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企图用这种方式加快血液循环。
冷冻休眠的麻痹感暂且消退,我很快注意到了身体的不适。
这不适感,来自于心脏,是一种细微的疼痛感,有点像蛀牙的牙痛作用在了心脏处。
我暂时不知道这是冷冻休眠的后遗症,还是之前就有的疾病。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也不知道整合运动究竟有什么目的。
但是就凭小姑娘她们把我从冷冻休眠中唤醒,我就该帮助他们。
可就算如此,我还是勉强挤出笑容。
敌强我弱,只能虚与委蛇。
“我说,你们的目标是我吗?”
声音中带着戏谑,就像刚刚我和小姑娘对话一样。
白毛小屁孩已经疯了,他继续笑着,以恶心人的腔调说着话。
“究竟是不是您……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啊。”
“那你们包围我们做什么?是想挑起纷争吗?”
“纷争已经挑起,鲜血已经在大地上流淌。无需挑起,纷争便已经存在。只要是在这大地上活着的生物,就都永远无法逃避纷争。因为,人类已经被分割,世界已经离析。除非将人类与源石整合在一起,否则无论是人类还是世界,都没有任何希望可言。”
又是听不懂的怪话。
但我大致是明白了,这个小屁孩是不打算和平了。
或者说,就算他想要和平,决定权也根本不在他那里。
“但是啊,你们是不是太小瞧了罗德岛?”
“如果小瞧了罗德岛,我们整合运动又怎么可能派遣出这么多的精锐,来迎接您呢?您是感染者,罗德岛的大部分人也都是感染者。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加入整合运动呢?”
“迎接?你是说,只要我们罗德岛加入了整合运动,你们就会停止包围,对吧?”
“到那个时候,就并非是保卫,而是护送了。必须将您,还有罗德岛的大家,完好无损地送到塔露拉姐姐那里,仔细确认一下,整合运动才能将罗德岛整合在一起,真正地成为‘家人’啊。”
“塔露拉……这个名字所指代的那个人,就是你们的首领吗?”
“没错。她正是整合运动的首领,也是我们的精神领袖。”
我微微皱了下眉。
或许白毛小屁孩只是一时说了这些话,但是脑子里的告诉我,任何话语、乃至任何近似本能的小动作,都是由某种思想或情绪产生的。
首领和精神领袖这两个本应该是相同意思的词,如今却被分割看来,肯定是由于那个塔露拉在整合运动的地位造成的。
但,信息还是太少,我还不能分辨出那个塔露拉究竟处在怎样的地位上。
“如果我单独去见她,条件是你们让开道路,让这些人返回罗德岛,你们同意吗?”
“博士!那为什么……”
小姑娘还没说完,我就立刻打断了她。
“先听我说完,阿米娅。”
听到我提起她的名字,小姑娘立刻怔了一下。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沉默,把对话、把罗德岛完全交托于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白毛小屁孩的笑容更恶心了。
“罗德岛的博士,您打算牺牲自己,来拯救罗德岛吗?”
“当然不是牺牲自己,我还没有那么高尚,更没有那么蠢。”
“那您为什么要选择这么做?”
“我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严格来说,现在的我不属于罗德岛。自然,我想要做什么,都和罗德岛毫无关系了。就算加入了整合运动,也是我一个人的选择。所以,我必须确认,你们的目标就是罗德岛,还是单纯只是我。这两者的差别可是很大的。”
要不是这群整合运动一看就是杀人越货的组织,要不是我挺喜欢那个信任我的小姑娘,我说不定还真的就反水了。
但终究,反水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吗……这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说法啊。”
“所以,你们整合运动的回答是什么?”
“很遗憾,罗德岛的博士。无论是你,还是整个罗德岛,塔露拉姐姐都很想要——至少,您和那个兔子小姐,应该加入整合运动的行列。而一旦加入,您和她至少也是我这个层级的干部,被委以重任,领导着同为感染者的家人们,向这个世界复仇。”
“阿米娅不行。她领导着罗德岛,始终是罗德岛的人。”
“那样的话……就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白毛小屁孩微微抬手,数百名整合运动的部队立刻向前走来。
罗德岛众人的神经立刻紧绷了起来,显得有些慌张。
我能感觉得出来,罗德岛众人受过良好的训练。
但是,他们终究不是在战火中成长的军队。在这足以淹没的数量差距下,只是一般性安保力量的他们,不免产生了胆怯。
“怎么,你们还想武力对抗我们吗?”
我微微眯着眼睛,强行装作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至少这样做,可以让这个年纪太小的小屁孩,产生错觉——罗德岛有恃无恐,根本不怕这些人的错觉。
“如果不使用一些带有强迫性质的手段,您和罗德岛怎么可能会乖乖跟着我们去见塔露拉姐姐呢?”
“博士,和这些人无需废话!即便……”
我看不到大金马的表情。但从她的声音里,我听出来的急躁。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抬起右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临光,无需多言,听我指挥。”
“可是……博士!”
“没有什么可是的。如果你还认为我是罗德岛的博士,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指挥。你只需要服从命令即可。”
白毛小屁孩眯着眼睛,故作深沉地说着这些话。
说真的,要不是他个头实在是太小了,眼睛里也没有成年人的那种成熟,我真以为他是喝了什么变成小孩子的药。
不过,无论这个白毛小屁孩的身份是什么,我都很不喜欢他。
毫无节制地散发着疯狂和恶意的人,无论是谁都喜欢不起来。
“这是临光和阿米娅她们的看法,和我没有关系。”
我冷静地回答。
白毛小屁孩又眯了眯眼睛,只留下一条缝。
“原来是这样啊……”
“如果你们使用强制手段,罗德岛会予以反击。大不了鱼死网破而已,谁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别看我们罗德岛人少,但论作战能力,可比你们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要强很多。”
“这个我当然明白。如果战斗,战损比会相当难看。”
“那就让开。罗德岛暂时还不想和整合运动为敌。”
“可我又该怎么相信您呢?刚刚,您试图让这位兔子小姐来攻击我。既然攻击已经产生,信任自然就降低了啊。”
这个白毛小屁孩的话,倒是提醒到我了。
刚刚的试探性攻击,其实威力相当的大。至少攻城弩级别的黑暗能量,肯定能把一个大活人给直接弄没了。
虽然被对方的狙击手抵消了攻击,可是攻击确实产生了。
然而,这么臭屁的小屁孩儿竟然没有下令攻击,在结合他之前说塔露拉既是“领导者”又是“精神领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啊,我明白了。你就是个办事的,没有谈判的权限。塔露拉是你们的首领,还是你们的精神领袖。可是看看你们这一脸戾气的样子,她实际上是整合运动的暴君,能够随意地杀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却没有人反抗——所以,你们实际上是被她操纵的棋子。”
“见过塔露拉姐姐,您和罗德岛就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了。”
见到塔露拉的那一刻,罗德岛就是她的炮灰了。
这种道理谁都懂,我不屑于去反驳。
“领导你们这样由疯狂和恶意汇聚起来的组织,除了用恐怖和狂热统治下属的暴君,还能是什么人?你们整合运动口口声声要将人类与源石整合在一起,其真正目的怕不是单纯的报复和破坏吧?”
“……这件事情,塔露拉姐姐会告诉您。”
我冷哼了一声,对这个小丑一样的传声筒蔑视到了极点。
用恐怖和狂热统治的暴君所领导的组织,有一个基本的特征——无组织无纪律。或许他们的士气高到可以不计死亡,或许他们愿意听从领导者的指挥,可他们的训练差劲、反应迟钝、补给不足、没有战术、在没有命令的时候会肆意破坏自己憎恨的一切。
他们确实人数众多,罗德岛想要突围会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但是,这代价的源头却不是这数百人,而是那个隐藏在不知道何处的狙击手——一旦击退了那个狙击手,在处理有医疗、重装、近卫、狙击、术士组成的复合阵线时,这几百号人也很难造成巨大的伤亡。
“我大概已经明白你们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即便刚刚苏醒,即便心脏非常不适。
可是现在,小姑娘、大金马、还有其他十九个人的生死,都在我的手上——就算我很不想见那个老妖婆,我还是要为他们负责。
我抬起了自己的右手,装作施展什么法术的样子。
“那么,就只好让你们去死了!”
“浮士德!”
白毛小屁孩立刻变得极为慌张。
而随着他的一声大喊,狙击手的箭矢如闪电般飞来。
“嘭——!”
痛——
痛、痛、痛——
好痛——!!
真的好痛——!!!
闭上了眼睛,紧咬着牙关,浑身发抖。
捂着右腿,半跪在地上,几近休克。
可是……就算痛得脑子一片空白,我却很开心。
虽然是个很吓人、看起来很蠢的计策,但至少成功了。
那个狙击手,选择射穿我的大腿,而不是射穿我的脑袋。
我必须活着,小姑娘也必须活着——这就是那个暴君下达的命令。
身为棋子的他们,即便身居高位,也不敢违抗执棋者的命令。
“阿米娅,趁现在!”
大金马立刻提醒小姑娘。
我勉强眯着眼睛,望着天空。
然后,我看到了带着一层灰色质感的蓝色烟雾。
有一种奇异的白色能量包裹了被箭贯穿的右大腿。疼痛被缓解,血液也暂时凝结,剩余的白色能量滋润着神经与肌肉,使其不至于死去、让我最后落得个截肢的下场。
我的双眼已经模糊,看不出闪烁在小姑娘眼睛里的感情。
但是,我却能看到,那带着清澈的泪光。
在开完信号枪之后,她就立刻扶住了我。
她颤抖着,似乎很害怕、很害怕……
“过去……过去您是这个样子……现在您依然……我……”
“啧……这就是您的计策吗?”
远方,传来白毛小屁孩的声音。
视线非常模糊,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我相信,他现在一定笑不出来。
“身为棋子的你们……根本不敢杀我。”
“不愧是罗德岛的博士。就算失忆了,您还是如传言一般深谙人心。但就算打了信号,那又如何?您难道还想着被拯救吗?”
“拯救不拯救我不懂……但是啊,小屁孩,你很快就会明白,罗德岛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你们招惹的,会是怎样的存在!”
塞雷娅,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你一定要把这些人都给救出去,一个人都不要死啊!
要不然……我花这么大力气救他们,可就白费功夫了!
我从休眠中醒来,也完全没有意义了!还不如直接死掉呢!
可是,小屁孩接下来的话,却把我的心冻成了冰渣——
“您是说,那个等待着你们的瓦伊凡女性吗?”
“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