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叔?”当中年男人的脚步声迫近时,林博勉强将眼帘拉开一道缝。透过帐篷的阳光令她略感不适,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看见了那张半衰脸庞上的不安神色。
然而佣兵团长并没有理会她的话语。
“这可不好办了。”
卢叔径自蹲下身去,不顾紫袍女人的惊讶眼神,撩开了她黏在额前的刘海。林博吓得闭上了眼睛,可令她感到意外的是,那满是老茧的手掌在额头上轻轻一触,便迅速移开了,并没有要做其他动作的打算。
“现在已经……很晚了吧。”沉默了许久之后,林博侧过头去,抱着毯子说。
“不早了,”中年男人说,“塔克拉玛干的沙漠就像海洋一样暴怒不定,我们必须赶在下一次的沙尘暴之前抵达目的地,换而言之,经过这些天躲避沙尘暴、以及为了你的事情而歇脚,佣兵团和商队的食物已经储存不多了。”
起初林博以为卢叔会因为她而大发怒气,然而在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却始终是低沉的,看得林博也很不好受。或许是因为谢大少爷的失踪已成事实,连日来的搜寻无果,即便再怎么抱怨也无济于事。
“好,那就立即出发。我可不想因为我一个人的缘故而拖累了大家。”
“可是?”
“没有可是。”
沙漠的危险她已经见识过了。林博虽然和风勺佣兵团不算很熟,加上与卢叔初次见面的时候有过摩擦,但是她本愿上还是不愿意有人因为自己陷入到危险中,不想让心里留有罪恶感。
想归想,林博便尝试用手臂撑着地毯,使自己的身体坐起。可当她费尽牛二虎之力扶着帐篷支架,正准备伸手去撩木箱上的衣物时,一阵酸软之感却从腰身处传来,陡然令她的四肢无比沉重,五指与衣角相擦而过。
“看什么看!走啊!”她的脸颊发热,一股怒气涌上心头,瞪着佣兵团长的双眼叫道。
僵持片刻,卢叔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顺手将木箱上盖着的衣物放到了紫袍女人的跟前,随后起身离开了,不忘把草绳上挂着的帆布重新拉拢,遮断了营帐内外的最后一道联系。
心下松了一口气。
林博重新振作精神,咬住下嘴唇,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拎起了脚跟前叠着的衣物。她不顾身体的异样感,褪下了身上的服饰,背靠着帐篷的支柱,借力使自己站起身来,长发垂下,换起了新的衣物。
沙漠中的衣物主要以长袍和斗篷为主,用于遮阳和防风,而昨天被她裁剪过的“玉带紫袍”早已丧失了这样的功能,这恐怕也是造成她感冒的原因之一。所以今天,为了能够继续赶路,她不得不舍弃了昨天的任性。
***
林博简直厌恶极了。
这光滑而不加赘肉的小腿,纤细柔软的腰部,没有任何力气的手臂,除了漂亮以外毫无特点的长发。不论身体的哪个角落,都像在告诉外人,她其实是个女性而非男性,即便进行过简单的易容和换装,林博依然无法产生丝毫的安全感。
当她被卢叔扶到马儿上的时候,她甚至害怕自己的生疏动作会遭到暴露。
幸运的是,没有一人识破。
不仅林博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出卖了她生病的事实,可能也因为谢灵原本在众人的印象中,便是一个热衷于逞强的文弱书生。行商多年的谢大少爷虽然会骑马,但是不擅长骑马;谢大少爷虽然被指导过一年半载的剑法,却因为体力原因丝毫不精通剑法,即使在对抗沙盗的时候亦显得力不从心。
马儿明显是受过训练的,所以它丝毫没有察觉到主人已经发生过更换,只是缓慢地接收着缰绳的指示,有条不紊地踩在金沙上,载着某个假扮成少年的少女向前行进。
而在林博所乘坐的马匹侧畔,则是风勺佣兵团的众人,遥遥可以望见卢叔本人引马走在了队伍的最前端。运送珍贵货物的脚夫们行在了队伍的中央,他们可以说是此番西行的资本,是佣兵团必须要保护的对象之一。
“唔,头还是好痛啊。”
骄阳似火。将兜帽拉扯出来了一些,防止日光直射在额头上,林博感觉重心略有些失常,赶忙调整了坐姿,防止一个不稳从马儿上掉下来,那可就太丢人现眼了。
“忍耐着些吧,”注意到她的异状,卢叔将行进的速度放缓了点,御马来到了林博的身旁,挑选着措辞道:“还有不到二百里的行程就能看见沙漠边缘最近的村庄了。只要到达了那里,我们就可以暂时歇息几天,顺带补充食物和饮水。”
“我知道,只是……”
“渴吗?”
“我不渴,用不着你来关心。”
坚持用强硬的语气拒绝了卢叔的好意,林博挺直了身体,撇过脸去。可她却不曾想到的是,随着她腿部的加紧,马儿忽然长长地嘶鸣了一声,猛地向前冲去!强烈的惯性使她的身体猛然往后一仰,心脏快要跳出胸口,下意识地抓紧了缰绳。
缰绳被牵扯之后,马儿的速度这才逐渐放缓下来,总算是止在了沙丘的另一侧。
“谢大少爷!您真的没事吗?”
当马儿缓慢停下之后,紧随而至的卢叔如此呼喊着,小心翼翼地投来了质疑的眼神。
刚才的那一幕令林博心有余悸,一时竟气喘吁吁,搭不上话来。他本以为座下的马儿已经足够乖巧了,却没有意识到骑马是这样危险的一项运动,这也难怪,毕竟他前世时居住在繁忙的摩天都市中,就连马毛都根本没有摸过,更别谈骑马了。
然而商队中并没有准备马车,因为车轮容易在沙丘上陷下。
绝大多数货物是装在骆马身上的,这群拥有足够耐力和生存能力的生物,用来在沙漠中运送物资是最好不过的了。可是从没有人想过要坐在骆马身上,因为这个时代中州人观念里的主要坐骑还是骏马,何况坐在骆马身上也不太雅观,那是未开化的西域人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