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博之所以走出营帐,本来是想找卢叔商量一些事情。可是,既然眼下这位人高马大的老人已不见踪影,加上年轻佣兵并没有看破她的伪装,给了林博勇气,使她生出了新奇的主意,朝营地外迈去。
风勺佣兵团所选择的驻扎地相当有讲究,那七座营帐背靠裸露的巨大岩石,面朝东方毫无阻碍的天空,紧密地连接成一个大圆弧。林博根据前世的经验推测到,这是因为大漠中盛行西风,而背靠岩石不仅能带来凉意,也可阻挡肆虐的沙尘。
当然行走的途中,即便刻意远离了些许,她仍不免偶遇到了几名叫不上名字的佣兵。或许是因为她的姿势太像男子了吧?除了佣兵们的惊讶眼神以外,双方再没有过多的交流,只是微微点头,打个招呼罢了。
“看来没有一个人发现我的真身。”
她确认着,逐渐克服了最初紧张的情绪,连步伐和微笑亦变得自信了起来。
才绕着沙丘散步了堪堪一圈,时间已将至傍晚,夕阳又开始落向西方的地平线,迎面拂来的一阵凉风不仅扫去了白日的炎热,更送来了塔克拉玛干夜晚的凉意。屹立于气温怡人的岩石上,林博俯瞰着,发现下方的佣兵们陆续从营帐中出来了,在黄沙上堆砌干柴,井然有序地准备食材和器皿,生起火堆。
炊烟袅袅,火光渲染着无垠的金沙,倒映出一道又一道清晰且忙碌的影子。
茶前饭后之间,诸佣兵或大笑、或饮酒、或是插科打诨,无不酣畅淋漓,看着那些其乐融融的佣兵们,连坐在岩石顶端的林博都哑然失笑了起来。可是等到夜幕渐渐地笼罩下来,人们吃饱喝足,勾肩搭背地散开了,她忽然又感到一股寒意刺入骨髓,将先前的温情一扫而空。
独在异乡为异客。穿越之前的林博,何曾不是如此?
如今她望着早已燃尽的焦柴,联想起一个时辰前佣兵们围绕篝火而坐的欢声笑语,却恍然发觉那已变成了另一个世界,与她格格不入。而那个林博所熟悉的喧嚣的都市,水泥的森林,夜晚的霓虹灯……他成长与写作的地方,亲人的面庞,终究成为了遥不可及的存在,并且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他们似乎根本不知道那个世界曾经存在过。
那是只有林博一个人记得的,二十多年的现代生活。
因为她只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本已因为跳楼而死,却侥幸附身到这具陌生女性躯体上的亡魂。她对这具身体了解过多少呢?她对这个世界了解过多少呢?将来还能回去吗?可是即便回到了那个世界,她又有何颜面去面对她的父母。
“嗒。”水滴的声音在夜晚无风的沙漠中格外清晰,林博只感觉手背一凉。
她抬起手来,发现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在了上面,下意识地以为是雨水。然而沙漠的夜空始终是晴朗的,繁星点缀着,辉月照亮出了少女的湿润眼角,她的眼神也从朦胧逐渐变成了恼怒。
“可恶,眼睛进沙子了!”
***
“都已经日上三竿了,她想睡到什么时候?”
第二天的大帐外,卢叔不耐烦地踱步,观望着正在打点行装的风勺佣兵团的众人。身穿麻布斗篷的众人,时不时会和他们的团长挥手行礼,而卢叔也乐于接受,然而每次当有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帐篷之时,中年男人的内心就会一阵烦躁,捏弄着腰侧陈旧的皮革刀柄。
这样隐瞒他的部下真的好吗?
因为谢大少爷的失踪,就寻找了一个与她相像的女人来替代,这种事情真要传出去了,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可是为了风勺佣兵团的名誉,而辜负了出生入死过多次的战友的信任,对于中年男人来说,也是非常难以忍受的事情。
为了回避部下的疑惑目光,卢叔冷哼着回过身去,掀开了营帐的遮布。
原本由谢大少爷所居住的营帐中,檀香的气息弥漫着,一阵清凉之意也随着阳光曝晒的消失,遍布到了佣兵团长的全身。他擦去了额角的汗水,映入眼前的是左右两侧的堆在地毯上的书籍,以及一副由绳索和帆布支撑着的简易屏风。
卢叔对此并不意外,因为屏风正是他昨晚提议设置的,这是为了预防佣兵意外进入到这件营帐中,直接将“谢大少爷”的真身看穿,导致两人的谋划破灭。
“雇主?”中年佣兵放下了身后的幕布,缓慢地来到屏风前,试着呼唤了一声。
可是等了半天也没有传来任何的回应,唯独微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营帐中回响着,令人倍感不安。
卢叔自认不是有耐心的人,毕竟正是这个借吃借住的失忆少女,蛊惑他欺瞒了他的部下,让他心怀罪恶。
“混账,得寸进尺的女人!”容忍心早已到达了极限,中年男人低吼一声,劈开帆布。挂在帐顶上的草绳应声而断,眼前的空间也随之开阔了起来,迅速地显露出了营帐后半的景象。
紧接着卢叔就愣住了。
紫袍少女正安然无恙地蜷缩在毛毯下,身上衣物还未来得及脱去,被大量的汗水所濡湿,呈现出剔透的光泽。她的脸色呈现出不正常的红润,牙齿打颤,双手将毯子攥得更紧了一些,透过毛毯隐约可以看出她那颤抖着的身躯。
她真的生病了。这可不再是为了欺骗佣兵团的众人而设下的谎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昼夜温差是极大的,何况林博昨天半夜,为了自己的事情烦恼到很晚,加上衣服被她裁剪成了简短的式样,无法遮挡寒冷干燥的夜风,打了好几个喷嚏,因此当她回到营帐温暖的铜炉前时,一阵不寻常的寒意便从四肢蔓延开来了。
寒热。
太丢脸了!
刚刚睡下去的时候情况还不明显,林博以为只是自己累了而已,休息一下便可恢复。然而等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情况远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因为头疼与四肢麻木的感觉正在灼烧着神智,让她无法产生离开床铺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