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烟雨婆娑的林间云雾中渐渐清醒的时候，叶陵衣首先感受到的，便是一阵从耳旁传来的刺痛。
像是被人在里面塞进了一大把飞虫，又灌下胶水，将逝去虫豸最后挣扎时飞舞的翅膀变作一长串惹人心厌的“嗡嗡”声。这声音既让他有些烦躁，也像是一把闸刀，一下子斩断了过去和现在的记忆连接，他只能记得自己是刚刚从高中辍学的一名普通学生，现在应该正走在前往第一份工作面试的路上。
而不是在这样一个空气中漂浮着生物腐烂味道的泥沼之地，他的右手探在水中，下意识一抓便是一大团泥水和小虫子团成的球。
这里是哪里——他本该问这个问题的，如果不是耳旁尖锐的刺痛让他抱着头摔倒在泥水里，抽搐起来的话。
疼的简直让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但就在这疼痛之间，脑海中的记忆像是幻灯片一样向前延伸：破碎的家庭，分居的父母，互相推诿的抚养责任，吵架，咒骂，撕破脸皮，离家出走……付不起高中学费以后他只能辍学工作，然后在面试的路上，他走过那条街，在那个小巷子里……
在那个小巷子里！
像是一道电光划过大脑，叶陵衣渐渐控制住身体，将后脑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砸在泥塘上，在泥塘蠕动着的昆虫和它们的幼虫被这一“惊世一击”打地四下飞散，有的甚至伴随着泥点迫降到了他的脸上，但他却只是呆呆地躺在这儿，脑子里面一团浆糊。
片刻以后，耳旁的刺痛渐渐松缓，叶陵衣也能抽出更多思维回忆原有的一切，而今发生的所有事情，起因也不过是在那里遇见了那个人。
是了，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嗯，好的，我就快要到了。”在微信上打完最后一行小字，叶陵衣关掉手机，熟稔地走进通向目的地最短的巷子里面。下过雨的地面有点潮湿，他从小水坑上面走过的时候，手中收拢起来的雨伞还在往下“泊泊”地滴着雨水。
前面左转，然后直走五百米……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路程，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和紧张，这是叶陵衣人生以来面试的第一份工作，希望昨天晚上在网络收集到的面试技巧能够发挥应有的作用。
他握了握拳头。
正在这个时候，他看见这条巷子的一扇小门被人推开——那门后应当是一家麻将馆——叶陵衣下意识回忆了片刻，不自觉往门的另一头避让了些身位。
从门里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相貌普通，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苦恼。他与叶陵衣错身而过的瞬间，叶陵衣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的二手烟的味道。
“啊……你等下，朋友。”忽然，身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能帮我个忙吗？”
他一怔，下意识停下脚步，反头道：“什么？”
“嗯，是这样。”男人对着他笑了一下，没有靠近过来，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左右的距离。
刚刚下过雨的天空依然蒙着一层灰黑色的云，穿着呢子衣，叶陵衣忽然感觉自己裸露在外的手指有些发凉。
“你是在找工作，是吗？”男人说。
“是的，你怎么……”叶陵衣后退半步，他开始有些警惕了，这种情况与他在网上看到的“求职诈骗”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是传销？非法盗取器官？还是什么胆大包天的人贩子？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糟糕的结局的话，希望他只是一个打算骗“中介费”的普通坏人。
叶陵衣的双拳不自觉地攥紧，或许只是错觉，但手指头在掌心的包裹下好似变得温暖了起来，血液流过指节的时候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嗯……”男人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张对折了两次的A4纸，打开以后朝他递了过来，“其实我这边刚好有一个工作打算招人来着……”
正当叶陵衣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张纸上，打算拒绝之时，男人没有拿纸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面平静地掏出了一把手枪。
“真是巧合，你说呢？”看向错愕起来的叶陵衣，男人一边笑了笑，一边打开保险，朝旁边的纸箱子里扣动了扳机：
嘭——
巨大的声音像是雷霆，叶陵衣脸上的表情短暂僵硬了片刻。他先是看向被打出一个大洞的纸箱，旋即看向男人，迟疑时间飞速过去以后，他默默地接过了男人手上的A4纸。
“那什么……你们有五险一金么？”烂话在喉咙里面滚了两圈，但终于没有说出口。叶陵衣的视线朝向纸张，虽然有些害怕男人下一枪就会在自己的身上开一个口子，但最上面五个大字还是一下子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招募：永生者。
叶陵衣一个猛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男人的脸，他的眼睛有点凶，没有留胡子，鼻梁稍挺，左边的下颚处长着两颗暗红色的痘痘，好像有些上火。
“是真的。”男人仿佛知道了他要问什么似的点了点头，一边说，一边将那把让叶陵衣噤若寒蝉的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嘭——
今天的第二响与红白相间的固液混合物一同蛮横地闯入了叶陵衣淡棕色的瞳孔之中，他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直感到自己的早饭仿佛正沿着今天早上下去的路线逆势上升。
大概三秒后，他忽的注意到那些溅了一地的玩意儿以一种类似火车过站的速度重新回到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躺在地上的男人的“尸体”抽搐了两下，重新站起来时表情显得稀松平常。
“就是这样，我们最近在招人。”他说，扭了扭刚刚接好的脖子，指着叶陵衣手中的纸张，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工作描述：前往新近探索的位面，为公司收集其全世界内所有“特异能源”，每完成一个世界，即算作一份业绩。
工作福利：永生不死的能力，所收集的“特异能源”也将缓慢地改变员工的身体素质，完成一个世界后，强化的能力将会得到保留。
工作内容：活着。】
“你看，是不是通俗易懂。”见他大概扫了一遍之后，男人说道。
“也就是说，无限流那样的意思咯？”叶陵衣抓了抓头发，“是不是每到一个世界就会发给我一个任务什么的，比如进入到动漫和小说的世界里面，改变既定的历史……”
“啊……你喜欢这种故事是吧。”男人斜着视线，缓缓道：“没有的事，别做梦了。”
“额……可这工作内容就是‘活着’，具体是要干什么也完全不清楚……”
“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只是你想多了而已。”男人指着A4纸的右下角，“只要你在这里签个名，立刻就能拿到永生不死和吸引‘特异能源’的能力，然后只要你存在在那个世界一天，你周围的‘特异能源’就会被你给吸收掉，你的生命本质越强，单位时间吸收的‘特异能源’也就越多，因为你永远也不会死，所以你也就会永远存在，直到将一个世界吸收干净为止。”
“足够简单的工作了，不是吗？”
“也就是说……其实我什么都不用干？”叶陵衣一脸懵逼。
“或者说，你在那世界干什么都行，反正不会影响到业务能力。”男人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事实上，去做点什么事情只是一个让你保持‘正常’的手段，对公司而言，疯子和正常人收集能源的速度是没有任何差别的。”
“你……只是工具，只是机器，只是公司掠夺万千世界的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媒介，你的思想、行为、意志和筹算毫无价值，仅仅能够取悦自己。你将不会有上级，不会有命令，也不会时时刻刻受到被抹杀被消除的威胁，因为公司根本不在乎，仅此而已。”
“你看，其实我们都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之所以选择你，也只不过是我想早点完成任务，回去打游戏罢了，你不同意，我还可以找下一个……”男人扔下枪，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一支铅笔，“所以……”
“你签，还是不签？”
——回忆到此便已足够。叶陵衣缓缓从泥坑起身，睁开双眸，低头扫过身上已经被泥水染黄的呢子衣，一呼一吸之间，忽然觉得有些想哭。
向着过去的自己告别吧。
泥坑的周围，是一大片湿漉漉绿油油的雨林，池沼上面翻涌着气泡，阳光在树叶的缝隙里灰扑扑的不见温暖，两棵树木之间挂着的藤条恍若毒蛇。
他咽下一口唾沫，终于迈开自己的双腿，走向在这异世界位面的第一步。
忽然，他回忆起了最后他和男人间的一小段对话：
“这个特异能源会强化我的身体，是这样的吧。”
“啊，对。”
“大概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比如说，能不能像超级英雄那样，一下子飞天遁地，从身上某个地方射出白色的丝线之类……”
“……大概吧，你有耐心的话。特异能源的强化还是很全面的，基本上你能想象到的它都能做到，别说白线了，你想从碳基变硅基变身汽车人都行。”
“是嘛！这么厉害！”
“嗯，特异能源大概按照每天一次强化你的身体，只要时间足够，变强还是挺轻松的——你看，反正我们是永生不死的，时间对我们来说最不值钱了，你说是吧。”
“嗯嗯！那大概，每天能够强化多少呢？”
“额……五十万分之一。”
“……”
“别摆出这样一幅表情，往好了想想，只要346574天，换算成地球就是950年，你的实力不就翻倍了吗？”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嗯，好了，你闭上眼，该去任务世界了，我送你一程。”
“哦……那请问我应该怎么去啊？公司提供时空门还是……”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