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山地处西南,古称枭阳山,方圆两百里,有云、雾、林、花四海,日出、瀑坠、云光三绝。自然,这所谓四海三绝之名,也止于周近郡县,多半是文人骚客和山寺林庙的手笔。章山远远算不上名山大川,倒是因为筑庄养鹤的一位江湖宿老,在本郡武林中还有些名气。
章山西北一道入林出山的口子上,离雍和县城二十余里,拓出一片阔地,自有茶肆酒摊客店,招揽汇聚在官道上进出章山的行人。虽然山中早已开辟道路,常人走这过一程,难免还是风尘仆仆,再闻见茶香酒气,疲惫顿生,忍不住便想驻足歇息,若是出山时天色已晚,更难免在客栈下榻,故而此处颇有生意可做。
刚过晌午,客栈里稀稀落落坐着两三桌客,无非是行脚货易之人。若是平日,偶尔还能见到携剑挎刀的江湖人,但近来山里竹家庄办宴,赴约而来的早已入庄,赶巧碰上的也不会在此停留,都一起去凑了热闹。
店小二将客人安排妥当,拿白布抹了抹汗水,正要懒洋洋地去隔壁李老汉那儿讨碗茶水,再瞅瞅斜对处酒摊子的生意,还没迈出门槛,又弯下腰来,显出一副熟络热切的笑脸,高声招呼道:
“诶!客官里边请!您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正有两间上房空着,夜里热水管够。”
“住店,劳烦店家先上点吃食酒水,我们在等人。”
这一行人为首的乃是为器宇轩昂的年轻侠士,腰佩长剑,言辞温和:“便委屈一下,住两间房,如何?”
他们一共五人,三男两女。叫店小二一时拿不准的是,那手捏念珠的是个中年和尚,扶着浮尘的却分明是个略带稚气的小道士,两位女子都颇有姿容,一个腰悬双刀,另一个却俨然寻常女子打扮,看不出丝毫江湖气。
腰悬双刀那女子,扬起柳梢眉,飒然道:“无妨,老剑藏藏捏捏,不露真容,但好歹知道是个男的,倒是你们四位要挤一挤了。橘儿姑娘,你便和我将就一晚吧。”
“桌椅板凳拼在一起,小僧也能在这大堂睡一夜,不碍事的。”
中年和尚低头道:“店家,劳请也上些素菜。”
“自然,自然,几位这边请!”
店小二殷勤地擦拭桌子,抽来长凳,请五人落座,果不其然换来了半两碎银的赏钱,自是喜笑颜开地去后厨招呼上菜,这边五人坐在一起,先是扫了扫其他桌的客人,才低声交谈起来。
少倾,店小二端来酒菜,置了一桌,这五人中却只有和尚和小道士落了几筷子,年轻侠士倒是尝了尝酒水,便兀自放下杯筷。
“几位可是要进山赴竹老翁的寿宴?”
这乡间的店小二倒是没什么规矩,见这几位态度和气,没惹出什么进门逼其他客人让出房间的戏码,最难得的是出手阔绰,便在上完最后一道菜后笑嘻嘻地插科打诨:
“可了不得呀!说是宴席从内堂里摆到了院子里,庄门外边尽是好马良驹————啊,说来几位的马匹可要喂食,吃得是哪等料儿?”
“阿弥陀佛,我等并非来赴宴,只是顺道要进山一趟。”
中年和尚倒是老实,竟然开口回答:“也没有马匹要照料,店家费心了。”
店小二嘿嘿应是,眼睛里却闪烁了几下,正要退下,年轻侠士却抬手拿剑鞘挡住他,出声道:
“若是竹老翁问起,就说郁阳的迟三借道路过,本有心上门祝寿,奈何俗事所扰,就不叨扰了,还望见谅。”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三两纹银。
“哎呀,少侠哪里的话,俺一个跑堂的,哪能入竹老翁的眼......”
店小二嘴上这么说着,却也接过了银两,躬身退了下去。
中年和尚这才反应过来,合掌道:
“小僧眼拙,竟是没瞧出来,连累了迟施主,罪过罪过。”
“大和尚这话说得古怪。”
小道士边夹菜边混淆不清地说话:“老迟也算这儿的地头蛇,跑到章山也不算奇怪,咱们的名头哪有他响亮?哦,你家倒是天下闻名的大丛林,那就更不能说啦,省得别人胡思乱想左右为难。诶,不过你这眼力着实该练练,佛门慧眼,不能只见妖魔不见人呀。”
和尚只得苦笑,低头专心对付素斋————也就是一盘清炒时蔬一盘豆腐而已。
“没想到竹家庄非但在这关口上修了个客栈,还放了个气游周天的三品门人在这儿。”
双刀女子饶有兴致:“这小厮别的不提,藏气功夫倒是扎实,一进门还没看出来,看来竹青羽当年不止身负珑疏门武学的传言是真的...这寿宴怕是要有一番波折。”
“和我们无关,栗姑娘,前途未卜,此行还是少惹闲事吧。”
年轻侠士叹了口气:“莫去掺和,竹青羽自有麻烦,这时候听见我的名字,想必也不愿横生事端。唉,谁能想到这次是直接让我们在...和以前都不一样。”
小道士细细碎碎道:“我卜了...啥也没算出来...唉,看来我这辈子没法靠算命混饭吃了...”
“我们来得匆忙,没能掩盖行迹,却是辛苦迟三哥了。”
名唤“橘儿”的女孩思索道:“这次的确出人意料,许多布置都没来得及,也不知家里现在是否在寻我...本想传信回去,又不好解释是怎么一下子跑到渝州的。唉————若这次能活着回去,再想借口吧。”
一时几人都陷入沉默。
双刀女子忽地嗤笑一声:“所以嘛,你们家大业大顾及多,哪有我孤家寡人来得自在。行了行了,别想那么多,船到桥头自然直,要是不直,就给它劈直咯!”
“我也是孤家寡人,我师父云游四方,就剩我一个守着道观,每天连柴都得自己砍。栗子姐,咱们和他们这些狗大户不一样呀!”
小道士眼睛转了转:“咱俩命苦呀,可不得互相扶持一下吗...连大和尚都有家底,就我啥都缺,栗子姐,你看是不是...”
“去去去,你这小混球,上次忽悠着迟南北抽了两瓷瓶的血,这次还打主意到我身上了?”
栗子说完,见小道士的目光老是往她腰间的双刀上瞟,眼睛一挑:“好啊!胆儿肥了!是不是又欠打?!”
“别!别!”小道士作求饶状,片刻后原形毕露,仍不死心,嬉皮笑脸道,“栗子姐啊,你就让我试试嘛,我上次回去练了好久,甚有所得...”
栗子皱眉道:“等等,你上次得的那符篆法,得有兵器才行吧,你回去拿什么练?”
“哦,观里有四把柴刀呢,你别说,我之后砍柴都利落不少...”
“柴刀?你把我的灯灭烛熄当成柴刀?!清风你小子要是以后再敢打这种主意,我把你当柴劈!”
“诶!别动手!别动手!我就说说!怎么可能只有柴刀,我还拿了菜刀...”
短暂的闹剧后,压抑的气氛倒是被冲淡了不少。
这时,迟南北扭头看向门外天色,皱眉道:
“老剑怎么还不来?”
“谁知道?他倒霉,落得比咱们远得多,都快出渝州地界了,三天前传信就说正努力赶过来,结果现在还没见人影。”
栗子翻了个白眼,大咧咧道:“这家伙整天鬼鬼祟祟的,就好像谁不知道他是杀手似的,青梅堂的武功路数,我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说不定早就在附近等着,要先观察一下咱们有没有埋伏五百个刀斧手呢。”
“栗子姐,这你可就猜错啦。”
橘儿眯眼笑道:“老剑那是故布疑云重重叠,瞧着像青梅堂的招式,实则只是套了一层皮而已。包括他的嗓音,都是装出来的。”
栗子一愣,仔细回忆,郁闷道:“妈的,这厮真是阴险。”
“行走江湖,谨慎是好事。”
迟南北沉声说道:“更何况,是咱们摊上的这事儿。都别怪老剑,以前是以前,他现在愿意开诚布公,以真面目示人,就足够了。”
大和尚唱了一声佛号,却见两盘素菜已经空空如也:“呃,诸位,能不能再上些素斋...”
店小二又为这桌端了四盘素菜,一大桶米饭,三碗素面,竟都被中年和尚吃得一干二净。
时至未申,客栈中其他客人或离去,或上楼,店小二识趣地呆在后堂,掌柜只是个普通人,在柜台后打着瞌睡。
迟南北正和法号“慧见”的和尚闲聊,这时却忽然转头看向客栈门口,栗子和橘儿亦是这般,只有小道士,已经开始跟着掌柜点脑袋了。
却见一名青衣剑客站在那里,腰悬乌鞘长剑,目光沉凝,风尘仆仆。
他先是看了眼掌柜,再看向堂中最醒目的五人,最后看向后院,沉吟了片刻,向这边走来。
迟南北和栗子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刚刚那惊鸿一瞥时,迟南北分明觉得这剑客饱经风霜,直到走近前来,才发现这人竟然十分年轻,语气也很谦和:“请问...”
迟南北抢先低声道:“有巨象,蛇食之,三年乃出,今有一屋,方寸之地,欲以屋置象,何以为之?”
年轻人疑惑地盯着他,接着开口:
“开门,把象放进去,关门。”
迟南北和伙伴们眼神交流了一番:没错,这是他们这次商量的暗号,和他们此行的目的有关,外人是决计猜不出来的。
剑客。沧桑。身上简直像是在山里滚了好几圈,一看就是连夜赶路。藏气功夫极好,站在眼前几乎完全感觉不到有武功在身。
这家伙就是老剑!好啊,故意起这个外号,结果这么年轻,果然是这家伙的风格。至于兵器,老剑的剑,每次都不一样。
迟南北笑着拥上去,拍着年轻人的肩膀:
“好啊,老剑,可算把你给等来了。你再不来,我们都想让清风给你算上一卦了。”
“呃,我不是老剑。”
年轻人坦诚道:“我叫鹿归原。剑客归原。”
“行行行,总算知道你这家伙的真名了,嘿,都已经一起出过四次试炼了,咱们中就你还用外号。这次终于藏不住了?”
栗子狐疑道:“你...这次该不会还是假名字吧?”
年轻人无奈道:“我真的就叫鹿归原。————或许以前是别的名字,但我都记不起来了。”
“嘚!明白了!”女侠翻了个白眼,“从今往后没有老剑,只有鹿归原,行了吧?诶,你该不会真的用这个代号去做‘生意’了吧...嗯,当我没问。”
虽然在打趣,但栗子私底下看向迟南北,后者回身,轻轻点头。
刚刚迟南北在拍肩的时候,悄悄试探了一下。但他的内力刚刚进入年轻人的身体,就忽然失去感应。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迟家三公子的内力,这等造诣绝不是随便就能在路边客栈中遇上的。而且,迟南北的行为,若是发生在陌生人之间,在江湖上就和拔刀相向没什么两样,绝不会是年轻人这般若无其事的反应。
至于说,这是某位高人得到消息,特意冲着他们来...这种事,至少以迟南北他们的经验来看,是不可能发生的。退一万步说,老剑也绝不会泄露消息,因为他做不到。
“老...呃,老鹿啊!”
小道士暗戳戳道:“你这也来得太晚了,我们在这儿等了你一天一夜...自罚三杯就不必啦,诶,我记得你上次兑换了...”
迟南北拍了下小道士的脑袋,摇了摇头:“先别闹,换个地方说。”
鹿归原欲言又止,本想解释,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扬了扬眉毛,没再多说。
......
“我先前找了一些消息,据说章山过去,是有巴蛇的传说,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我们这次的任务,和以前不一样,首先得找到进入的路。”
迟南北坐在客房的椅子上,眉头紧锁:
“以往武道殿都是直接送我们入场,但这次却让天南海北的我们聚集在一起,在现世寻找枢纽点,这极不寻常,或许这次试炼会非常危险。”
“哪一次不危险?”栗子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咱们命大,连个收尸的都没。”
“巴蛇啊...”小道士琢磨道,“大和尚,这种妖怪,你对付得了吗?”
“阿弥陀佛。”慧见法师苦笑道,“小僧修行尚浅,做不得伏魔金刚,怕是要给一口吞去了。”
“咦,你上次不是换了《金刚怒目相》的观想图吗?是不是回去偷懒,没有好好修炼啊?”
小道士语重心长:“大和尚,你这样不行的,空禅寺看起来也没武道殿厉害,你家师长铁定保不住你的,再不好好修炼,迟早连佛舍利都没得炼。学学我,原先只练半个时辰武,现在,我每天可要练两个时辰呢!”
慧见瞥了他一眼,呵呵一笑,并不说话。
这边几人讨论热烈,那边鹿归原倒是听了个七八成明白。
这五人,连同鹿归原被迫冒认的那位老剑,来自于天南海北,各有各的出身,本来没有任何交集,却因为一个神秘的“武道殿”,走在了一起。
而那“武道殿”嘛...
鹿归原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脑海里闪过一些奇怪的词汇:带有乡土特色的跨界诈骗终端。
感觉不像什么好东西。
但那和我鹿归原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问个路而已啊。
年轻的剑客思考着脱身的方法,他浑身清白,心智完善,目前不太想卷入这种事。
“鹿兄,你怎么看?”
鹿归原正想借口离开,却听见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低沉沧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