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潭空净,山影临水,偶有猿声叠起,年轻人在潭边俯身饮水,回望天半暖日,再低头看掌中捧着的清澈潭水,沉吟不语。
这后生弱冠年岁,着窄袖青绢对襟外衣,鞋面衣头沾着土灰藤刺,显是有过一番穿林赶山。这人模样倒是顺眼,若是好生收拾,洗去一身尘土,尚可称得上一身郎君,就是眼眸神色间透着股莫名的沉凝气,瞧不出半点敢胆盛气,倒像是个久经风霜打熬的行脚僧。
他身旁的乌鞘长剑约莫有三尺五寸,七斤二两,剑鄂上歪歪斜斜刻着“剑客归原”四个字。
年轻人就是剑客归原。或者他不是。他昨夜兀然在山涧旁醒来,记起自己是个叫作鹿归原的游侠儿,没读过书,练过两年武,把父母留下的传家玉佩在当铺里换了十六两纹银,置办了一身行头,豪气满满地去闯江湖,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山路难走,脚底一滑,眼前一黑。
他记得这个倒霉的游侠儿应该记得的所有事,但偏偏心里觉得这是个陌生人。某种无来处可寻的奇妙感萦绕在这个年轻人的脑海里,伴随着如同海面碎冰一样沉沉浮浮的只言片语和胡说八道,他确信昨夜醒来的那个人无论是谁,都不会是一个叫作鹿归原的年轻人。
他在醒来的地方枯坐了一夜,在天亮时找到这处清潭,洗脸,饮水,盯着潭水中的倒影发呆。鹿归原没有坠下山谷,只是在山坡上滚落了七八丈,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断送了他的性命,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坚不可摧。年轻人在游侠儿的身躯里醒来后,除了尘土和压断的树枝草屑,身上没有任何污渍。石头上有血迹,而他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哪根骨头折断。
这本不寻常,但年轻人没有在意,他只是挖出了那枚拳头大的石头,放进行囊里,转而思考起更加重要的事。他的思绪清晰得异常,曾经那个游侠儿或许从未有过脑袋如此清楚的时刻,但这并不能帮助年轻人解决问题。关于自己,关于一切,他知道的太少。
或者相反,他知道的很多,太多了。他的脑海里每时每刻都在诞生一些念头,毫无联系,似是而非,知识或者谬言,从尘土的构成到星辰的熄灭,遂生即灭,宛如泡影,在捕捉之前消逝如空。换一个人来感受如此纷杂无序的混乱,很可能立刻就会发疯,但年轻人没有,他平静而疑惑地审视着这一切,只是觉得有些麻烦。
尽管如此,他也没办法在这些东西里找到自己想要的。这个躯体太柔弱,他想,游侠儿的大脑无力支撑如此庞大的信息运转,或许这个世界上没人能行。也不一定,鹿归原的记忆里有些浮光掠影的细碎传闻,说书人口中烨烨生辉的江湖传奇,在那些剑仙罗汉老魔头的夸张描述中似乎能看到脱离肉体凡胎的道路。年轻人不指望它们的准确性,但好歹有个方向。
练武。对于年轻人而言,练武似乎是目前唯一还算清晰的路子。游侠儿学过武功,还算刻苦的两年让他练出了内力,将一门剑法耍得算是入门。可惜年轻气盛的游侠儿显然没有意识到轻功的重要性,他觉得轻功是用来追赶和逃跑的,而他的剑不会让敌人和他自己有用到轻功的时候,他错了,如果他会一点轻功,至少不会在山路上失去平衡。
年轻人拾起了游侠儿的武功,仔细琢磨,感受所谓的内力在丹田里微微发热。他按照记忆中的运气法做了一遍,顺畅的内力运行和曾经的游侠儿几乎一致,内力的增长也同样微弱,看来这具躯体没有随着年轻人的醒来而变得天赋异禀。年轻人思考了一会儿,再次闭目,这一回他缓慢而仔细地观察着内力的运行,感受这种力量和肉体间细微的反应。
如此再三后,年轻人停止练功,陷入思考。他有一些想法,或许能让这套稀松平常的内力运转方法变得更好,而他也立刻进行了无伤大雅的尝试。游侠儿知道走火入魔是什么意思,而在他的印象里,年轻人的这些想法无疑是走火入魔的原因之一。
然而这套内功的确存在年轻人难以忽视的漏洞:内力的运行过于分散,简直是粗暴地攒在一起,强行拖拽着在经脉中前进。虽然游侠儿觉得这是天经地义,但在年轻人看来这属实效率底下且浪费严重,他不得不加以改正。
这归根结底是控制力的问题。年轻人将作为整体的内力尽可能地分为更小的不同部分,接着加以精准控制。
这一步很轻易就成功,虽然年轻人目前没有洞悉内力的本质,还受限于粗糙的观察方式,无法将内力拆分成最基本的单元,但也尽可能地将内力进行了细化分化,约莫是两根发丝的直径,差强人意。
接着,年轻人按照那套内功进行了一次内力运行,效率提升了三成,内力几乎没有逸散在不必要的地方。如果他能获得更多关于内力在经脉穴位中作用反应的知识,这个效率还能变得更高。
目前这就差不多了。至于更进一步的改动,虽然年轻人并不觉得有多么困难,但他决定保持谦逊,在得到更多相关知识和经验之后再做更多的尝试。他倒是确信自己能把内力压缩起来,但不太清楚这么做会造成什么后果,游侠儿所学的那部内功里根本没提过这种事。
而且,更重要的是,新的内力是从身躯里提取的,能量没办法凭空产生,归根结底这只是一种转化。而游侠儿上一次吃饭是在一天以前,冷馒头和鸟蛋,游侠儿显然高估了自己在野外的生存能力,他儿时的确很会爬树掏鸟蛋,但在山林里寻找方向没那么简单,所以他迷路了。
此时此刻,行囊里没有干粮,而年轻人在多次运功后已经觉得饥饿。
察觉到有些陌生的饥饿感,年轻人细细感受了片刻,然后起身看向对面的林子。一头毛色斑驳的老狼正悄无声息地接近,它或许是为行囊里那块石头上的血腥味所吸引,或许只是碰巧路过,但这都不重要,也算不上巧合。山里本来就有狼,游侠儿当然知道,但他自信他的剑法能够对付野兽,尽管他平生只见过只剩狼皮的狼。
让年轻人来评价,游侠儿的确有对付独狼的能力,只要他能保持冷静,发挥出自己所学。如果运气不差,游侠儿甚至能完好无损地活下来。
可惜目前来看,游侠儿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
年轻人一边漫无边际地思考着,一边拔出乌鞘中的长剑。没有冷光乍现,也没有清澈剑鸣,这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剑,无法分金断玉,只能用来杀人。
老狼在徘徊和试探后慢慢后退,似乎要放弃眼前的猎物,但年轻人觉得它只是想退回林子里,继续寻找机会,而他虽不介意在接下来的一段路程里有双绿油油的眼睛在背后缀着,却很愿意现在求个饱腹。
年轻人向前走去,老狼在下一个呼吸时猛地扑了过来,接着冰冷的剑刃从狼口中刺入,洞穿下颚骨,剑尖从顶骨钻出,一触即收。
比起游侠儿,年轻人非常擅长在野外生存,他捡来了干树枝,用行囊里的火折子引燃,将狼肉切块,用剑叉起,慢条斯理地烤熟一块一块狼肉。游侠儿的行囊里不出意料没有食盐,但年轻人也不太在意味道。一个时辰后,他熄灭火堆,在潭水中清洗沾染油水的长剑。幸好这柄剑还算耐用,没有因为高温造成变形。
年轻人将剑刃仔细洗净,用行囊里游侠儿的衣物把水擦干。剑身在阳光下映照着年轻人的脸,他出神地盯着那张本属于游侠儿的面孔,心里回忆着这个江湖少侠的生平,想起游侠儿最大的梦想是在江湖中闯出偌大名头,那“鹿归原”的名字也是他离家前自己取得,原先他是叫鹿小石。
“既如此,那也罢。”
年轻人摸着剑鄂上歪斜的刻字,摇头一笑:
“鹿小石,我是鹿归原。剑客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