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几步,阿米娅就看向了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塞雷娅的缘故,之前她和塞雷娅说话的时候,我总感觉她不敢看我。
这种感觉和之前的认知完全冲突——这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女孩是罗德岛的领导者,应该不至于畏惧塞雷娅才对。
不过,她现在终于肯看我了,这让我很开心。
虽然年龄可能比我稍大,可她确实是我遇见的第二个同年龄段的人。而她的目光也很柔和,很温暖,是我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目光。
“想必,你就是安格拉小姐,对吧?”
“啊……没错,是我……”
一时之间,我竟然吞吞吐吐了起来。
明明第一次醒来时,在维生舱里看塞雷娅,也没有这种感觉。
而她的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笑容像清晨的阳光那般温暖。
“我的名字是阿米娅,现在罗德岛的领导者。欢迎你加入罗德岛这个大家庭之中,安格拉小姐。之后有什么难题,或者是有什么需要,都是可以对我说的。”
“那个……阿米娅的年纪……应该不大吧?”
——为什么能够成为罗德岛这样的大型企业的领导者呢?
吞吞吐吐的话语,没有让话说完,也没有能力继续说下去。
自然,阿米娅的回答,其实不是我想要——
“其实现在我已经16岁了。只是因为某些原因,身体的成长停滞了下来。而且,我成为罗德岛的领导者,其实已经有两年了。”
也就是说,她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为罗德岛的领导者了。
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凯尔希。
之前的时候,我只是非常讨厌、非常害怕那个女人。
可是现在,看到阿米娅的情况,我确确实实地觉得她就是个坏人——阿米娅不应该成为罗德岛的领袖,因为这不仅仅需要承担各种各样的职责,还要承受这些职责所带来的压力。
“这样啊……那肯定辛苦吧?”
不自觉地,我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而就在说出来的那个瞬间,我就后悔了——这应该是很不礼貌的话,会让对方很难回答,也会降低自己在对方心中的评价。
但阿米娅毫不在意,就像太阳根本不在乎黑暗的控诉。
“嗯,好的,临光小姐。”
然后,通过耳机的麦克风,阿米娅下达了命令。
总共二十余人的队伍,加快了脚步,朝着目标进发。
自从醒来之后,我从来都没有以这样的速度步行。
而越是行走,我越是明白了,之前塞雷娅为什么会说我没有办法奔跑——就像我没办法精细地控制双手的力道一样,我实际上也没有办法精细地控制双脚的力量。
双手无法控制,其实并不影响什么。可是双脚不听使唤,重心就很难保持稳定,只要路面稍微有一丁点不平整,重心就会完全失衡,我这个矿石病晚期的身体就会摔倒下去。
好在,切尔诺伯格的地面很平整,我勉强跟上了队伍。
一旁的塞雷娅不时观察我的状况,没有像离开莱茵生命、在玻利瓦尔城时那样,把我给抱起来。
“那个……”
困境之下,我勉强发出了声音。
然而,回应我的,却是走在我前面的阿米娅。
“没关系,安格拉,想问什么就问吧。”
“塞雷娅……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看向塞雷娅,用这种方式,希望她能让队伍稍微慢一点。
可是,她就好像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一样,回答我的问题本身。
“我对罗德岛的了解,比大部分罗德岛的干员还要深。正因此,我才选择加入罗德岛。和那些感染了矿石病,除了加入罗德岛之外别无选择的人不一样,是我选择了罗德岛,而非罗德岛选择了我。”
“这样啊……其实我也没什么想问的。或者说,想要问的事情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问什么……”
我已经明白了,这是塞雷娅在锻炼我。
让我面对吕岑的死亡,是锻炼我的内心。此时没有给予帮助,是锻炼我的身体。
如果我真的撑不住了,塞雷娅一定会在我倒地之前把我给抱起来——一定是这样没错。
“那就先别问吧。”塞雷娅说,“这是非同一般的行动,阿米娅应该会很忙……对吧,阿米娅?现在你的耳机里正不停响着其他小队的报告吧?”
阿米娅点了点头,转过头来继续指挥着队伍。
就像她的笑容一样,她的地位绝不可能是虚假的。
……
……
时间流逝,找到了快走的规律与节奏之后,我愈发地轻松。
但是,我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当人在冷静之后,会发现许多之前没有在意,可只要稍微分析一下就会发觉到异常的东西。
比方说——作为一个医疗企业,为什么罗德岛的干员们都这样全副武装?这里是切尔诺伯格,是乌萨斯帝国的大城市,就算治安不是很稳定,可是也没有必要武装到这种地步啊?
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在我身旁的临光小姐——就是那个穿着古代骑士般的铠甲,有着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和尾巴的耀骑士——耐心地对我解释心中的疑惑。
“所以才要全副武装吗?”
“一开始的计划并非如此。乌萨斯帝国对罗德岛的态度很差,是所有国家中最为恶劣的。驱逐、奴役、仇恨、妖魔化,都是这个帝国对于感染者的基本政策。”
“可是……我看大家都是感染者啊?”
杜宾是感染者,她的源石结晶在手腕附近,只要手套稍微松一点就能看到。
阿米娅是感染者,她的源石结晶在脖子上,在这快速的行走中从衣领处显露了出来。
其他的成员,大多也都能隐约看到源石结晶的存在。
正如杜宾和华法琳之前说的那样,罗德岛的干员既是病人,也是重要的雇员。除了必要的基本工资,罗德岛以治疗的方式代替了其中大部分的薪酬。
乌萨斯帝国对感染者如此严厉,对罗德岛也不会有好脸色看的。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国家能容忍罗德岛公开炫耀武力。
“在十二天前,我们预计以极少数的人潜入这里,迅速唤醒博士并离开这里。但是后来凯尔希医生更改了计划,并和乌萨斯帝国签订了一些……不太好的合同,使得罗德岛以感染者特使的身份,试图抚平感染者的情绪。”
当提到那些合同的时候,临光非常地不满。
我不由得愣了一下,差点摔个踉跄。
勉强稳定了身体,我不由得感叹——
“为了塞雷娅和我……竟然放弃了这么多吗……”
“正是因为计划的变更,几乎每一名罗德岛干员都从凯尔希医生那里明白了塞雷娅女士是怎样的一个人,对矿石病的研究又有着怎样的促进作用。所以,凯尔希医生才能力排众议,令大家服从决定。”
“罗德岛的实力绝对不止这一点。对吧,卡西米尔的耀骑士?”
塞雷娅突然问了这个问题。
而临光也颇为干脆地点了点头。
“当然。有很多实力强劲的感染者,成为了罗德岛的雇员。但是,考虑到乌萨斯帝国对感染者仍然颇为冷漠和敌视,以及最近世界的局势并不安定,许多资深干员要么在罗德岛待命,要么去其他国家执行任务。前往唤醒博士的这支队伍并非是最高的战力,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将博士唤醒,并带到罗德岛中,免得节外生枝。”
“博士……肯定是个很重要的人吧?”
我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被眼前这位骑士给讨厌了。
好在,这并不是不礼貌的问题。
“博士是她的代号吗?”
“由于某些原因,博士的姓名和身份都是机密。外界一般都称呼她为‘罗德岛的博士’,罗德岛内也都称呼她为‘博士’——按照这种说法,说博士是她的代号也不为过。”
“但是……为什么博士会陷入沉睡呢?”
“疾病吗……”
我能明显感觉到,博士的休眠绝非是疾病那么简单。
罗德岛本身就是制药公司,又有华法琳这么厉害的医生。按道理来说博士也应该在罗德岛休眠,而不是这个乌萨斯帝国的大城市里。
我对这件事情很好奇,但也明白这种问题不能深问。
“我……不是很懂……”
“多看、多想、少问。只有遇到无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的问题时,再去求助别人。这样的话,你能更加轻松地建立自己的知识体系和价值体系,将来遇到误导性的信息时,才能不被其煽动和唬骗。”
“嗯,我会这样做的……”
所以,罗德岛为什么要保有军事级别的力量呢?博士为什么会沉睡在切尔诺伯格、并且没有对外公开呢?罗德岛这个制药公司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自己又会在罗德岛成为怎样的干员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真相的纰漏、以及自己的思考,肯定会知道这件事情的真正答案吧?
但是,我却注意到,塞雷娅特意看了眼阿米娅,而阿米娅的身形也突然像我之前一样,僵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