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名国,主城。
东北地区的秋日似乎来的比其他地方要早一些,只狼结束了一清早的山顶的扎马,就打算赶紧回家吃个早饭。
阿蝶大人准备的早饭是怎么都吃不够的。
山顶扎马,这是近两年义父的教导,说是扎马步时要状如骑马,形随力动。至于登高,则是仿了骑马时候的凌空虚顶,骑马时候身体本就高出地面数尺,若不能做到视野开阔那还算的哪门子骑马!
几个跳跃,就从山头跃进苇名东城靠山墙内,点点头算是和隐在暗处的护卫打过招呼,沿着墙边小路向城内宅院走去。
倭国大部分的主城都延续了“东贵西富”的传统,苇名东城的住户主要还是当年那批参与“盗国”的苇名众及其家属们的住所。不知为何,虽然太阁殿下早就给苇名众正了名,但大家还是津津乐道于“盗”的说法。
这时候的只狼刚满20岁,还是和义父住一块的,在靠近山崖住户稀落的地方有所小院子,也就是通常所言的“一户建”,旁边紧靠着的就是蝶夫人的“独立小院”。
在远处些就是其他苇名众的居所了。
要知道,哪怕同是苇名众也是存在圈子的,狼居住的这边主要是当年参与的流浪武士以及忍者们,要路过的是僧人药师们的宅子,至于当初归附的大小豪族们则要更北些。这大概也算是另类的友谊圈?
小跑着,几次攀爬后就能望到一座小小的石台。石台位置偏僻,不仔细寻找很难发现这处地方。找块碎石坐定,欣赏看台上黑衣女子打会儿拳权当休息,被女子发现后就微笑下打个招呼,这已经是有些年的习惯了。
事实上狼也记不清这女子是何时出现的了,只记得有一天自己清晨扎马回来女子就出现在这里练拳了。还记得第一次发现对方时候,女子颇有些羞赧,招式也生疏不成体系,不过苇名流的架子还是能看得出的。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双方也都近乎适应了彼此的存在,剩下的就只是点头之交了。狼向来性子冷淡没什么好奇心,可能女子也是如此,因此几年来两人也没讲过话,只是点头示意而已。
不过距离上还是能猜测得到她可能药师身份,毕竟僧人宅子里出现女子也太奇怪了。
不过今天来的有些晚,女子一套拳法已到了收尾阶段。
狼站定盯着女子,女子也不在意蹲在石头上的狼,只是全神贯注的盯着自己移动的手指:先是把手慢悠悠的伸出去,然后五指像有准星一般一抓,随即便飞速收回。慢慢探出去再飞快收回来像极了义父曾带自己特训时摸鱼的动作——手探到水中慢到不使鱼惊倒,等鱼靠近后捧鱼回手,鱼就抓到了。之所以对这件事印象深刻还是当时本打算“特训”一天天,所以就只是准备了三天的饭团。结果突发事件给耽搁了火种也在路上弄丢了。当时二人要么啃生鱼要么靠阿蝶夫人准备的饭团活命。然而时间一长饭团有了馊味谁也不肯吃,结局就变成了“父慈子孝”的修罗场——两人把最后一个饭团让来让去,最后义父以回家后的大餐为诱惑最终还是把饭团塞进了狼嘴里,当场把狼“感动”的双眼泪汪汪。
视线再转,女子开始“摆动”,整个身体像随着水流“漂”动又像是激流中的石块浑身都在蹭动,同样学过苇名流剑术的狼知道这是劲道使到全身的表现。现在的女子就像一个大刺猬,任何沾身的东西都将会受到女子的攻击。
最后,女子收身,双手提到眉心然后缓慢下按到腹部,左脚往地面轻踩,口中吐出一口白练。
随后,女子向着狼的方向一笑算打过了招呼,就背过身去了。
背身算是两者这几年的默契,算得上是一种无言的“逐客令”了。狼知道没得看了就起身拍拍屁股,跳跃几下准备回家了。
虽然女子的这套练法自己也看了几年,东西也算摸到不少头绪,苇名流核心都与水有关,招式形如流水,所以女子的动作并不显得古怪。当然他私下也问过阿蝶大人苇名流有没有这么一套练法,然后被告知是一心大人曾随口说过练剑先练拳,大概又是新的游戏之作。一心大人天赋卓绝立志于将天下武学精髓收录于苇名流,因此造成的结果便是每天都会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被创造出来,至于成果如何那就要看时间的检验了。
离家门不远处就闻到了饭香,不用说阿蝶大人肯定是把早饭备好了。对这门口两侧挂着的团扇鞠躬请愿,团扇上的惠比寿大人抱着鲤鱼依然憨态可掬(日本木质建筑有挂团扇的传统,寓意是免除火灾。至于惠比寿则是福神,本身又亲近水,可辟火)。 跨过庭院里的大松树,进屋子换好衣服稍作整理沿着院内庭廊就到了阿蝶大人的厅前。
这颗大松树也是有名字的,义父给它起名“三吉鬼”,不过为什么却没告诉过狼。松树下摆放着大得过分的石质杆臼,一看就很不实用,想当初狼刚搬进来那会还被义父打算塞进臼里试试,然而怎么都塞不进去旁边的阿蝶夫人看热闹还笑了很久。
是不是在好奇两家不只是邻居吗,怎么通过院子就能直接到了?
事情是这样的,当年搬家后不久,两人成立紧邻,就是近到只间隔一堵院墙的那种。有天义父大人喝多了,竟然从临近僧人那边“借”,其实是拖来了月牙铲打算耍耍,那铲看上去就威力非凡,前段精钢满月,后尾尖利月牙,中间是腕粗硬木连接,一看就是战场上的大杀器,反正放地上七八岁的狼是推都推不动的。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上面还有落灰。
义父身为魁忍还是费了老大的气力才抡起来,起码看架势早就躲得远远的狼都看到义父鼻尖汗都滚下来了。
义父抡了几圈只能听到风声呼啸,院子的大松树都被牵连了几支树枝,狼偷看时想神话里挥舞着巨大武瓮锤的建御大神也不过如此了。当时义父高大威猛的印象在狼心里如此深刻,平时鞠偻身子的形象反而不太被狼记在心上。
再次把狼惊吓到的是月牙铲脱手砸到墙上,然后两家之间的墙,塌了!
当时的狼还吃惊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人过来查看,转眼就看到几支苦无连发向着气喘吁吁的义父射过去,然后被灵活的一一躲过了,全无醉酒的样子。再然后紧跟的就是阿蝶大人怒焰冲天的杀近身去,义父又变成了醉醺醺的样子挨了阿蝶大人几脚,这时四面八方奇迹般的跳出大匹围观群众把蝶夫人给架开了。
最后的结果就是义父诚心诚意的把七零八落的墙给清理掉了,然后两家就默契的没再提修墙的事情,变成了现今没有院墙的“邻居”。
等狼见到蝶夫人的时候她正一身男式和服将一盘酱碟端上饭桌。
阿蝶夫人在苇名众是个略独特的存在,因为她是当中唯一的一名女子。既然唯一,那多少就有会些特权的,比如单独的院子(好吧,现在已经不再单了),比如被一心许可穿男式和服出门,比如能随手从天守阁顺东西回家……
当时女子的地位实在是低,很多行为是不许的,例如单独出门,例如男式装束。
蝶夫人平时在家也是女士和服装扮的,只有在参加一些女士间的家庭聚会时才一身男装腰插折扇作武士装扮。女士间的很多行为确实让男性费解,比如这点就常引来义父吐槽称之为“恶趣味”,但蝶夫人依旧乐此不疲。
就她解释说最爱看那群养在深闺里的贵妇们嫉恨到发狂的样子:
不想聊男装了?哦,这折扇是国主一心大人刚赏赐的哦,是不是款式有些过时了?尝尝我带来的糕点,据说还是太阁大人喜欢的呢,你问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是刚从一心大人那儿顺来的……
怎么,你们又想聊衣服了?
“人无我有才值得炫耀啊,嚯嚯嚯嚯……”这是蝶夫人用团扇遮住嘴巴偷笑的样子。顺便团扇也是刚从一心那里顺来的。
不过像今天这样一大清早就一身男装却有些罕见。
狼向着蝶夫人位置偏偏头,表示疑惑,蝶却努下嘴示意饭后再说,于是狼只好乖乖的在桌边坐下。
这次的早饭丰盛的有些过了头,狼面前的饭团里加了梅干,一条小咸鱼,小碗盛了白白的东西上面撒了酱汁。然后蝶夫人解释说是大阪那边送来的“白壁”,又有个名字叫豆脑,不用说肯定又是一心大人家顺来的……
而蝶夫人只有一小碟的豆子,酱汁都不加。
吃完,蝶夫人不雅的捏捏肚子,感叹老了老了,居然长肉了,哎。
狼曾经也大着胆子问过“为什么和义父做了邻居”类似的话,狼虽然向来沉默寡言但并不蠢,义父每次和人喝酒必会率先被人两杯灌倒但下次仍乐此不疲前去赴宴这事儿狼还是看在眼底的。蝶夫人倒也不避讳,身为当时苇名众里唯一的女性蝶自然是不乏追求者的,但别看义父枭生的高大可实质就是个胆小鬼,这辈子唯一的勇敢都献给了蝶……
待收拾好碗碟,狼乖乖坐在案几前,蝶则隐在厅内屏风后洗漱碗筷。
“狼啊,想过这辈子做忍者吗?”语气隔着屏风显得有些飘忽。
忍者吗,刚被捡回来的狼确实以为这辈子会成为一名忍者,但义父和蝶夫人的教养显然不是一个忍者会过的生活。事实上要不是被突然提起狼都不会想到义父和蝶夫人的忍者身份。
他们的生活实在是,太日常了。
“唔……”狼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义父和蝶大人希望我怎么选?”
“我想能帮忙,如果能的话”。
“大阪方面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太阁殿下也不至于千里迢迢派人花大力气从京都的南禅寺请高僧到专程到苇名做一份白壁。我这边的人手最近都在大阪那边,你义父也在信里说他那边分身乏力,所以……”蝶夫人有些为难。
“谨从父母之命”狼起身,对这蝶夫人的方向行半跪礼。
“唔……”头埋在怀里,这种久远的亲切让狼心安的同时也多少有点别扭。
“傻孩子都不问任务是什么就应下了吗,这么实在让我怎么放心才来的好……”蝶夫人感到怀里的狼的别扭,稍抱了下就放开了:“已经是大孩子了吗”
扶狼起来,“先是巡查官报告在青森地区边境多起小孩子失窃现象,然后在附近找到些奇怪的羽毛……”蝶夫人放开狼转身到屏风后取出一只小盒子拿出一片大的过分的翎毛,递给狼。“外人可能不清楚,但龙泉川畔得白蛇上主护佑多年都没有过妖鬼出没,这次明显是有人预谋将儿童失窃与姑获鸟联系起来,想引的整个苇名惶恐罢了。”
苇名号称“有人的地方就有龙泉水”,只要人住的地方就缺不了盛满龙泉水的壬生气球,这点外人就很难理解苇名人对于龙泉川的执着。事实上田村政权曾经被苇名众推翻的原因就是禁止祭祀龙泉川。
“你这次只要过去打探清楚确切的出事地点,之后自然会有专人过去处理,万事安全第一,懂了吗?”蝶夫人语气温柔。
“是”狼将羽毛放进怀里,立刻准备出发。
“啪……”脑壳挨了蝶夫人轻轻一拍“这么大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毛躁,和你义父一个德行。”蝶夫人嗔道:“不要准备的吗,明天再走吧,等会还要和你交代些注意的东西。”
“嘿嘿嘿”狼右手抓着后脑勺头发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