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愣了下,他实在拿不准眼前这个蒙住双眼的少年是什么来路,最后只得干巴巴地从口袋里掏出几枚带着青绿色铜锈的硬币摆在桌上,“谢谢。”
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那低沉而阴翳的声音中,竟然蕴藏着一丝不该有的敬畏。
“很高兴为您服务,先生,愿您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少年轻轻在桌上摸索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收下了桌上的小费,和煦的笑容像是冬日的暖阳。
看到索尔的举措,乔治的警惕明显下降了不少——就算这位少年是那位大人派来的马前卒,但他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瞎子罢了,瞎子又怎么会看得见自己和汉森之间的交易呢。
况且韦德也算是他的老熟人了,他可不相信这只惜命的老狐狸会在选角这种小事上马失前蹄。
更何况钱权交易早已是纳尔维克乃至布里塔尼亚政界公开的秘密了,就算让上面的人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着,男人站起身,轻声对着身后的壮汉低语了几句,随即便借着上厕所的名义遛进了二楼的“雅座”。
或许是因为喝多了酒的缘故,汉森也在十分钟后匆匆离席,往楼上的“厕所”走去。
每个酒馆都会有几间隔音效果特别好的“雅座”,而这种“雅座”最初存在的意义是给那些迷失在酒精中的食色男女们一个切磋技术的地方,后来不知是哪位帮会大佬起的头,逐渐演变成了帮派分子们“谈生意”的地方。
而这群帮派分子的“生意”也越做越大,直至后来,就连白道上的先生们也加入了这场盛大的宴会中。
无数的足以改变布里塔尼亚地下世界走向的交易都在这里被敲定,无数的情报、暗杀、毒品乃至军火也尽数在此流转于黑白道之间。
随着一阵沉闷的巨响,厚重的木门敲响了今夜的晚钟,将一切纷繁杂乱通通隔绝在了门外。停在屋顶的乌鸦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赶忙扑腾起黑色的羽翼,转眼间就消失在了无尽的夜色中。
夜色的帷幕下,一个被黑纱蒙住双眼的少年静静地坐在酒馆的一角,手上把玩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币,光与影的交融让他整个人都融入了阴影中,好像这个人压根就没有出现过似的,再无半点痕迹。
“你不该这么张扬的。”韦德瞥了眼楼上大门紧闭的“雅座”,不满地瞪了眼安之若素的少年。
“抱歉。”索尔的嘴角弯起一丝毫无诚意的弧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就是咱们尊敬的治安官大人吧?”
韦德警惕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犀利的余光飞速地瞥了眼汉森留在下边的帮众,然后借着取酒的动作压低声音道,“乔治可不是什么善茬,死在他手上的人没有八十也有半百了,我劝你最好不要招惹他。”
“而且这次的合作对汉森也很重要,我相信他一定不会介意让任何有可能破坏他计划的人提前去见上帝。”韦德为索尔斟上一杯酒,“你最好还是打消那些……。”
老韦德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把冰凉的匕首正贴在自己的腰部,好像他只要再说一句,这把匕首就将贯穿他的胯骨。
韦德终于想起了卡列尼娜在与他交接任务时的忠告,眼前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少年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背负着三百六十条人命的疯子!
别跟疯子讲道理!
“中尉,你在这里呆太久了,久到你都快忘了自己的使命了。”少年贴近韦德的耳垂,轻声道,“记住了,中尉,我们所做的事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更不是绘画绣花,我们不能也不可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我们是光明背后的阴影,城市里的清道夫,注定只能存在于漆黑的深夜里。”
“有些人确实可以一辈子都活在太阳的照耀下,但这个人不会是我,更不会是你。”索尔站起身,亲昵地拍了拍韦德肩上的灰尘,“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我对乔治与汉森之间的交易半点兴趣都欠奉,我只是……想证实一下某个猜想罢了。”
虽说自己的举动是有些恩将仇报的意味,但索尔从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况且自己还是有好好和韦德讲道理的,虽然讲道理的手段是有些激进,但这好歹也是个进步不是吗?
他很清楚,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韦德的做法确实没错,这个可怜的中年人只是不想破坏那自己那安静平和的小日子罢了。
但对于他们这种广义上的特务来说,平庸就是最大的错误!
况且他可没功夫陪这甘于平庸的男人消磨时光,他需要的是尽可能快地打入布里塔尼亚的高层,然后找到并处理掉那该死的战争兵器。
更何况,这具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格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如果不尽快找到里昂的妹妹,他可能会再次丧失身体的控制权!
他的时间不多了。
不过好在他现在已经找到一个突破口了。
在卡列尼娜提供的情报里,乔治一直都是被重点标记的对象,和其余四个治安官不同,乔治的个人实力并不算强,但素以诡计多端而闻名,死在他手中的特务人员更是不下二十个。
这种人可不会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哪怕他的头衔是绅士。
但索尔能感受到乔治那微妙的态度,并不是趾高气昂的傲慢,而是试探中带着些许的……尊敬?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猫腻!
尊敬往往建立于威望或是恐惧之上,而到了乔治这种高度,能够让他敬畏的人已经不多了。
“你知道吗,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索尔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眉眼中带着丝丝许许的笑意,“因为他们足够聪明,也足够的……愚蠢。”
不管怎样,他相信今晚肯定会有一次别开生面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