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于激动的心情会表现在身体之上,无论是异常的表情还是掌心的汗水都会出卖这一点。但对已经是死者的我来说,不再变化,只会慢慢走向腐朽的身体恰当好处的隐藏了这一点。
抑或是,那个人根本就不在乎这一点,我的身份,我所说的话,我所表现出的东西,对她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简直就像是目中无人的最高境界。但要注意的是,我这里所指的目中无人并非包含贬义的传统意义,而是那种,就算外界条件再怎么改变,也不会干扰她去完成她想要做的事的那种,世界之中除了她在意的东西之外,无论怎么改变都与她无关的那种。我不知道这种扭曲的人生观念是否存在,也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种观念的生成,但就她目前的表现来看,即使没达到这种程度,也是相差不远了。
那个人,就握着我的手走在落后我接近半步的位置,从身高上来看,即使不算她头上那对引人注目的耳朵也要比我高上接近两个头,在那双靴子的增幅下,目测大概有一米七,这个水平对于兽人来说如何尚且不论,但至少对少女来说,这个身高已经是很有压迫感的了。
老实的说,她长得其实很可爱,但不知为何,在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联想到可爱这个字眼。或许是因为她那一身黑衣和两把剑的关系?
不,也不是,我侧首看了她一眼。
“嗯?”正在翻阅着手里小册子的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歪了歪头问道“怎么了?”
“…”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她应该是知道白雾危险性的,而对她来说,我应该也是个不能轻易相信的陌生人才对,如果是我的话,必然是不会这么简单就放任别人牵着自己的手,盲目带着走在这么危险的环境之中的。而她,却是连一句话都不问,就直接跟了上来,甚至还看起了书。这让我原本想考察她的计划彻底成为了泡影。
“要注意安全啊。”我勉强算是憋出了一句话。
“嗯,我对这身体的平衡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就算绊到石头也不会轻易摔跤的。”
她倒是好好的回答了我的问题,但重点根本不在这里啊!
是我太久没和人说话了吗?还是这家伙根本不会讲人话?不,问题并不是出在这里。如果说那些在我看来十分致命的问题对她来说只是和会摔跤是一个程度的问题的话,那么之前的那个荒谬对话就可以说得通了,而能将生死与摔跤划上等号的前提,要么是她已经强到一定程度,所面对的危及生命的情况已经多的像受伤一样频繁。抑或是,她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能在失去趁手武器的前提下单人消灭那头结晶龙,她的实力无疑是很强的,但不知为何,我更是倾向于后一个选项。
如果是不珍惜自己性命的人,那么自然也不知道被自己拯救之人的心情,那么也难怪耀会做到这种程度,只不过,我之前并不认为这样的人会真正存在。
但现在看来,这反而是我过于无知了。
既然有像耀那样天真的家伙存在的话,那么,会陪伴在她身边的,自然也是类似的。
只是,她的这份天真对于身边的人来说,太过残酷了。
要想帮助耀的话,或许要从帮这个家伙开始呢。
毕竟要是她笑了的话,耀应该也会笑的很开心吧?而且,这么一张好看的脸,一直绷着,也太浪费了。
我看向她,而她也注意到我的视线,将那本小册子揣回了口袋之中,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怎么了?”
“我想到高兴的事情。”我笑了一下,“你到这个世界来是为了把耀带回去对吧?等下到了安全的地方,能和我好好聊一聊关于她,还有你的事吗?”
“可以,正好我也有点问题想问你。”她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呢,关于能从我这得到关于耀的信息这件事。”我回过头确认了她的表情,那副面孔仍是与相遇之时一般无二,如同人偶一般,“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了?”
“你是指能从你这里得到关于她的信息这件事,还是指知道你和她有关这件事?”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差异吗?”
“差异吗,虽然就结果上来说确实没什么差别,”她看了我一眼,“但那是对我来说的,对你来说可能就有些不同了吧。”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却是从她那对漂亮的眼睛之中读出了隐藏的含义。
如果当时我仍保持着测试的心态对她隐瞒耀的消息的话...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她是何等的目中无人,就像是赛道上飞驰的压路机,一切阻碍在终点线之前的因素都会被她碾碎。这是病态的,令人恐惧的,但作为与她站在同一立场上的人来说,如果感情淡漠到足以心安理得的享受她的付出,那么她就是最锐利的碎剑。
我不认为自己有着驾驭她的能力,现在这样与她站在同样的立场之上或许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知自爱的碎剑终将破碎,而被碎剑守护之人亦将承受破碎之痛,至于那执剑之人,谁又知道,待那离别之日来临,它真的能无视与碎剑共度的时光吗?
感情这种东西是很复杂的,更何况现在死亡已经无法带来安宁,直至意志被延绵的死亡完全磨蚀殆尽之前,情感的锁链将会一直束缚在灵魂之上。
人类感情的极致,这是人们所津津乐道的,但作为当事人来说,这份感情所带来的,最后只会剩下痛苦而已。我并非体验者,但作为耀讲述的那些故事的听众,身在外围的优势使我比她本身更加清楚这份扭曲的根源。
“G3,耀她是这么称呼你的,我也这么喊可以吗?”
“没有问题,那么,我也直接喊你团了?”
“嗯,她也是这样喊我的哦…”
“这样吗,她在这里的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们了…”
“哪里哪里,我们也受了她很多帮助的…”
在刻意的引导下,话题逐渐偏向了耀初到这个世界时的内容,大概是我的错觉,她提出的问题虽然大多是些琐碎而没联系的,但隐约之中却又有着想借着这些问题取得更深一层信息的味道,是信不过我吗?还是说她认为这些东西我还是不知道为妙?
约莫两小时后,我们走出了白雾笼罩的区域。
出现在脚下的是一条狭小的山路,一侧是风化的岩壁,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云海,隐约从另一端可以看到坍塌的巨大城墙。
这里是从灰烬墓地到传火祭祀场的必经之路,虽然沉睡多少对记忆有些影响,但刚刚走过的路自然是不会忘记的。
与我进入的时候相比,这片白雾的覆盖区域又扩大了一些。大概是因为那只结晶巨龙被杀掉了的关系?在埋葬那些灰烬的时候,白雾也有扩张的迹象,只不过没有这么明显。是因为蕴含执念的量不同的关系吗?在被耀托付这份责任之前,我的工作并不是研究白雾相关,所以很难分析出个所以然,但事到如今,这些东西也不重要就是了。
又走了几分钟的山路之后,我们终于到达了传火祭祀场。
这是附近唯一一座被白雾侵蚀后尚能保有完整结构的建筑,而且因为耀曾经加持的法术,这里也有着阻挡白雾的功能,过去,我们曾在这里聚居,并在这里进行了灵魂的萃取工作。
在工作的间隙,大家就围坐在最中心的篝火边上,听着耀讲那些奇怪的故事。得益于耀的法术,这里的一切仍保持着我们离开那日的模样,灰烬旁的鞋印连底部的纹路都还清晰可见。然而他们的主人却是不知多久以前就化作灰烬沉睡在了灰烬墓地之中,被我亲手…
只不过,他们之中的有些人,是被我亲自杀死,碾碎,与泥土混匀后填入的坟墓。
“你露出了很吓人的表情呢。”她拍了拍我的肩,随即走到了已经熄灭的篝火边上毫不顾忌形象的席地而坐,“看来这里发生了些很有趣的事情呢,介意和我说一下吗?”
她从兜里拿出了那本小册子,“作为回报,我也会告诉你点有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