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人被抓住,自然是要关进监狱,好好地杀一杀威风。
监狱是什么样?自然是读者想象的那个样子。为了避免误导读者,也许说是黑牢更好些。这间小屋子只能让犯人在里面横竖各走动三步,卡斯帕这种高个子,恨不得站起来头都要碰到天花板。
他刚被关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自己被卷进了一场杀人案。卡斯帕是何等聪明的一个人。
可是,要怎么脱身?
他不懊恼自己丢石头砸中马/的/眼睛,因为他知道丢不丢都一样。他也不恨爱丽丝,谁知道会这样,怕是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当作自作自受,便不需要也没法去责怪谁。
像所有地下开凿出的空间一样,这个屋子很冷,很潮湿,要说地板上垫了一点草,那还是湿的。在这里没困多久卡斯帕就感觉四肢僵硬,烦躁得不行。毕竟他是个怎样爱好狂奔驰骋的人啊。
水从石缝里渗出,一滴一滴,落在水洼里。
他开始自言自语。
“啊!狗日的,这种事真好笑,半夜跟个小姑娘玩捉迷藏,结果把自己赔上了!你看这个人,本来可以好好的拿到一口袋金币,结果浪着浪着把自己搭进去了,呵呵!”
但他绝对没有后悔,只是借此讲笑话,给自己弄个热闹,并且觉得有够有趣儿。
“卡斯帕呀卡斯帕,今天算是吃了个瘪吧,所以,叫你以后,不要——小看小姑娘!小姑娘是可爱得不要不要又会关键时刻给你惊喜的生物,各种意义上的。而且以后还会长成女人,那就更可爱了。可爱得很!”
爱丽丝,娜拉,哈妲莎,还有以前见过的姑娘。他不由得想象爱丽丝成熟起来穿着贵妇的连衣裙的样子,灿烂的金发扎成豪华而结实的发髻,又留着少部分带着薄薄的美妙弧线垂下来。最好是深蓝色或者深绿色,配她的眼睛。而且金发白肤穿什么都搭。娜拉,倒只能想起她甲胄在身巨剑在手的样子。哈妲莎的话,总是想起她身着毛皮猎装,短短的裤裙,露出一边以他的审美观来看有点嫌太瘦小稚嫩的肩膀,跺脚、嚷嚷,追着猫或者狗打……然后他又想起了艾琳,他的那个艾琳。这个名字仿佛有魔法,有种神奇的墨绿色彩。尽管发誓绝不忘记,他仍然想不太起她的脸了,只记得她有一头淡茶色的头发,身材修长高挑,总穿着工装在干活。她和他卡斯帕的母亲一样,随着济木镇消失了。
想到今天这回事是个何等好笑的笑话,他不由得自己哈哈大笑了起来。至于回头会不会死,那是以后的事情。这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天光,他渐渐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醒,什么时候该睡。所有的记忆都又浮现在眼前,如同真实,如同清醒着看见了自己的梦。黑暗会摧毁人的理智,个性很强的人也是同样。他重又看见母亲唱着山歌用小背篓背着他进山,想抓住那旋律,歌声却又散落迷失无法追寻。他重又看见流浪街头初遇时师父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我已经长大了,已经一百零一岁了,但我还是不懂。啧,不懂拉倒。
他重又看见师父带他到雪山上,教他杀野狼、剥豹皮。皑皑白雪仿佛是注视太阳后留在视觉上的黑斑,在眼前显得晦暗、惨淡而且黝黑。突然,他想起来一件事。一件仿佛毒蛇般盘踞脑海的事,狠狠咬了他一口。它表面盖着一层布似的遗忘,使他上了当,不由自主要去回想!
娘的,我居然有这种事?这种别扭的事?
那是出师那一天,那天师父告诉他:“汝要么出师,要么死。”
师父招招攻他的生死要害,而且一直打到日头偏西,打到太阳碰着了地面,起了贴地旋风还没有停。
“生死关头,你死我活!”
他少见地感到了绝望,只有一瞬间。他卡斯帕还是想自己活,但他绝对不能杀死师父,他想到了一个自以为有效的办法。他拖着时间,等到天刚刚擦黑,借助自己夜视的能力,趁机一招挫开师父的枪,刺进师父的胸膛。
他自以为他枪头偏离不会刺进师父的心脏的,他发誓。但他却看见了血汩汩流出,完全止不住,出血量大得他呆若木鸡。
他急急忙忙抱起师父,不敢拔枪,小心翼翼扶着。枪头有倒刺,他怕把师父的内脏钩出来。师父带着血笑了,那段话他至今背得出。
“为活命下这么狠的手,汝能活下去,老朽就放心了。老朽这条命丢得值得。这枪就正式传给汝。但是,汝须铭记,最强悍的枪术,是求死之术,哪天汝把性命置之度外,哪天就……”
师父瘫软的身体从他手里滑落。他跪坐在温热的血泊里,久久不能挪动。这一课,师父到死也不知道他没合格。
娘的,临死时,回想起的总是这种鬼事情。我明明很喜欢红色,红色代表苹果熟了,敌人输了。老子还喜欢长驱直入的风和会跳舞的姑娘。
他一向不怎么信任司法程序。这程序蠢得一批。娘的,我是不是被杀千刀的狱卒遗忘了?还是他们打算饿死渴死我?那些人没有送什么食物来,连水也没有。
他变得越来越虚弱,蹲坐在墙角,冷,好冷啊。
他觉得自己刚刚是睡着了。
“呃,不小心睡着了么?”他自言自语,“哈,可真是滑稽。老子以为,自己够格逍遥,到头来,不过一只小小狱卒随手捏死的跳蚤。”
随后他觉得自己的意识滑入了无底深渊。永远不会浮起。
直到门开了一条缝,卡斯帕又被声音吵醒。透进来的光耀得他头晕目眩,仿佛光化成了牛毛细针,刺着他的眼睛。
久久,他才看见了,是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矮胖狱卒。
“哟?你丫是来砍我的,还是来放我的?”
“来给你送水。”这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刺客渔的声音。“狱卒”的大肚子被他卸下来,原来是一个水罐。他听到装满水的罐子放在地上的声音,听见摇晃的凉冰冰的清冽水声,这才发现自己有多渴。顾不得道谢,他站起来,却差点因为虚弱头晕又摔倒下去。小刺客抢先一步扶住他,把水凑到他嘴边。他嘴唇干裂,鬼知道水居然这么好喝。灌下几口,他有了点力气,自己站直,举起不大的水罐,就好像以前喝酒那样,顿顿顿仰头灌。
“别喝太猛,不然会呕吐。”小刺客漆黑的眼睛注视着黑暗里的他。
“外面情况咋样?”他打了个嗝,问道,“这身伪装可真不错,果然好本领。”
“嘘,小声!你是真和那……那位女士……那个了么?”小刺客问道,声音从假胡子下传出,有如游丝,从衣袋里拿出一个苹果,“那天夜里我听见你起床出去了。”
苹果有够脆的,而且甜。他都不知道苹果还有这么多种妙不可言的味道和口感。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他觉得自己先是表情一滞,然后做了个鬼脸,“要是你心里已经认准了一个答案,那么我说真话还是假话,都一样。”
“……”小刺客沉默了一会,“听着,这是你性命攸关的时候,少开玩笑。”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咽下嘴里的苹果,“我认都不认识那女的。随你信不信,真话摆在这里。”
难怪这小子长不高,那么晚还不睡。
“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外面情况不妙。”小刺客用冷静的嗓音说道,“好几个人都可以作证你那天晚上从冒险者男宿舍出去了,还是出于不明原因。哈妲莎可以作证那天晚上你出去后和爱丽丝在阳台上说了一会话,但爱丽丝失踪了,无法作证。所以,你那天晚上,行踪成谜。现在告诉我,你到底干嘛去了?”
“你知道爱丽丝的真实身份吧?我跟她打了个赌,要是那天晚上她能从我手中逃出,我就不拿她去领她爸爸的赏格。”
“……所以你半夜三更跟一个大小姐在城里捉迷藏?”小刺客渔嘴角抽搐。
“嗯呐。”
“所以,你觉得我这话说出去,上头的人会信么?”
“谁知道,但是爱丽丝要是出庭作证,那些人肯定会信。”
“……这倒是。”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咽下最后一口苹果,苹果核有股咖啡味。
“午夜。”名为渔的小刺客说道,“狱卒被我下了麻药,但是不会睡多久,否则换班的人会发现。我得走了,去找爱丽丝。她也许还没离开太远。明天就要审问。你已经被关了将近两天。”
午夜。在这黑牢里,只有午夜。
“对了,苹果核给我,省得在这里爬蚂蚁。”小刺客伸出手。
“你倒挺爱干净。”卡斯帕一摊手,“我吃了。”
“你连核吃了?”
“嗯呐。”
“……厉害。”小刺客渔吐出一口气,“我走了,记住,多拖延几天,可别一受刑就松口。”
“好,放心吧。”卡斯帕点点头,笑了,“老子在雪山上受训,爬雪山,斗野狼的时候,这帮鸟人的爸爸都还在吃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