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岁的老光棍王樽一直被大家嘲笑——谁不喜欢嘲笑一个内心住着个二十岁小年轻的老汉,多么肉麻呀。
王樽的一个退伍朋友读了点书,上面说:“智商对应每个年龄段学习能力。”像王樽这样的一定是低智商的,是白痴!于是王樽就被大家笑,他也跟着笑——谁会在意一起扛过枪的战友无意的贬低?
王樽自有他的一套幸福理论,并且付诸实践——他现在就很幸福!
没有房子,自然也就不必为房子维护之类的琐事而忧愁;没有家人,自然不用关心伦理问题;没有职务,自然不必处理同事纠纷;没有金钱,自然不会腐化自己的灵魂,成为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60岁,退休了,有着社会最低的福利保障,不至于饿死,甚至有点闲钱买酒喝。也想过找点工作喝更纯的酒,可惜没人收一个披着大爷皮的年轻人——用他朋友的话来讲就是“一大把年纪活死了几条狗,才出了这么一个白痴”
人嘛,总想试试看似不可能的事。王樽郑重地拿红布包好自己那几张证件照,想了想又从枕套里摸出两个本子。摊开,一个三等功,另一个也是三等功,王樽昏黄的老眼底有了一丝清亮的荣光。
破天荒地去澡堂洗一把澡,王樽整装待发。仿佛已经被录用了似的,他脸上克制不住地笑着。他走进第一家公司,应聘保安,失败。
“也许是太近了,大家太熟了,所以没用我?”王樽又走了两条街。
第二家依然没用他,第三家也一样。王樽头上出汗了:“老了,身子都不中用了,你个老东西,活该别人不用你!”他去了第五家。
第五家的面试人盯着他脸看了好久:“老头儿,你的脸哪烧的?”“啊?”王樽一惊“哦哦哦,我想起来了,那是我火场救人给煤气炸的。”
王樽见面试的有兴趣,便卖力地讲下去:“我跟你讲,那是七几年吧,我第一年当兵。上海那家福什么楼的饭店炸了,火窜的老高了,死了好多人。街上鬼哭狼嚎乱成一锅粥,也就我们这些人不要命地往里面冲。”
“对了”王老汉开始怀恋过去“当兵前我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我妈非让我去当兵’你这死尸,不去当兵还能有什么用?‘,结果我当兵第一年就被炸了,也没人送点钱来给我治治,结果脸就成这样了......”
王樽乐呵呵地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回忆自己的过往给人听,差点没把脸贴上去。
那人终于不耐烦了:“得了得了,讲够没,别人不要面试啊?”王樽一看势头不好,抹了一把汗:“别,我还有两张三等功哩!肯定能做保安的。”
“这玩意都是你年轻时的事,现在顶屁用!”那人喝了口茶清清嗓,“你这鬼脸不顾客吓跑才出了鬼呢。”
“啥?”王老汉有点担忧自己的耳朵:“什么没有用?”
“我说证件无用”那人白了他一眼:“你们有些人哦,耳朵是不是聋了,听不见我讲话了?这么大年纪了心里也没点B数,简直不知死活......”
“证件......没有用?”后面的话王樽没听,不知什么地就出了事务所。手上当宝贝一样攥着的证件在别人眼里跟稻草似的,王樽突然不幸福了。
他抬头,日头西下,通红通红的像颗大柿子,印得西边的筒子楼富丽堂皇。“这是幸福”他告诉自己,余晖洒在回家的路上,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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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真叫人头疼”王樽蹲在自己家门口喝粥:“已经能过活了还想找个工作,看来是我贪心了。这就是幸福的烦恼吗?”说是家,其实就是顶破塑料棚子,勉强遮风挡雨,杂物堆成了小山的样子。
但是这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一把年纪了,除了二愣子一样的性格,也没必要像年轻人一样去争些什么,安稳等死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想到这里,王樽又觉得自己这套幸福理论今天好像不太管用:“这不就是废人嘛!”他又砸吧砸吧嘴,“我倒也不想......可是......”可是什么呢,“可是”除了减少幸福感以外还能干什么呢?绕了个弯子,王樽又舒服了,倒进自己的狗窝睡了。
这一睡,就睡过去了。第二天下傍晚王樽的一位朋友来看他时,王樽暗红的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幸福,蜷缩在被子里。太阳其烤出一股腐熟的气味,恶臭袭人,群蝇乱飞。
朋友吓了一跳:“这也太恶心了吧,这老货死了都不让人安心。”他又忍不住想想自己死后的样子,耸耸肩“嘿呀,真惨。”
不过两小时,王樽的身子进了大锅炉,滋滋作响中化为一缕青烟,真的跟妖怪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