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拒绝,净水先生。”爱丽丝往里屋缩进去,她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扎上去,金发垂下来落在肩上。这是她头一次以这种正式的语调对卡斯帕说话。
“斯普林菲尔德小姐,您最好搞清楚状况。”卡斯帕的声音,“记住,你这次被抓住之后,在我手上是没机会逃走的——但是你这次没有被抓住,我便不再动手。你也动手吧,机会只有一次。”
灰土里滚大的卡斯帕比深闺娇养的她强壮得多,灵活得多。哪怕她已经锻炼了很久,终是比不过半精灵锤炼百年的技巧。
能不能把勾爪向着他抛过去,然后勾住他的枪?不,那样可能抓瞎他的眼睛吧?
但是,这不一样啊。这是和一个曾经并肩作战的人展开追逐战。
被抓住,她是真的会失去自由!
“我不想成为你说的那种冒险者。拿钱消灾,毫不留情,做这样的人也许反而很容易,但是这玷污了冒险的意义。被玷污的还有你手中的枪。我想,如果你真是这样的人,它一定不会愿意屈居于你这种人的手中。”爱丽丝躲进了储藏室。
“真觉得它被我玷污,那就凭自己的力量夺走它!”卡斯帕的声音传来,“不要发出声音!这样,我可不就发现了你么?”
赶紧再换地方。爱丽丝从躲藏的储藏室的窗口爬出去,跳上外面的屋顶,但她忍不住要再和卡斯帕搭腔:“听你这句话,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了。要为了钱把我卖给老头子就自便吧。”
娜拉被砸成那样,这家伙也好意思马上就搞笑!
她在屋顶寻找藏匿的地方。奔跑、躲藏,差点一跤摔倒掉下去,但又继续奔跑,向下跳到支撑物上。
尽管,半精灵在黑暗中看得见东西,而她看不见。
“呵!小丫头,你把我当成个什么人啰呵!我是那种只认谁拳头大的人么?那号人,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还要光着屁股上街教别人,我可从来不教别人。我起码不觉得自己杀人比别人杀人更有理。”
“我今年一百零一岁,小姐,作为贵族你应该知道九十二年前的南境闪电大王叛乱。我母亲是个精灵,我出生在南方一个人类小镇,济木镇。也就是说我九岁那年,乱兵过境。我的母亲把我藏在阁楼上,然后过了很久很久,我饿得受不了走下来的时候,只看见地板上的血迹和几根连着头皮的金发。”
“那之后我到处流浪,有一回我和一帮人躲在草丛里,我边上的是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女子。”
“这时那个小孩睡醒了要哭,于是,他的母亲,亲手捂住他的嘴,最后竟把他活活捂死了。我能指责她?好像不能。我能称赞她?我脸皮没那么厚。比这还惨的事我见过千千万万!我有时间为死去的千千万万人悲伤么?”
“我的师父,他捡到了我,把我养大,教我枪术。他教会了我一点,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亲爹亲妈,天大的恩人,有些时候都要反咬一口。”
“我学了十年,然后,他叫我拿山贼练手,我放过了贼窝里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结果我一转身,那小孩就扑上来给了我一刀,刀上有毒。因为我杀了他的亲爹和亲哥。我在床上躺了足足三天三夜才清醒过来。师父骂我,傻叉。”
“你变强之后,可以照自己的意思活,可以高尚伟大,但不要要求别人,因为很多事,是容不得人高尚伟大的!我会自卫,会杀人,但从不‘要求’别人怎样怎样,只是偶尔要求一下自己。除此之外,我要干什么就干什么。世上的不公平太多,索性不管地,也不管天,我凭武艺吃饭,我凭气力赚钱。”
“起码,大部分时候,贵人我不爱,贱人我不怜!偶尔给乞丐丢个铜板,那是我发慈悲。”
“谢谢你。”爱丽丝小声说,“你可以随便,你可以被原谅,甚至没有错,但我起码一开始就没有错。我要走另一条更艰难的路。”
爱丽丝收好绳子,胡乱塞进包里,她小心翼翼在被月光映成蓝色的屋顶上走动。躲进屋檐的黑暗,屏住呼吸。
这是个疯子,但是在话语中,有一股非凡的力量。
爱丽丝意识到了点什么,卡斯帕对她说的这些话是认真的,他既是认真想抓住她,又是认真想放过她。他有了今天这次猫捉老鼠式捉迷藏的刺激,不管明天是坐车还是乘风,是看着她逃遁远去还是把她拿去换赏格,他都心满意足。
“要来找你啰,爱丽丝。你躲进兔子洞了么?小朋友掉进兔子洞,可是很难出来的哦?”他的声音越来越近。
目前卡斯帕身为半精灵能穿透黑暗的视线被长满青草的屋檐挡住,但恐怕他一跳到这边屋顶上,很快就会发现她。她冒险一格格无声地滑下屋檐,跳到对面屋子一片小窗台,然后射出箭筒里最后一根爆炸箭,但不是射向卡斯帕,而是射向空中的。
爆炸的白光亮彻半空,爱丽丝虽然转过头闭上了眼睛,却仍然被晃花了一瞬间,她想象得到卡斯帕的瞳孔处于极度放大的状态时,他对这次爆炸的观感。
然后,要赶紧抛出绳子,荡到地上。
成功了。
然后,把十字弩背到背后,奔跑!
她误判了,卡斯帕在屋顶上的奔跑,居然比她在地上要快,房屋向她靠近,拦住她的去路……
精灵是轻盈灵活的种族,她凭什么认为作为混血的半精灵不灵活?
有办法了。爱丽丝想起了背包里的提灯。
……
刚从短暂致盲的那会儿恢复过来的卡斯帕看到了一个淡黄的光点,意识到爱丽丝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眼下他的眼睛还处于接近人类的状态,但一两分钟之后就会恢复从精灵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夜视功能。
她点提灯照明?!
“说好了,我只拍拍或者抓住你的肩膀,我可不想伤到一位淑女。”他说道,从屋顶跳下来向光源靠近,“真的不怕被发现么?”
提灯的火焰晃了一下,没有回答的声音。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卡斯帕慢慢走过去,由于瞳孔急骤缩小而变暗许多的视野再次变成夜视的绿色。那是一处凸出的窗台,爱丽丝机智地把点亮的提灯搁在了上面。
“精彩。”他挠挠下巴,“可惜还不够刺激。我才刚跑得热了热身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