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浩原立起手掌:
“别急着反驳,听我说。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天才,一种是故事天才,一种是文学天才。注1
“文学天才,他们创造性地将日常生活转化为一种更具表现力的更高形式,生动地捕捉人性的声音;
“故事天才,他们创造性地将生活本身转化为更有力度、更加明确、更富有意味的体验。他们搜寻出我们日常时光的内在特点,将其重新构建成一个比生活更加丰富的故事。”
小泽泉清刷刷记录,记完之后茫然看着笔记,抬头看向郑浩原。
“我来解释一下。无论文学天才还是故事天才,都是加工者,他们将故事的材质加工为‘故事’这种更高形式。
“那么,‘故事’的材质,到底是什么?
“换个问法,故事从何而来?”
小泽泉清灵光一闪,不禁前倾,鼻尖都凑到郑浩原脸前:
“是生活!”
“是的,是生活。
“生活,这种连续且重复的枯燥活动。所谓‘作家’,便是从无尽枯燥重复的生活中凝练,构造故事,将日常诉诸笔端,化作惊雷的人。
“这其中拥有与生俱来才能的,我们称之为天才。”
小泽泉清有些焦急,一副“快告诉我”的样子。
“在我们彻底明白这两种天才之前,我们来谈谈故事的构成。或者说,让我们从根本的地方开始:
“故事,是什么?”
小泽泉清从来没有想过这种问题,故事……不就是故事吗?
不对,故事到底是什么?
她明白了,从情人节一开始,郑君就没有在真正实质教自己写作的方法,到现在,他都在“定义”,告诉自己他的思考方式,他这套理论构建起来的一切。
“请告诉我!”
“故事是什么?我们看了数之不尽的故事,却很少有人提出这个问题。
“想想我们现在看的一切:戏剧、小说、电影、电视、漫画、动画……
“到底什么是故事?
“这些是故事吗?好像是,也好像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或许难以回答,但只要引入结构主义的观念,这个问题就有了初步的答案。
“结构主义有一个重要观念,也就是区分深层结构和表层结构。深层结构是指现象的内部联系,只有通过模式才能够认识;而表层结构则是指现象的外部联系,人们通过感觉就能够了解。”
“你想说……?”
“对,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正的故事,他们都只是‘故事’的载体,是故事的表层结构。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之间可以相互转换的原因。”
就像云雾被拨开。
“那么文学天才和故事天才,又从何而来呢?这种自古以来的二元对立,在这里又该如何对应?
“回想我告诉你的定义,然后说出自己的答案。”
小泽泉清刷刷翻回,思考了一会儿:“故事天才对应在‘故事’上有天赋的人,而文学天才对应在‘载体’上有天赋的人。”
“对。泉清你应该常常有一种感觉,明明脑子里有模糊的故事,其中可能有几个片段,但是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善成一个完整、而且让自己激动不已的故事。
“等到落笔时,往往又卡得厉害,经常写到一个地方不知道该如何发展下去了。
“有也没有?”
小泽泉清点点头。
“那么,你有没有碰到过,明明心中有一种感觉,想要传达给读者,却怎么也写不出来。
“明明胸中有动人心魄的美景,却无法诉诸笔端。
“明明自己努力写了,读者却无法理解自己所要表达的一切,即使一遍遍修改也只能改善却无法根治。
“有也没有?”
小泽泉清摇摇头。
“那么事情就明晰了,当你的文字落在《刀剑神域》上的那一刻,我就肯定,我发现了一个足以惊艳世人的天才——文学天才。
“你可以将故事完美地转化为载体,并通过载体,再将自己的所思所想近乎完美地传达给读者。”
“我这样的人,也是拥有天赋的?”
“是的,你拥有我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天赋。
“如同我这样没有天赋的,是两种困境都会遭遇到的。你可以想象一下。
“我猜,你之所以开始写小说,是因为一直就发现自己散文或者作文什么的写的不错吧?”
小泽泉清再次点点头。
“但是小说这种东西,和作文这种载体有很大不同,根本在于长度。
“小说太长了,如果没有从整体上把握的能力,很容易暴走。而暴走又分为情节暴走和人物暴走。当然,这个之后再说。
“当我们写作长篇小说时,似乎更像是在经历着什么,而不是写作着什么。人物的命运,背景的交替更迭,时代的风云变幻……
“这一切的一切,都会在作家这里凸显出来,对于结构、语言、情节、人物的把控,又上升到另一个高度,这也是衡量一个作家,是否训练有素,是否经验丰富的标准。
“长篇小说的写作,即使就我所知的最快的网络小说作者,也需要几个月,更遑论以年为单位的传统小说。这其中作者要经历多少事情,外人难以想象。
“当人物的命运向前推进时,作者的命运也在向前。
“当故事遭受阻碍,当作者被人质疑。
“作者将不得不一遍遍叩问内心:这一切是否值得?
“他会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是否应该继续,还是就此放弃;自己正在写作的故事,正在进行的叙述,是拥有价值还是该被唾弃的垃圾。
“他人的承认,作者内心的坚决,故事和人物命运的每一个微妙的反馈,都是对作者正在进行工作的承认、证明。
“正在进行的叙述是否光彩照人,接下来的叙述,在远处等待着作者的那些意向,那些场景,那些只言片语的对话,那些微妙的动作和目光,还有人物命运出现的突变,这一切是否能够在很长时间里,保持住对作者的冲击?注2
“往往正是因为这些,支撑着一个作者继续下去。
“在这条艰苦孤独的路上,坚定、坚决地走下去。”
说完,郑浩原喝掉一口麦茶。
小泽泉清感受到这段话的厚度,相比那是郑君曾经所经历过的吧。
郑浩原继续说着:
“天才……一个让人向往的词语。
“我们常常艳羡于他人的成功,急不可耐冲上去叩问成功的秘诀,写作的技巧。
“结果答案常常叫人失望,要么便是回答不知道,要么便是告诉我们:
“‘去吧,去小说里找寻吧,一切的奥秘都在其中了’
“或者:‘写,写个几百万字就出来了。’
“多叫人沮丧啊。正是看了无尽的小说,所以才爱,正是因为爱,才动笔写,正是写了却深受挫折,正是深受挫折才来寻求救赎啊。”
小泽泉清用小小的手掌包住郑浩原的手掌:
“郑君,或许你曾经深受苦难,然而现在却是我的救赎。”
“我明白的。”郑浩原说道,“他们不是故意不说,也不是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
“他们只是……单纯也不知道罢了。
“正如同他们所说,他们看他们写,在无尽苦难后,他们走到了,也就到了,还能教什么?我们都不过是无尽苦旅上的行人,谁又能提携得了谁。”
郑浩原伸个懒腰,发出哔剥的声音:
“我想。我是赤着脚走路的人,路上没有红毯,只有荆棘。
“我想。当我走在路上的时候,眼前所见,不过三尺,其余一片迷雾。没有光,没有方向。
“我想,前面明明有荆棘,为什么走在前面的人不告诉我呢?前面有陷阱,为什么没有人做个标记呢?前面有甘泉,为什么去喝水的人不邀我同行呢?
“是了,当我来到这个小小的休憩地时,回头望望。我的前面,有多少人?我的后面,又该有多少人?
“他们不是吝啬,只是说不明白,因为他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毕竟,我们不是生来就穿着一双铁鞋的人。
“我就在想,我要赤脚走过一遍,将什么地方有荆棘,哪个地方有陷阱,该去哪里饮甘泉,写下来,写作一卷札记,让后面来的人拾去看看。
“所谓前辈,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才对。无论他是多么微小的一个前辈,也不论他在这苦旅上走了多长。”注3
郑浩原有些感慨,也有些伤感,但他还是笑了,向小泽泉清张开双臂,许下承诺:
“泉清,你正是那半只脚穿着铁鞋的人。
“就由我来帮你,做出另一只鞋吧。
“让你,在这荆棘之路上,走向远方。
“那,我所不能企及的远方。
“帮我看看,那我不曾见过的风景,用你的笔,告诉我……
“好吗?”
=注释=
[^注1]
这两种分类来自罗伯特·麦基的《故事》。
笔龙根据自己的理解,做了进一步阐述,不知道准确与否,总之是看上去有那么个样子。
其实之前有一段更好的阐述,放在六十多章的某个地方,但是不知为何丢失了。
很可惜。
这是第二次丢稿了。
[^注2]
这是余华在《长篇小说的写作》中谈及,我略作改变。
所以我才说“从灰烬上诞生了这本书”。
学到了很多,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几乎翻遍了所有我能找到的资料,能够提升我写作技巧的一切。
现在在想,要是能初步做一个整合,弄出一个大一统的理论,会不会对比我更萌新的萌新有所帮助呢?
[^注3]
诸君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