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如同木槌在沉稳有序地捶打皮质大鼓的声音,截至如今,已经自万魔殿中回荡不少的时日了。
这阵因为回荡之有序、之持久,已经让不少的魔界子民对此秉持司空见惯态度的旋律之源头,并不难以揣测——毕竟,八岐的身躯是那么庞大,哪怕是失却了身高中占比近半的颀长头颅,也是万魔殿中除了那规模惊人的主殿外,根本遮挡不了的存在。
也正是这一原因,魔界的子民在遥望下甚至知道,这如同被扩音魔法放大了无数倍的、健壮心脏剧烈跳动般的声音,根本不是泵送血液的心跳声!
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一个“茧”,一个仿佛覆盖在、伫立在八岐残躯原先的断口群之上,却呈现着与八岐玄黑的身体有些格格不入的、未染上丝毫色彩的纯白的巨茧。
那沉稳回荡于魔界中的“咚咚”声,正是由这个与八岐色泽相逆却同样庞大的“茧”中传递出的,生命的跃动。
对比起刚将八岐的残躯带入魔界时的遍体疮痍,八岐身上的变化,说是翻天覆地般的也不为过,或许唯一未变的,只有那一直守候它的人。
那自“复生”的伊始起,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圆台”范围的,紫发独臂的身影。
“还真是沉得住气呢,鸣君。”
梦子的行踪,仍然如往常一般可谓是神鬼莫测,完全是没有一点的征兆的,就突兀出现在了正盘腿坐在“圆盘”边缘处,呈一副闭目养神模样的王鸣身畔。
而看着此时此刻,仍旧未透露出半点急躁的王鸣,梦子的神情是闪过了一丝异色的,那似乎是出乎意料,又似乎是理所当然:
“神绮大人还有些担心到了这接近末尾的时刻,阿鸣你会不会一冲动,用你那独有的‘执’跑上去进行催化呢……”
抬头看了看那八岐身上那跃动频率明显将要达到一个阈值的白色茧膜,又回首看了看睁开的血眸中,倒映着止水般的平静的王鸣,这一静一动的反差,让梦子都不禁为之发出了一声轻笑:
“现在看来,倒是我们完全多虑了呢。”
毕竟就现在来看,完全不存在冲动下脑子一热的可能性啊,这位曾经极怒下屠戮了八万神明的须佐。
“毕竟心里再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还是很清醒的,梦子。”
对于梦子这带着几分调侃语气的关切,王鸣回复的语气就如同此刻他不泛一丝波澜的眸一样,在压抑住冲动的前提下,平静而又平淡:
“蝴蝶破茧的过程是艰难的,但如果因此人为地去‘帮忙’破茧,却只会让那双未经磨砺的蝶翼再也无法鼓动出飞翔的力量。现在的小岐……不就是如此吗……”
颔首望向那包裹着八岐新生的头颅,却始终不得见其真容,只留给观者一个在循环往复的“咚咚”声中收缩跃动的外表的“茧”,似乎每一个“下一刻”,都会成为破茧之时的茧,王鸣的双眼中,依旧为之不禁划过了一道微不可察的闪烁。
但闪烁过后,更伴随的是一句,语意更为决绝的低喃:
“我可不允许自己到了即将圆满的最后,却干出什么造成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蠢事呢……”
…………跳转外界ing…………
此刻的王鸣或许并不知道,在他于魔界守望八岐复生的岁月里,霓虹大地已然在岁月的荏苒中,翻过了可能最为混乱、但也最为璀璨的一页。
太多故事,这百余年的岁月里,霓虹大地上这被后世冠以“战国”之名的时代中,真的发生了太多太多波澜起伏、令人痴醉的故事。
不过……或许正是因为这纷争下造就的血之璀璨,真的太过于吸引眼球了吧。
所以,霓虹大地的子民竟然下意识忽视掉了一个,绝对算得上惊人的现象:
妖怪!那食人畏惧而生,过去的岁月中绝不会放弃在乱世中起舞作祟的魑魅魍魉们,在这最适合自身存在滋蔓的时代中,竟然几乎找不到他们出没的足迹!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造就了这块几乎没有前因的,抹去了妖怪痕迹的历史空白?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这个曾肆无忌惮地于魔京之中百鬼夜行的群体,却无比反常地近乎缺席了整场,这血与骨铺就辉煌的,乱世的宴席……
……………………
“紫大人,已经安排妥当了,新近前来‘乐园’的牛鬼一族。”
一道隙间,可以说是没有一点征兆地在一处虚与实的境界线上展开,而伴随陈述一同走出的,则是一名气质成熟的高挑女子——虽然她背后九条毛茸茸的、金中缀白的狐尾,证明了她并非人族,而是归属于“妖”的异类。
“是吗,还真是辛苦你了呢,蓝。”
对于自己的策士之九尾——八云蓝的汇报,此刻正静静伫立在这个虚与实的交汇之处,似是远眺着什么的八云紫,显然很是放心。
所以,她不但没有盘问些什么,反而是有意无意地诉说了什么起来:
“蓝,你说这围绕‘乐园’发生的一切曲折,是不是有些好笑呢——从它们最开始趾高气扬之下的轻视,到现在惶惶若丧家之犬的乞怜。”
因为背对着八云蓝,更有着伞盖的遮掩,八云紫此刻的表情,完全不为八云蓝所知晓,但她此时惆怅的语气,却比起任何表情都能让人理会她的心绪:
“虽然明白这是在正常不过的转变,但这种前倨后恭的变化,还真是莫名让人感到一种……失望呢。为今后作出谋划,真的就这么不被重视吗?”
没错,对于那一个个切身感受到将被历史所遗忘,从而惶惶不可终日下前往“乐园”寻求庇护的妖怪,八云紫唯一所感到的,只是一种莫名的悲哀。
如果——如果没有她未雨绸缪作出的这一切,那妖怪将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是如那远古的神代一般,在辉煌之后被一只不可预知的“手”彻底捣毁,哪怕有幸运者苟延残喘,但存在本身却已然被历史车轮彻底碾碎,彻底变为不再前进的过去吗……
“紫大人,何必想太多呢?再说,正是因为您想到了做到了这一切,所以唯有您才是名至实归的,妖怪的贤者吗?”
“名至实归?因为低估了月夜见的实力,直接导致妖怪的力量为之腰斩滑坡的那种吗?”
幽幽一叹将八云蓝直接噎住了后,八云紫也终于缓缓转过了身来,看向了一脸无措的八云蓝,也看向了被自己苦心筹划的境界之力笼罩下,乐园已有的一切:
“蓝啊,经历了那件事,我可不敢将一切,都说的那么绝了……”
脑海中,似乎又浮现出了在面对月夜见尊操纵的、冰冷的月之潮汐之时,那副无力到令人窒息的画面。
那,是习惯了机关算尽的八云紫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会有着,那般无助无力的时刻:
“不知敬畏,还真是一门可怕的原罪呢……
只希望这片被虚幻与现实的境界所笼罩的‘净土’,真的能如我所预想的一样发展,真的能成为庇护我等妖怪的,真正的‘乐园’吧。”
幽幽一语的同时,八云紫可以说是下意识地回望了一眼,“乐园”中,那各个方位上明显刻意“空白”出的一切。
比如,乐园西北的一角空白,在不久的将来就将巍峨耸立那座古老的妖怪之山,并据守那即使经历了鬼族的出奔离去,纵使没有了“天魔”的守护,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天狗一族。
比如,乐园西南的一角空白,在不久的将来就将化作那片金光遍野的太阳花田,并伴随那傲立于花丛之中,绝对的至强之妖风见幽香的身影。
虽然,因为某些原因,八云紫根本不知道在“战力”上,这片“乐园”其实早已没有了任何担忧。
因为,在“乐园”东南一隅的婆娑竹林,不知何时已经发生了偷梁换柱般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