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那双眼睛。
“按住她!”
那双蓝色的,在虚弱的身躯上,露出困兽犹斗的倔强眼神的,漂亮的眼睛。
“镇静剂!肌肉松弛剂!再加大剂量!该死的,这只力气这么大的吗!情报里根本没有啊!”
还有那随着每一次挣扎而颤动的,红色的,尖端带着一小撮白毛的,三角形耳朵,以及同样是红色的,即使被钳制住,仍然不停扭动,试图挣脱的尾巴。
“本来只是说来收押一只堕天使,结果现在却闹成这个样子……提娅?”
“我在听,大叔。”提娅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掩饰尴尬的笑容。她姑且没有说谎,大叔的抱怨和周围嘈杂的人声,她姑且都听进了耳朵里。但是这些声音,这些司空见惯的对话,并没有被她听进心里,即使是已经带上束具的血翼天使,她也不甚在意。她的心完全被眼前被几个身着重甲的彪形大汉紧紧按住的“身影”所占据。
“但是我们毕竟完成工作了嘛,大叔。”提娅想了想,又继续这么说道。她的话让身边的大叔不由得露出了苦笑。看看周围的景象,不论是大叔还是提娅,都很清楚“完成工作”所付出的代价。他们几乎是在一片残垣断壁之中,在摇曳火光的包围之下,按住了正在拼命挣扎的火红身影。
——那是一只妖狐,货真价实的九尾妖狐。一个完全不在抓捕者计划之中的闯入者,也是抓捕者们所面临的,前所未有的强敌。战胜这个强敌的代价不仅仅只是周围的建筑,还有好几个重伤员。而如果不是提娅在这里的话,就算付出成倍的代价……大叔苦笑着摇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对提娅点头致谢:“你能在场真的太好了,多亏了你的帮忙。”
“所以就说,只是完成工作啦。”提娅既没有表现出骄傲,也没有表现出谦虚,她只是仿佛单纯陈述事实一样的这么说着。末了,她用力伸展身体,发出一声悠长而舒爽的哼声:“嗯~~~~没错,完成工作,就是这样。”
提娅是打心底里这么想的,帮助大叔的特勤队狩猎只不过是工作,而除了这个工作之外,提娅的工作还有很多。认真的她对每一项工作都很认真,完成的也很优秀。但是说到底,都是工作。
但是,那双碧蓝的眼睛,那红色的尾巴和耳朵,这些对于提娅来说却不仅仅只是工作。她的视线又回到了被紧紧镇压在地面上的九尾妖狐上,现在,妖狐已经在药剂的作用下渐渐失去了力气,意识到自己再怎么挣扎也没有用处,所以死了心,不再徒劳的耗费不多的力量,但是,只有那双野性不羁的碧蓝眼睛,依旧在点缀着残火黑暗废墟之中,仿佛宝石一般闪闪发光。
“要怎么处置她呢?”提娅用感慨的语气这么问道,但大叔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感慨。他默默地点燃了一根香烟,吸了一口,在这短暂的空当里想好了措辞:“不知道……但是毕竟是在幻兽之中也属于高知性,高危险性的种类。恐怕等着她的……不会是什么好未来吧。”
“但是困兽犹斗呢。”提娅不自觉的放轻了声音,这句话姑且只有大叔和她才能听得见:“可要小心别让她逃跑了啊,她……很生气呢。”
“我会让小伙子们小心的。”大叔点头称是,香烟前段的点点火星在黑暗的背景中微微闪烁。周围的火已经渐渐被扑灭了,妖狐的挣扎也逐渐平息,大叔估量了一下情势,向他的小伙子们发出指令,准备将已经无力反抗的妖狐架走。提娅并没有参与,只是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身着动力外骨骼的小伙子一左一右的架起瘫软的妖狐,她破烂的衣衫下,凝脂一般细嫩的肌肤上点缀着一道道血痕,凄惨之中却也透露出一丝迷人的柔美。这更加让提娅难以挪开自己的视线。
所以,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只有提娅注意到,一个轻薄的硬块从妖狐破烂的衣衫中滑落,掉在了地上,她急忙赶上前去,捡起了掉落的东西,那是一部款式老旧的手机,机壳上满是磨损和掉漆的痕迹,只有屏幕光洁如新,还留有一道道指纹——而且,它还有电能用。
对这件和妖狐的印象很是不符的物件,提娅不由得感到好奇。按动开关将手机从休眠中唤醒,又凑巧猜对了十分落后的屏幕痕迹密码,提娅一路绿灯的解锁了手机的所有功能,而手机的主人却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她正被士兵们架出瓦砾堆,架向不远处的垂直起落飞机。她那让人难以忘怀的蓝眼睛,也在强力药剂的作用下半睁半阖,似乎终于要失去最后一丝的精神。
但是,当提娅凑巧的从程序列表中点开了某个她也很熟悉的程序时,外放喇叭中流淌出的,令提娅和妖狐都同样熟悉的背景音乐,让那双充满了不羁野性的眼睛,又回到了提娅的眼前。
“快摁住她!药!快点拿药——”
动力外骨骼的高速电机吱吱作响,混杂着此起彼伏的惊慌人声,这一切的嘈杂与混乱,却并不在提娅的感知之中。那双令提娅心驰神往的眼睛再度夺去了她的注意力,而同样让她不由得注目的,是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视频画面——那是提娅的另一份工作,它的名字是:
“我的……神奇动物直播节目?”
——虚拟网络主播,Vtuber。
不远之外的地方,九尾的大妖狐正用最后的一丝力气拼命挣扎,本已经要被带上囚车的堕天使也想要突破阻拦和束缚,前往妖狐的身边。所有的人类都在手忙脚乱,所有的非人之物都在困兽犹斗,只有提娅,捧着手机,任凭扬声器里流淌出与此时此刻完全不相符的背景音乐。
然后,她按下了暂停键,原本嘈杂混乱的空间,再一次恢复了平静。妖狐彻底失去了力气,堕天使也认命似的跌坐在地。士兵们手忙脚乱的进行最后的善后,而那双蓝眼睛,还带着不甘和怒火,紧紧地盯着提娅。
但提娅这次却不再只是看着了,她小心翼翼地来到已经无力抵抗的妖狐面前蹲下,轻轻地将那支手机放在狐狸已经无法握起的爪中。狐狸的视线立刻被手机捉去,接着却猛然抬起头来,看向了提娅,视线中混入了惊讶和困惑。但是提娅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无视了身边士兵们的警告,将手放到了妖狐的两耳之间,轻轻哼起了柔和的歌谣。
在场的人,没有人注意到这正是刚刚引发骚乱的那首背景音乐,他们只看到,伴随着提娅轻柔的抚摸,妖狐终于不再挣扎,低下了头,垂下了手,最终无声无息的陷入了休眠。这个夜晚的一切混乱,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大叔。”提娅站起身来,露出了今晚从没露出过的,认真铆足全力的眼神。她知道,接下来她要说的绝不是什么提议,她可不希望任何人弄错:
“我要养它。”
——许多年之前,曾经发生了这么一件不为常人所知的惊天大事。
在那一天之后,无数曾只在故事,传说,幻想之中留下痕迹的存在,出现在了凡世的各种角落之中。
但即使如此,这个世界,以及世界中的人们,依旧遵循着那一天之前的步调,向前迈步。
在这样的世界之中,一名少女,一只狐狸,一位堕天使,还有许许多多人们……以及非人们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开始于,提娅打着哈欠,站在属于她的大洋馆的房门前的,此时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