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听到《永生》两个字，莫烨有些恍惚，毕竟在他先前经历的故事中，这个名词是和已经作古的深海时代高度绑定在一起的，而活在海底的人类最终也因此而灭亡。本着前人犯了错并遭到惩罚，那么后人就不该再重蹈覆辙的常规想法，使人永生的技术本该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中，现在却听到现今的人类妄图将其复现，莫烨总觉得其中充满荒谬可笑的意味。
不过回想起大陆通史中辩证大贤者的一句格言，莫烨也就释然了——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经验，就是人类从不从历史中学到经验。即使知道有前人因此而灭亡，但还是有人头铁地重走旧路，毕竟对于寿命至多百余年的人类来说，长生不死的诱惑实在太过巨大，先人的经验教训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莫烨想了想，莫烨·艾利西尔原先名字中的《艾利西尔》代表着传说中的长生不死药，却和象征着死亡的黑蛇同名……实在是有些有趣。
讲台上的王梓并不能听到莫烨的心理活动，依然继续着自己的课程，“在阐述圣鹰和永生技术的关联之前，我们必须再简单复习一遍人类所走过的文明脉络。首先在我们已知的历史文献中，最先存在的是原初时代，后续文明的建立全部依托于原初时代贤者们的精神财富。
原初时代不明原因消亡之后，人类文明进入黑暗时代，人伦法理在人间不复存在，人类自诩为神并大肆改造生物，利用基因技术创造出了虫子以及诸多魔物，一系列愚蠢行径触怒了灭世之子变革家，他以大贤者的身份携带不完整的贤者之石和白石潜入集体无意识创造出了龙族、龙语以及诸多世间原不存在的概念，以此将猖狂的同类驱逐到了天上和海里。人类文明就此分化出了天空时代和深海时代，而大陆从此成为龙族与诸多魔物共同拥有的世界。
深海时代延续了黑暗时代人类一方发展出的以电力为基础的技术体系，在文明初期因为黑暗时代灭世的教训所以对基因改造方面的技术研究极为克制，不过因为文明发展和技术研发陷入停滞，深海时代为了延续科研人员的生命便开启了永生技术，就此一发不可收拾，深海世界最终因资产垄断，人伦丧失而发展成了人间地狱，并遭到灭世之子共主全灭。人类再度消亡，海底文明的技术却在共主麾下的魔物手中得到大量保留，其中便包括有永生技术，但因为仅适用于人类，寿命本就极长的魔物对此毫不感兴趣。
而逃到天上，发展出天空文明的人类吸取了被变革家击败的教训，从变革家所创造的龙语体系找到了漏洞，并因此研发出了魔法的概念，以炼金学为基础，走上了和深海时代截然相反的道路。但因为过于旺盛的探索欲望，人类一遍又一遍探索文明认知光亮范围外的黑暗世界，最终触怒了天空时代的灭世者神之子。一场大战过后，天空时代建立在幻想上的文明崩毁，失去漂浮动力的空岛相继坠落在大陆上。
托造物者庇护，空岛上有些人类得以幸存，并依靠炼金学发展出了当前的荒野时代。在时代初期，被魔物和虫子环绕的人类高度团结在一起，极尽勤勉、克己、节俭、好学的品德，并以极快速度战胜外敌向外扩张，成就了现今的文明版图。不过在文明发展过程中，人类的思想再度产生分歧，最初的炼金师们一分为三，成立三大协会。
荒野时代的文明技术发端于炼金学，炼金师们的图腾是象征死亡与生命交织缠绕的黑白双蛇，在他们看来只有生命而无死亡是对造物者的大不敬，研究永生更是和人体炼成一般是绝对禁忌。而在当时还栖身于炼金师协会中的炼药师们看来，消除人间疾病痛苦是自身的职责，将这个职责愿景理想化，那么便是彻底消除人间的死亡，让人人得到绝对的平等。
因为在生与死的辩证关系产生分歧，炼药师脱离炼金师协会并自己独立为了新的存在，他们将死亡的黑蛇从长杖上抹去，带着崭新的单蛇杖图腾，拖家带口一路北上。而在此纷争过程中，原本没有界限之分的人类也因利益分配问题产生纠纷，分化为了诸多国家。
在之后千年发展中，由炼药师们所创立的圣鹰最终和影谕一起成就为了大陆夺珠的两大帝国，而圣鹰或者说炼药师协会从始至终，都没有忘记实现永生，抹去死亡的宏愿。”
说到这里王梓突然发出讥讽的笑声，“不过前面也说过了，炼药师协会是从炼金师协会中脱离出去的，所使用的技术与炼药器材大都建立在炼金学的基础上。炼药师立下抹去死亡，让世间永远充满生机的宏愿，但他们沿袭自炼金的所知所学中并没有和永生相关的内容，投入大量时间与资源进行研究也就只是原地踏步。
不过对于他们来说，幸运的是永生技术确实存在，也就在深海时代被尘封的技术之中。永生技术当前的持有者是共主麾下的魔物们，它们就生活在圣鹰国内的西境里，圣鹰不知与他们达成了何种协议，让魔物们很洒脱地将技术交了出来。不过很尴尬的是，就算拿到了永生技术的实践指南，圣鹰也无法使用。”
王梓耸耸肩，讥笑道，“前面的历史也说过了，黑暗时代之后人类文明一分为二，天空时代和深海时代的科技树完全走的是两个方向——建立在深海时代文明时代基础上的永生技术，和天空时代后续发展出的炼药学技术之间的出入更加巨大。
王梓讥笑炼药师协会并没有心理负担，他虽然名义上是炼药师，但因为考核不过关且没有导师领他入门，所以并没有能加入协会，现在说起炼药师协会的可笑往事，反倒有些报复的快感在。
“即使深海时代灭亡导致基因理论和技术已经系统结构性缺失，炼药师们倒也没因此气馁，他们仍试图通过技术融合或者说胡拼乱凑的方式，用炼药学中的回路学说套到基因头上，强行解释。不过编出来的理论概念四不像，强行实践的永生技术自然导致了严重的医疗事故，甚至在传闻中，女武神改造技术也是发端于此……但圣鹰高层的炼药师依然没有停下的打算，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于其中，仿佛陷入了魔怔一般。”
王梓长长叹了一口气，而后说道，“圣鹰是由炼药师协会建立起来的，但他们的最高统治者往往不是炼药师身份，前任圣皇便是一点炼药学基础都不懂，但这不妨碍他清晰认识到妄图重现永生技术的思想已经将自己身边的人尽数吞噬。
在圣鹰其余高层看来，人类文明是始终上升的，荒野时代的人类在道德品性上已经与深海时代截然不同，实现永生之后只要作为当权者的自己端正态度并以身作则教导平民，同时严令禁止资本倾斜的发生，必然可以杜绝深海时代的惨剧出现。
但是在前任圣皇看来，人类文明确实是上升的，不过究其根本却也是螺旋的。人类的本质从原初时代直到现在始终未变，还是一群美德令人动容、恶性让人痛绝的黑白同体存在，还保留着‘得了便宜卖乖’和‘得寸进尺’这样最为恶劣的根性。只要永生在大陆复现，那么荒野时代的人类走上深海时代的老路，也就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前任圣皇自身拥有高洁的品性，但他对人类本身却始终保持着深刻的怀疑，他始终认为人类一旦永生，那么莫说是大陆，就是整个大宇宙都要被人类祸害干净。于是在他成为圣皇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推行着两项改革举措——
一，废除女武神制度，解放身心被囚禁而为战争服务的少女们，并借此改革措施释放达成和平的诚意，通过与影谕和谈的方式度过军事上的虚弱期。
二，废除圣鹰国内的一切与永生相关研究，将节省下来的人力物力用于基础民生，并与炼金师协会达成和解，消除双方思想上的对抗，以此结束两个协会内部的思想进一步分裂的趋势。”
影谕教室中的学生无需听到改革提案的内容，便已经知道了结果，而这结果实际是由自己的祖国造成了，“圣皇他……失败了。”
圣皇在影谕入侵中自戕而死，由他推行的两项改革举措自然也不复存在。而在莫烨看来却能得到更多的信息，前任圣皇试图以名义上自断臂膀的方式求得与影谕之间的和平，但这愿望注定落空，影谕必定会一如既往地朝圣鹰发动攻势——这并不意味着影谕是穷凶极恶的尚武国度，而是因为这个老朽臃肿的帝国在此时此刻只能是通过不断对外转移矛盾地方式消弭国内的问题，一旦停下攻击行为，那么分崩瓦解的便会是影谕自己。
前任圣皇和影谕皇帝，两位富有远见的领袖却因为各自祖国的利益牵扯，陷入了无人能够胜利的博弈之中。
而第二个改革从结果而言也是已经注定失败了，无需提还在开展的永生技术研究，圣皇试图促进两个协会重归和平制止思想的再度分裂，不过在莫烨的记忆中，炼金师协会此时已经分裂成了左右两派以及皇家炼金团，而一味散播死亡的渡鸦组织在圣皇逝世后，也已经从试图达成永生的炼金师协会中分裂而出……
影谕、圣鹰、墨霜，莫烨所知道的三个国家沦入了一种互相伤害，却无人能通过胜利取得好处的古怪境地……
莫烨恍惚间想起自己在与白焰配合对决狼人黑卡之际，兄弟曾进入一方奇怪的世界，那里有一棵立于黑海之上并从中汲取营养的苍天大树，宛如大宇宙一般雄伟高大，却在蛆虫啃咬下流出血红腥臭的脓水，白焰以孩童的形态评价道，“它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