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开始,显示楼层的屏幕忽然熄灭了。所有楼层按键全都失效,门上方亮起红色的“神道”二字。
如同紧急出口的告示牌,在黑暗中一目了然。
自汉以降,神道又指“墓前开道,建石柱以为标”。所谓神道,其实和鬼道是一个意思,是通往坟墓的道路。
而谈到日语种的神道,神道教是日本的国教,大和神道最初以自然崇拜为主,起源于本州岛和四国岛本地的崇神传统,能让古代日本人尊崇为之神明的,那自然是龙了。
电梯门打开,焚烧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楚子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环境,既然上一班的凯撒乘坐电梯到达此地以后没有发生骚动,那就意味着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
但是这个地方,自内而外,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电梯前的道路只有一条,也不需要他做出太多选择,露过漆黑的隧道,通往的,却是一处类似于佛寺的空间,古朴的木制构造,透露出了一个沧桑岁月的气息。
就像是蛇岐八家的人把一座寺庙,从原本的地方整个搬运到了源氏重工大厦的内部。
继续向前的通道,立着高大的木雕,或金刚怒目,或修罗舞爪,其气势骇人,似乎在警告这路过此地的不速之客。
楚子航将背后的刀握到手中,随时准本迎接可能发生的战斗。
他了穿过一层又一层帷幕,直到一盏长明灯照亮了他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出一股浓稠的血腥气味,即使是焚烧的香料,也无法掩盖这鲜血的味道。
灯光照亮了一处影壁,
铁锈红和靛蓝两种色彩构成的半人半蛇的巨人们彼此拥抱,长尾缠绕在一起。男性巨人威武狰狞,女性巨人端庄慈柔,口本神话中的诸种妖魔围绕着他们,巨人们的背后生出无数的手臂,持着不同的武器和妖魔战斗。
而点缀着这场战斗的,则是鲜血。
淋漓的鲜血还在缓缓流动。
一个成年人的身体里大约只有五升鲜血,究竟是多少人的鲜血,才能做到如同泼洒在这面墙壁上的效果。
楚子航不知道,他只是期望着其中没有凯撒的鲜血。凯撒不是一个嗜杀的人,既然不是凶手,那么楚子航只能祈祷他幸免于难了。
拔出了武士刀,逐渐释放出言令·君焰的高温领域。
血液还能流动,说明屠杀刚刚结束不久,杀人者随时可能会从黑暗中暴起出现。
绕过影壁,地面出现了薄薄的一层液体贴着地板横流,踩上去略微有些黏稠,不必说那是还未凝固的鲜血。
前方满地都是尸体,尸体围绕着堆积如山的文件箱,执行局在这一层楼的成员,也许悉数再次。
恺撒正蹲着检查尸体。
结果令人不寒而栗,仅仅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在黑暗中就完成了这一次的杀戮。
执行局的精英成员不仅没能做出反抗,甚至连警报都没有发出。
现在已经没有影藏身份的必要了,一是这一层楼除了他们两个,唯一的活着的生物很可能就是这一场屠杀的凶手,之所以用作生物,是因为,很难相信,有人类可以做到这么迅速,这么效率,这么惨烈的屠杀,二来,如果蛇岐八家的人出现,人赃俱在的作案现场,这口黑锅可能第一时间就需要他们背着了。
恺撒拧亮电筒,光线照射到墙壁上。
狰狞绚烂的壁面被照亮了,仿佛一部历史长卷在他们面前展开。跟影壁一样,墙上铺满了赭红和靛青色的古画,人身蛇尾的古代生物组成一眼看不到头的祭祀队伍,有的高举火把,有的手持长杖,还有些驾驭着背生双翼的龙,祭祀队伍围绕着巨大的地洞舞蹈,地洞中躺着巨大的骨骸。画师用熔化的真金绘画那具枯骨,它的左眼是太阳而右眼是月亮。
“像是佛教中的本生画。”楚子航沉思了很久,这些应该是被人从其他遗迹整体剥离在搬运到源氏重工的壁画。
“什么叫本生画?”
“佛教中有一种特别的艺术形式,名叫佛本生画,通常是若干张组成一个系列,描绘佛祖释迦牟尼的前生故事。”楚子航说,“这些壁画可能有接近两千年的历史了。”
举高电筒,照亮了整幅壁画。苍茫的大海中龙蛇夭矫,大地上矗立着巍峨的城市,纵横的道路跨越大海,黑色和白色的龙并肩悬浮在天空里,各伸一只手,握住同一柄黄金权杖。
“黑王……和白王!"恺撒沉默了很久,轻轻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卡塞尔学院中有一部推论出来的龙族历史,这部历史是从神话纪事中总结出来的,尽可能剔除了人类的想象力去还原“真正的”龙族文明。
秘党相信龙族历史上曾有过一个平安而辉煌的时代,那时黑王以始祖的身份成为群龙的领袖,而白王作为祭司辅佐它。
但是对于天性暴烈的龙族来说,和平永远是短暂的。白王掀起了叛逆的火焰,这是龙族历史上最大的叛乱,三分之一的龙族成为叛军。
而最终的胜利者依然是黑王。在白王被黑王以极致的暴力镇压以后,被钉死在擎天铜柱上投入咆哮的冰海深处,那片海被封冻了六个纪元,终年不见天日,唯有一望无际的黑暗,这就是黑王对于叛逆者的惩罚。。
壁画如同时光一般继续流淌着,即使失去了双王之一的白王,在黑王的率领下,依然是这个世界上的霸主,他们创建了摧残的文明,在各个大陆建立起人类难以想象的宏伟建筑。
地图往后,画面渐渐变得荒诞起来,尤其是在人类出现在了壁画中的时候。人终究是一种主观的生物,即使是在描绘历史的时候,也很难做到完全客观的把史实真实地流传到后世,尤其,是当记载者同样是亲身经历这一段史诗的参与者之时。
八首的怪物在海洋中张牙舞爪,人们四散逃窜,神秘的女子被冰封在海洋中,前一刻人类还跪拜这祈祷半人半蛇的怪物,后一刻他们就亮起了武器。
这一段故事,无论是楚子航还是凯撒,都无法解读,闭关锁国了太久的蛇岐八家,始终把自己的历史隐藏在黑暗中,秘党很难用另一个血系的历史来推演蛇岐八家的历史。
类似的画恺撒也曾见过,中世纪勇者以勇武为荣,四处流传着屠龙的传说,但其中,有几个是真实的呢。
楚子航指着一个用金色勾边的血色人形:“这是一个特别的人。”
这是壁画上所有人形里唯一一个用黄金勾边的,这说明他的身份和地位高于其他人,他戴着高高的羽冠,手持一根棍子,棍子在占代壁画中通常只有武器和权杖两种意思,这里应该解读为权杖,他是这些人中的领袖。”
“就是大家长一类的人咯?”恺撒耸耸肩。
“不,他们称这人为‘皇’。”楚了航一字一顿,“或许可以称为超级混血种。”
“超级混血种?”恺撒愣住了,这个概念他从未听说过。
“皇是指一种超过我们理解范围的混血种,”楚子航的神色凝重,“已知的混血种无论多优秀都不能超越‘临界血限’。那是龙类和人类的分界线,一旦踏过线,龙血就会吞噬那个人的心智,把他变成死侍,这是绝对法则。但根据这些壁画,日本存在能够踏过临界血限的混血种,他们拥有匹敌龙王的潜力,生来就是蛇岐八家的领袖。”
蛇岐八家的领袖,凯撒和楚子航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年轻人。
源稚生,作为被凯撒和楚子航共同认可的人,他的优秀毋庸置疑。
只是,年仅二十四的源稚生已经成为了蛇岐八家的少主,实在是有些令人不解。即使是凯撒·加图索,仅仅比源稚生年轻三岁的加图索还在卡塞尔学院雄霸一方,即使从小众望所归,可是距离他正式成为加图索加组的领袖还遥遥无期。
“稍等稍等!这太荒谬了好么?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超级混血种那种荒谬的东西呢?跟这个相比我更倾向于相信世界上存在超级赛亚人啊!"恺撒忽然大声说话,使劲拍打着额头,一下自信息量过大,让他有些无法接受。
“怎么可能有人能无视临界血限?那是不可逾越的天堑,任何人超越那个界限后神智都会被吞噬掉。”恺撒满脸不信的神情,即使是他和楚子航,也要随时小心自己血液中的龙血含量,之前的秘党调查会,名义上,就是针对的楚子航可能出现的血统不稳定。
“‘皇’字拆开来是什么?”楚子航盯着他的眼睛。
“白……王?”沉默了几秒钟后,恺撒缓慢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他们是白王血裔!日本这帮家伙是白王血裔?”
“白王的后裔中,每隔一段时间,会出现一两个幸运儿,如同返祖一般,觉醒了令所有人惊艳的天赋,然后成为了蛇岐八家公认的首领。”楚子航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啪啪啪~~
黑暗中出现了掌声。
“返祖啊,”带着乌鸦面具的神秘人,无视了凯撒和楚子航的戒备,双手叉腰自若地靠近壁画,端详起了那一个被金色描边的被楚子航称之为白王后裔的人。
“所谓返祖,是指人身上,出现了先祖进化过程中曾经有过,但已经消失的特征,说白了,就是退化成了某一个已经被淘汰的阶段啊。”
面具人自言自语的话,却在凯撒和楚子航耳边惊起了一阵惊雷,被他们视作天降恩赐的白王血统,竟然被称之为退化。
“你们觉得,历史的真相,是人类进化成龙,还是龙进化成人类呢?”面具人若无其事地抛出了一个巨大的问题。
如果是路明非在场,肯定会吐槽,这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种族,哪来什么进化退化的啊,哺乳动物的人类,究竟要怎么基因突变,才能进化或退化成,卵生的龙族啊,这完全不是同一颗棵进化树上的东西啊,我书读得少,你也不要骗我啊。
但是刚才还在讨论源稚生是白王后裔可能性的楚子航和凯撒却认真思考了起来。
混血种究竟是怎么产生的?
自然不可能一勺子龙血,一勺子人血,按比例调配,搅拌一下,最后注入人体。就像你把鸡血真的注射进人体,也不可能成为半鸡半人,只会因为发生免疫反应而嗝屁。连人类自己,不同的血型都足以做到致死,更不要说更为暴烈的龙血直接注入人体的后果了。
难道说是交配得来?如果真的存在可以跨越物种的爱情,那的确挺令人感动的,就是画面有些惊悚,更不要说这是两个有着生殖隔离的物种了。马和驴这两个姑且算是近亲的物钟,杂交出现的骡子繁殖能力极差,几乎不能自发繁衍后代。更不要说人类和龙这两个差了十万八千里的物钟了。
倒是面具人,给他们提供了一条新的思路,龙进化成人,或者人进化成龙,在进化的道路中,某一个支系停止了进化,就成为了混血种,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个鬼啊!
“人类,混血种,进化的未来就是龙族吗?”楚子航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如果可以克服‘临界血限’,那么可以控制更加强大龙族力量的混血种,自然是不断向着龙族迈步,当你血统达到百分之百龙血,而依然能控制神智的话,那相当于完成了进化。”
啪啪啪~
面具人依然在鼓掌:“很有想象力,不过啊,既然你已经这么由想象力,为何不再更加大胆一点呢?为什么,一定要是人进化成龙,而不是龙进化成人呢。”
进化,在生物学中是指种群里的遗传性状在世代之间的变化。与其说是自己的改变,更不如说是地球的选择,特性不适合在自然界生存的物钟逐渐消失灭绝,而适合的物钟生存下来,被称之为物竞天择。
而这个世界,是人类的世界,残暴的龙族,已经消失在了历史之中,仅有几个强大的个体,依然冥顽不顾,妄想回到他们的时代。
龙进化成了人类,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着他们对于这个星球的统治。这么想的话,倒也合情合理,个鬼啊!
凯撒想要用关爱智障的表情看面具人,但是他不知道,该关爱的智障,是自己还是对方,俗话说,领先时代半步的是天才,领先时代一步的疯子,自以为是天才的凯撒,根本不知道面前的人的思想,撒开脚丫子究竟领先了时代几百步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楚子航对于面具人身份的怀疑越来越深了,与自己站在截然不同角度思考问题的人,他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啊。
“是啊,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呢?”面具人抬起头,可惜,仰望不到星空,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因为,人类,才是进化的终点啊。
至少,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而我,真的很想知道,抵达终点,是否意味着新的起点呢,当卡巴拉之树凝结出果实,究竟意味着终焉,还是开始呢?
真的,很想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