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往哪里跑!”走在路上,从宋轩身边走过一个头戴花翎蹦蹦跳跳的小胖子,嘴巴里还很是不老实,像是在追逐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样的怪人很多,宋轩已经见怪不怪了——庙会上形形色色的人物还少吗?
走完庙会的小半段路,宋轩的肚子基本上已经饱了——美食实在是许多,不容错过;有趣的事情也难以割舍。小丫头已经乐疯了,嘴里塞满了糖炒栗子——她就好这口。
宋伯父在路上慢行,虽然没有人刻意为他让行,但走起来还是轻松写意,他平日里办公很正经,今日终于可以放松一下身心,把自己放在一个普通百姓的身份上,岂不是快哉?
忽然间,有霞光从天上普卷下来,一方楼台间有人无风动青衫,凭虚而立,扇动鹅毛仰天大笑。姐弟俩满是惊愕地看着那人,四下里的人们也有赞许,有惊奇,有羡慕。
宋伯父赞道:“有趣有趣。今时今日,有人破镜,也是缘分。”
那神异的霞光照红了观众的脸,持续了十几个呼吸间才渐渐消退。那青衫客快步踏云而去,在众人回过神之前就已经离开,是归去巩固心境和修为。
红尘第四境,始可以飞行。而刚刚声势如此浩大,必然非小境界的跨度。那人看其音容外貌,非是名声在外之人,可而今也算是个人杰了。
可是,随随便便就突破了,这样好吗?
宋轩懵懂之间,猜测红尘境界的提升本就是进入人世间游历,见识些什么。其实红尘境界的修行者也并非是很强,张夫子就立身在第三层台阶上,而如昙花般闪烁过宋轩生命的彩儿姑娘也是一般境界。他们的战斗力主要计于心智之中,虽然要强过普通人,也不足以让人惊叹。
到得第四境,说到底也只是得了一个凭虚御风的本事,能够短暂地立身于天宇,能够以心驭身,初开苦海,是花哨些,然而打将起来也就那样了。
只有越过红尘,出得静潭,到达另一重天,修行者的强大,才展露无疑......
宋伯父抚摸了一下眼中激动万分的宋轩,并没有说什么话,而是示意大家继续走,不必停留。今日是来逛庙会的,可不是来看别人破镜的,也不是来普及历史的。
宋甜看着翩然归去的君子,嘴里似乎想点评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因为全是栗子,说不出话来.......只是握着的拳头似乎放到了胸前。
这只是人生中短暂的一幕戏。戏的主角不是我们,我们也不必羡慕那主角的骄傲模样。终有一天,满城花落只为一人,星光如沐荟萃一身,还会有许多人,陪伴我们一起骄傲,那样多好,多好.......
还有一只困在笼子中的孔雀。
确切地说,是修炼有成的孔雀妖,但是,也是那种不被妖族所承认的蛮妖
说是蛮妖,是因为,它是初代修行有成的妖精,和东方那些世代有灵性、有教养的妖族很大不同——它并无祖辈传承的经验,所以它的灵智并不算高,但是由于适应了丛林法则,它的实力同阶无匹。
如果能归入妖族一脉,那么它们将得到妖皇的庇佑——那样的话,任何将之囚禁的人都将承受那东方王国雄主的怒火。
但是,这只孔雀妖并无这般希望,因为它眼睛里还残余着象征罪恶的猩红如同红宝石般的光芒——这是野性未褪去的妖族的纹身,也是还没有正式臣服于那个伟大的皇的证明——如此一来,哪怕它是妖,哪怕它被屈辱地当成了禽兽,也没有谁会来帮助它。
包括那些在笼子外冷眼旁观的妖皇子民。
这就像北方冻土上因为饥饿而易子而食的荒民们,不能祈求得到大康皇帝的赈济一样——留给他们的归宿,是迁徙,是成为大汗的奴隶,或者,是回归长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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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轩站在笼子外面,惊恐地看着那双恐怖的血色的眼睛。
这种恐惧来源于生物的本能,是对于死亡的恐惧。这种妖异的感觉,宋轩前世今生还未曾经历过。
围观者众矣,然而大多脸上带着冷笑。
宋伯父脸色很不好看:“孔雀虽不如凤凰,亦呈吉祥,而今却妖异如斯。莫不是国之将乱,有妖孽出?”说完后他旋即摇了摇头,“若有妖孽出,也不该在南方.....”
笼中孔雀的目光并不是在看向某个特定的人,而是目光迷离地看向天蓝色的背景。它似乎不在意任何人,似乎,它的孤傲是与生俱来,似乎这个俗世都不值得让它一顾。
“它的境界.......不算太高,但是它周身的血腥味,真是得的化不开......何人,竟敢将此妖置于佛门圣地之中?”周围有人如此愤愤说道。
“妖孽......真乃妖孽.....”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颤声喝道。
它在这里。这里不算是大庭广众之下,因为——这里已经是罗汉寺内。庙会之时,人山人海,而能在此时进入寺庙之人也很不少。
宋轩一行人来寺庙里上香。上香之事本在西山上才最为正宗,然而今日趁着庙会,在此方上香也算合适。上香本为求平安,谁成想着,见到如此邪异之物。
王夫人的脸色像青石板一样毫无温度。宋甜的脸则更苍白些,像宣纸一样失去了温度和厚度。
那只孔雀的眼睛,太过.......让人心凉。那只孔雀带来的阴冷氛围,隐约影响了正大光明的佛寺。好在,那只孔雀并没有逃跑的打算,好在,它现在也没有伤人的能力。
“阿弥陀佛。”在旁的素衣小僧连声道歉,“诸位施主,小僧在此表示万分歉意。然,此处不应有外人,上香.....且至于中堂。”
“敢问此妖为何物,何时,何人所引,现于庙中?”当即有人发出严厉质问。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对此也不是很了解。此地乃是偏厅,常日里连本寺僧众都不能出入。正因今日施主太多,闯入了不该闯入的地界......小僧对此表示歉意,然在此之前,请诸位施主先行前往中堂.....
女眷们都拉扯着当家人,想要立即离开;但是那些心有沟壑的大丈夫,则横眉对着那手段还稚嫩的僧人:“长老不必连声致歉,吾等观之,自会退去。”
那年轻僧人知道自己还年轻镇不住场,再次唱了声佛号,躬身退将下去。是去请方丈,还是再也不理这儿的人,无从而知。
那只孔雀还是在看着天空。仿佛不是别人在看它,而是它在看这世界。
都是一般意思,正说反说,却有很大不同。
它慵懒地一瞥寺庙外飞过的麻雀,一瞥寺庙外的树和它们的落叶。
忽然有些困了,它用翅膀挡住了自己的眼睛,然后理所应当地睡去。
它不是楚门。它不想反抗。丛林法则向来是弱肉强食,想要不必死去就必须要顺服于更强者。它曾今杀过人,也杀过妖,它曾经睥睨过天地,但所作所为依然只是为了生存——自由,也是生存;在囚笼里,也是生存。
它身上彩色的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好久没有看到过这样耀眼的温暖的阳光了。它被关在这里好久了,整日里能见的是昏沉的四下如空壁的静室,现在能看到阳光它已经很满足了,而能在阳光下睡去则是更大的享受。
围着它的人们,是非猜测,是非言语。敛声屏气者有之,怒目中烧者有之。其间还有几个有着明显特征的妖族,嘴角带上的是全然的讽刺。
梦耶?真耶?
那只孔雀看了一眼这尘世,转身继续睡去。
一如其后讷讷不语笑观众生的佛。
方丈出,笑众人:“施主且宽心。此妖与我佛有缘,虽多造杀孽,然其已在佛前静思百日,纵然口中无佛,心中有佛;心中无佛,眼中亦有佛。”
众人告罪退下。方丈毕竟年老位尊,不好置喙,只能尊敬。
“我佛慈悲,渡化众生。贫僧曾许下宏愿,愿以平生渡化此子,助其堪破苦海,还请施主海涵。”在众人告退之时,方丈还是脸上带笑意,一边合手作揖,一边指路。
宋轩不经意间,看见了方丈那条雪白的眉毛下,掩盖的更加苍白的脸色。
“伯父,方丈......脸色不太好?”
“方丈......恐怕命不久矣。不然,他怎么会急于将那只妖孽,关在佛像前?”
“那个......妖孽。”宋轩斟酌了一下口吻,“还有向善的希望吗?我看它像是油盐不进的模样,那凶残.....已经烙印进骨子里了。”
“........”
“伯父?”
“佛门重愿,方丈许以一生去证一心之愿,如此一来,那孔雀能否褪去野骨,脱离苦海,证得正果,还是两说。”
“.......伯父,不是说佛门至性,不见污浊吗?为什么他们会选择渡化这么一个可怕的.....妖怪?”宋甜才从刚刚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佛门至性,说的是他们的修行法门。但就算是佛门,也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善本是恶,恶也是善。佛门向来无一行之箴言,无两说之修行,这便是禅意。就算是极西之地诸乱之始,也曾有大魔皈依我佛,求的便是佛门清静。
“更何况,孔雀一脉曾与佛祖结下一段了不得的因缘,那孔雀妖,也是受恩于这因果的因,也须得承受这因果的果。”
宋家姐弟皆若有所思状。王夫人侧眉,心下想着和孩子们说那么多又如何,却终究未曾开口——或者,是夫君审度时势之时的睿智和英武,再次唤醒了她心底一如当年的崇拜和眷恋?这么想着,膝下无子的苦楚似乎也清淡了些,望向那怜爱的姊弟俩,也有了好似自己子女般的感动。这么想着,王夫人轻手脚将一片飘过来的细雪从宋甜身上拍落。
雪又开始下了。雪渐渐停下来。初霁的阳光没有几分特别,但就是,亮得没有道理。照得人心里,亮堂堂,想要难过都找不到足够大的阴影去容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