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扬州已是一片天上风光,
庙会攘攘,在此间连绵腊月。纵然雪深,人过亦化泥。
扬州城最大的寺庙本在那西山之上,但是庙会所在却只是应在城郊,一座名作罗汉庙的宝刹中。罗汉庙,顾名思义,主要供奉罗汉——再确切地说,是供奉一个“大明光朝连普济罗汉”——虽然名字很奇怪,但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本朝中宗皇帝信奉佛教,又自认为比不上自封为菩萨的前朝太宗皇帝,所以就只好退而居其次,自封了一个罗汉果位。
罗汉庙正是官家的庙宇,举办庙会一场赚的飘满盆盈的自然也是官家,但是,这不能阻挠一众手艺人赚钱的决心,于是杂耍的,卖糖人的,炸小吃的,应有竟有。而正对应这个时代藏富于民的现状的是,社会上的商业贸易并不能完全满足市民的需要,所以,庙会正好点燃了扬州百姓大把花钱的欲望。
凡人来到庙会,不是为礼佛,只为品尝尘世。
扬州虽不算交通要道,然淮扬之地向来土地丰腴,物产丰富,若要论江南之北界,莫不以扬州为限。此地的庙会,自然云集各地商旅,各处特产。
扬州慢,扬州也很快;人生长,人生也很短;相思远,相思也很近。
宋轩想着过年啦,心中的期许又多了三分。
可不是么?
年关将近,最愉快的不是那些赚了很多钱的商人,也不是开始领福利的官吏,而要数那些终于逃脱了先生束缚,终于可以自由自在的玩耍,还有各种有趣的栅栏戏可以看,没有什么不能愉人身心的孩子啊。
宋轩和宋甜,现在就是这样的孩子——天经地义的嘛。
庙会之上,永远少不了孩子们追逐打闹声,偶然惊响的爆竹声,或者低音婉转的哭泣声;这些奇怪的声音,缀连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詈骂声,反而将整个氛围烘托到最鼎盛,让人浑身上下盈溢着欢喜。
宋甜踏上了软绵绵的雪,感觉脚下是泥泞般的不舒服,不过内心却全然不在意——伯父伯母行在前头,已经应允,让姊弟俩随意吃随意玩,只是要跟着他们走便好。
此地现下是人山人海,通行颇为不便,所以下人只带来了两个,其余的仆役丫鬟则在外面看守那些马车。而且今日场面又是乱糟糟的,稍有不防宋轩姊弟俩就可能走脱掉,所以,跟紧长辈们才是正道。
宋轩屁颠屁颠地走着,眼中满满的是好奇心。去年当时,宋轩称病好久没有出门,而今才是真正地看到这个时代的庙会场景。
果然好热闹,不比前世节日之时的大街上少了几分人气。
宋甜还是小女孩心态,看到路边各种奇怪的东西总是第一时间扑上去,二话不说看好久,像是喷火的哈密人,吹糖人的哈密人,卖切糕的哈密人.......这一片区域是哈密番商的地方,哈密虽不能称之为人族正统,却也与本朝成掎角之势,共御北方虎狼,是以两国邦交尚可。
哈密人外表上看与中原百姓也并无太大区别,只是皮肤白些,鼻子尖些,眼珠子则还是黑不溜秋,只是蒙上了一层天蓝色的光晕。哈密的美人个子也很高,哈密的番商很傻很天真,一小串檀香念珠,镂着几多僧人像,就敢开口百两白银。
但是,哈密的羊肉串很好吃,切糕,也确实不错,虽然并没有宋轩想象的那样昂贵;宋轩还在这一片喝到了一种奇怪的饮料,据那个满嘴胡言的番商讲,这种饮料当年可是被天可汗所赞赏过的......
走过哈密人的摊位,有一处不小的空地,已经被人群围起来,中央是一小块栅栏和一个桌子隔开的舞台,隔着很远宋轩便听到了许多熟悉的唱腔从这里传来——仗着人小,宋轩拉着姊姊一同挤了进去,将眼前的大片一览无余——虽然,这个时代的大片也就这样了。
一个关西壮汉似的人物,脸上只是大致上涂了些红色颜料,蘸着些长须且威严飒飒地立在那里,不说话就有种义薄云天的英雄气概,嘴中还大声念出一段词来:
“话说那,关云长,且站在那里,华容道虽宽,容不下你曹丞相!........
“还念得,当日恩,云长不报是小人,且奈何,军师叫我立军令,长兄命我放不得。.......
“春秋义,天晓得,奈我忠良关云长,也罢也罢,丞相且去,自此你我恩义绝,云长不再是故人。........
“我且回去谢军师,此恩此罪我同受。”
听得他好像一人独白似的号叫了半天,宋轩终于听明白,这好像是华容道关二爷义释曹老板的事情。不过,这唱词如此简单无韵,唱功如此不堪,居然能引得满堂喝彩声,宋轩表示非常不能理解,于是问了下在一旁激动得不能自已的宋甜:“姊姊,这段戏曲有那么好吗?”
宋甜很鄙夷地白了弟弟一眼:“多好玩的扮相啊,多有趣的故事啊,多有意思的念白啊,这位说书先生本事可是高到天上去啦。”
这......这是说书先生?这不是戏剧吗?虽然粗陋了些,可是本质上确实与说书很大不同。
这一幕在后世京剧中,也是很有名的一段戏,虽然到了那时候已经变成对台戏了,可是最初的戏剧,简单些也是能理解的。
而这些唱词,也罢,为此捉刀的读书人不见得是接受过正统儒家熏陶的读书人,做出来的词简陋些也是能理解的;也很有可能是作者忧心大众的文化水平低,接受能力不够,所以故意把词白写得简单易懂些。
现下的说书人,在口耳相传的唱词中,就属这种叙事风格的唱词最为受欢迎了,其次才是那些著名诗人词人的大作,比如说一见君王误终身的柳郎君的诗词,虽然夸张到“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可那主要是追星效应,而且柳郎君也确确实实是一个非凡人物,但是在民间,高雅的诗词还是竞争不过那些简单粗暴的叙事诗——好像最多能说是叙事小品——不过它确实很受欢迎。
那壮汉唱完,脸上带了层浓浓的笑意,草草喝了一口粗茶,清清嗓子接着很有韵律地唱下去:“诸位看官且听好,小的在那扬州住。香居茶楼天上有,三国故事还许多!”然后,很正经的唱喏下场。
接下来出场的是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书匠,但见得到了前场,整个人气势升华如锐利的鹰隼,老练地一拍惊堂木:“各位且听好了,上次说到那负心汉张生.......”
这便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宋轩很惊讶地发现在一旁服务着的小厮们竟然没有趁换场的机会收钱,于是好奇地问了下已经挤进来的伯父此为何故。伯父呵呵一笑:“小子到底世面见识的少,看不透那商贾谋财之法。今日庙会人是最多不假,可是谋一时之利又哪比得上长久之利呢?今日那说书人之言语‘香居茶楼天上有’云云,岂不是让有意继续听故事的人去那茶楼接着听呢?如此一来,茶楼环境必然清幽胜过今朝,商家自然所得更多;而路过的客人亦不受钱财所扰,两相欢喜。”
宋轩的嘴已经合不上了,不过这个世界的商人真有这么厉害吗?
在一旁依靠着宋伯父的宋甜也抬起头来发问道:“伯父,刚刚那故事是什么呀?真有趣。”
“不过是乡野怪谈罢了。曲当年之史书,为今日之传奇,说来确实比文章大道有趣了些,不过此处偏离了大道,也只能权作一时之兴。
“想当年,老夫气盛的时候,也为了赚两分体己钱,去看看那青楼里的清倌人,也动笔写过不少此类闲谈乖说......咳咳,好像说的多了些。”宋伯父脸上居然有了红晕,好在王伯母不在身旁,否则必然导致家庭失和啊。
但是宋甜毫不买帐,追问道:“伯父,我......我想问的是,刚刚那故事是讲的什么。”
宋伯父回过神来,充满歉意地一笑,“甜儿,且耐心些,伯父自然会分说。
“刚刚那关西汉子,脸红须长,俨然是关云长模样,甜儿轩儿,你们可知道关云长是谁?”
姊弟俩一起点头。于是宋伯父就不再吊胃口,接着说:
“话说先汉之时,有妖孽生,乱中原倾九鼎,自此汉家香火绝。当时天下屹立着三个诸侯,秉持天下九分天命,此之乱,史书上云百有五年。
”关云长,便是其中大汉皇叔刘玄德之义弟,也是大汉丞相曹孟德眼中英雄盖世的人物。早年皇叔流乱于世,颠簸疲惫,心甚难安,丞相收容了皇叔兄弟三人,也给了皇叔一个闲职。但是后来,皇叔也是有大野心之人,便借口谋国而从此抽身,带走了三弟,但是关云长当是时并没有不辞而别,而是随曹丞相东证西战,立下了不世之功。”
“啊?”宋轩不禁出言。真的假的?
“轩儿不必如此惊讶。皇叔本是一代枭雄,自然非常人之力所能揣度,后世之人皆称是因皇叔之行太过混淆视听,以至于关云长一直认为自己的义兄是为丞相效力的,所以为丞相打仗也并不是不忠于主君之事。
“等到后来皇叔自立门户,云长自问不能抛弃兄弟,于是便向丞相告辞。
“丞相许以高官富贵,云长言有兄弟情,打下一片江山又如何?
“丞相许以宝马美人,云长言有兄弟义,宝马美人又如何?
“丞相以武力胁迫,威胁云长灭其义兄,云长云有兄弟心,天下何难可以惧?
“丞相终于不得言,喟然泣曰:‘我失云长,如断心肝。’但最后,还是以宝马财宝相赠,送出城门十里。此二人皆可言君臣相得,奈何天生是敌也,令人扼腕!
“故事的后半段要等到赤壁战后。丞相败于军镇之手,百万大军灰飞烟灭,只余下数骑逃离战场。武侯料敌先机,知晓丞相将取道华容,又不欲丞相亡于此时此地此人之手,因此卖一人情与云长。果不其然,上演了这场华容道捉放曹的千古美谈,也是全一憾事。”
宋轩私下想着怎么听着刘大耳的风评不好,宋甜就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了。
“其实也难说。丞相者,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而皇叔也是如此一般的人物。并不能说皇叔虚伪,丞相就不虚伪吗?成大事者不拘于小节,只在于成仁矣。
“而且,我观之当今天下风闻,莫不以皇叔为贤能,以丞相为奸雄,何故?不外乎丞相污名传于后世之故。事实上,二者都是一时之豪杰,对于收心之事各有所擅长,不过丞相务实,皇叔用心,所以后人想起皇叔便记起他的三顾之传,谈到丞相却全不提他重用贰臣贾太尉之事。”
“哦。”宋甜很认可地点点头,又分神去听那说书人将故事去了。
宋轩却回想起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就问了出来:“当时有妖孽生,是何故?”
伯父无奈地摇摇头,继续解释:
“事有反常谓之妖,意多矫揉谓之妖。后汉末年,汉帝昏聩,民生多艰,天意渺茫,帝国将倾。有仙鹤自泰山东去,三千年国祚青烟一朝灰飞。
“当是时,中原大地无圣人镇压,阴龙自东方腾起,盘踞一方,起于泰山,乱于中原,兵祸延续三载,人族气运湮灭在前。
“此难虽平息,然后患无穷。
“后来方外蛮夷自北境来,五百年之间世间不知有汉!
“后人皆认为,当时有一惊天命劫,乱人族气运,减人族圣贤之才,以至于天崩在前,竟无一人能担扶危重任。
“此为中古之后人族第一劫。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族大兴之日,劫难不远矣;人族大难之时,命数也常有不定之奇变。不止是人族,妖族,魔族,也各有它们的劫难,它们的命数。
“古往今来,几人能求得大逍遥大自在?儒道一学,不为普渡众生,只为开化万民。红尘多苦,那便见过红尘;人事多艰,那便行过苍茫。
“圣人言,不敢忘——人,定胜天。”
宋轩心里想,好高尚的想法,好精彩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