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嘛,这个当然……”名为陈砚的男人笑眯眯的表情不变,对着麦克继续说道:“是骗你的啦。我陈砚,虽然抽烟喝酒,平时喜欢欺负可爱的队友,抢走她的棒棒糖看她要哭出来的表情,但是像你这种态度对待别人的轮回者,可是我最喜欢坑的那一种人间残渣呢!”
随着令麦克绝望的冰冷话语同时而来的,是男人握住麦克手腕上传来的勃然大力。
“咔嚓”在麦克被人生大起大落反复摩擦到头皮发麻愣神的时候,清脆得如同折断新鲜芹菜一样的响声从手腕处传来,麻木过后是如同山呼海啸般袭来的痛感。
“啊啊啊啊啊啊啊!”捂着自己碎裂的手腕的麦克坐倒在地喊叫起来。
“既然你想要他的命,那么我要你一只手也说得上公平合理吧。”陈砚看着在地上一脸惨像的麦克说着,他又看向两名已经吓傻的跟班说道:“把你们老大抬回去吧,如果你们老大克里斯问起来,就告诉他这只手是陈砚捏断的。就这样,请离开这里。”
眼前因为疼痛在地上打滚、恶臭从裤裆里飘出的少年被两个腿还打颤的跟班搀扶着蹒跚而逃,陈砚蹲下身子戳了戳地面上蜷缩着的少年,毫无反应。
“死了?不对,应该是饿晕过去了吧。”他歪着头打量着名为雷亚的少年,困扰的挠了挠头。
“摊上麻烦了。”
“绝对不会放手的,塞拉姐姐还等着我回去啊!塞拉姐姐!”
雷亚大声喊着,忽然惊醒过来。她本能地半蹲起来,环视四周,他现在所处的地方似乎是营地外的荒地,而自己刚刚躺下的地方正铺着一个睡袋。乌云遮挡住了月光,但雷亚从周围的虫鸣中估计现在已经是深夜了。自己不是在巷子里被麦克他们三个堵到为了逼自己交出今天的收获而被毒打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啊!收获!不快点拿回去的话,塞拉姐就……”忽然回想起了重要的事情,雷亚摸索着身上的钱袋,在哪里,到底在哪里?再不快点的话就。
“是在找这个么?”雷亚一愣,顺着声音的源头望去。
漆黑的夜色里,不远处刚刚明明还空无一人的地方,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他手上似乎攥着什么东西扔了过来,啪的一声掉落在了雷亚脚边,他低头看去,正是下午从那个呆头鹅一样的冒险者身上拿走的“收获”。
他快速地捡起了钱袋护在怀里,正要抬头道谢,却露出了异常恐怖的表情,喉咙像是被扼住了一样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在雷亚惊恐的目光下,随着乌云缓慢飘走,月光洒向大地,照亮了对面被黑暗遮蔽的脸庞,月光笼罩之下,黑发黑瞳的男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那对好像漆黑深渊一般连光都要被吸入的眸子,正在盯着不远处的自己!雷亚绝对不会忘记眼前的男人,因为虽然黑发黑瞳在这个营地不多见,但雷亚却对此印象很深。
那个男人,那个黑发黑眼穿着黑色立领风衣的男人,不就是被他偷走金币的,那个“呆头鹅”啊!!
看着那缓步向自己走来的男人,雷亚狠狠地掐了一下止不住颤抖的大腿。他猛然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进地面,双手将刚刚怀里的金币用力上举。
“这位大人,我冒犯了您,这是您的钱袋。”雷亚的脑袋依旧抵着地面,听着由远及近传来的脚步声,鼓足勇气大声喊道:“求求您了,大人。请给我两枚,不一枚铜币就好,我要拿去救回自己的亲人!只要一枚铜币就好,大人!只要您答应给我一枚铜币,不管是奴隶也好,被您打死也好,我都不会反抗。所以,所以只要一枚……”
雷亚抬起混杂着泪水鼻涕以及泥土的脸,望着眼前蹲下身来看着他的男人。他的眼神慌乱了一下,却又转为坚定。“求求您了!”雷亚声嘶力竭的喊道。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同伴的性命而提出的乞求么?值得赞扬。”男人温和的声音传递到雷亚的耳边,让他不禁心生希望。
“但是我拒绝。”令她绝望的话让跪在地上的雷亚又步入了深渊之中。
“不过别搞错了,我陈砚可不是那种喜欢玩弄弱者的人渣,相反你这种令人感到可靠的献身精神我是很喜欢的。只不过……”男人说着顿了一顿,似乎是在苦恼如何组织语言。
“你说的那个需要拯救的亲人是那个叫塞拉的女孩吧。”
雷亚顿时一惊,连忙抓住了陈砚的衣角,眼中含泪惊恐地说道:“大人,大人是我不对,大人,塞拉姐姐并没有参与,如果您要泄愤的话,请杀了我吧。不不不,像我这么卑微的人,不能让大人脏了手。请不要伤害塞拉姐姐。”说着便从地上拿起了一块锋利石片飞快地向自己扎去。
“啪!”雷亚手中的石片被打飞出去掉落在地上。
名为陈砚的男人扯起了雷亚的衣领,将自己的额头贴到了对方的额头上,语气平静地对雷亚说道:“小鬼,虽然我平时也会偷懒,但实际上我是一个很不喜欢在某些事情上浪费时间的人。所以像是这种对着同一个人说过的话或者做过的事情,我都不会做第二遍,这是我在人际交往上的缺点之一。所以你给我听明白仔细了:第一,既然将你救下,就不会浪费时间去杀你。何况救下或者杀了你本身对我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第二,我不是那种靠玩弄虐杀弱者而取得满足感的下三滥,当然怪物除外。所以我不会去伤害你的塞拉姐姐。更何况……”
男人将雷亚放下,替他整理了一下那破旧的,满是污渍的衣服继续说道:“把你放到这里之后,我去了你们在的帮派,找到了你之前说的塞拉姐姐。很遗憾,听其他人说,她已经在你早上离开后没多久就已经去世了。死因是烧伤后伤口感染引发败血症。”
“怎、怎么会!塞拉姐姐,怎么会死掉。明明临走之前还跟我很有元气的道别的!你骗我!没错你骗我!”雷亚扯着陈砚的衣角歇斯底里的喊着。
“我知道这个事实很难接受,你也很难去相信一个刚见面的人。虽说一切没有意义,但是我把她带来了,你可以和她做个告别。”陈砚说着侧身让开,露出了在身后地上,静静躺着的少女。
雷亚瞪大了眼睛看着远处的少女,他放开了陈砚的衣角,一步一顿、踉踉跄跄的走到她跟前,失去力气一般跪在地上。她张大了嘴巴,一动不动的,只是看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看着。
对于雷亚而言,短短的十多年人生中,父母、家、可口的饭菜、温暖的床,这些词对他来讲毫无意义。
从小就是孤儿的他,在同龄人还在父母的膝下承欢撒娇的年龄,学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从野狗抢夺食物。渴了就随口喝一口脏水,困了就找个勉强能避风的地方睡一觉,即使是睡觉,也要注意周围有没有其他的流浪者跑来把他赶走从而维护自己的“地盘”,如果被抓住就是一顿毒打。身形瘦小的他即使被打也不会反抗,不,是不能反抗。因为反抗意味着更大更令人难以忘却的痛楚,反而如果只是沉默着不说话,打累了以后就会停手的。这是雷亚在流浪中学会的“生活经验”。
一言蔽之,从雷亚记事以来,寒冷与痛苦就是生活的主旋律与色调。
但是那一天,都被改变了。被那个自己叫做塞拉的女孩改变了。
“你看起来饿坏了,我这里还有一些事物,你拿去吃吧。”雷亚仍记得相遇那天,这个身板瘦小、肚子饿的咕咕叫的少女对她说过的话。明明被自己抢走了食物,明明在追过来的时候跌倒的膝盖还留着血。却从衣服里掏出了剩下的食物,对着自己说过的话。“我的名字叫塞拉,你也是流浪者吧,你叫什么名字?”女孩说着,用手揉了揉嘴中还满是食物,一脸呆滞盯着自己的小鬼。
“要不要一起啊,互相有个照应的话,我们的生活也会好很多呢。”塞拉说着这样的话时,雷亚也不知道为什么已经下定决心不去相信别人的自己会下意识地点了头。
但那天之后,雷亚的生活中除了痛苦和寒冷,又多了名为希望的词汇。那是名为塞拉的天使教会给他的,是了,如果真的有天堂,那么里面的天使一定是塞拉姐姐这个样子的吧。雷亚不止一次地这么想。
总有一天,他要变成全大陆知名的学者,就像城里的凯恩老爷爷一样。那是唯一不会嫌弃他的人,每次都会带一些零食给他。如果世界上要有伟大的人的话,那一定是凯恩老爷爷。所以我也要成为一名学者,赚钱买一栋很大很大的房子,房间里要有像凯恩爷爷家一样的暖炉,然后和塞拉姐姐一起住进去。每天都会有很多的面包,这样就不会挨饿了。雷亚这样想着。
然而未来总是在毫无防备时给人一记重击。那一天,名为崔斯特姆的小镇,那个自己生活的小镇就这样淹没于大火之中了。大家都死了!
平时卖面包时会凶巴巴地将徘徊在店门口的自己赶走,但每次都会在篮子里放上今天卖剩下面包给自己的克蕾雅大娘,平时会被自己捉弄,吹胡子瞪眼,但总会带给自己小点心的凯恩爷爷。就连塞拉姐姐也因为保护自己而被烧伤了。
直到自己带着受伤的塞拉姐姐来到营地。又被那些人逼迫着做起了小偷。
“如果能搞到钱的话,就能有饭吃。如果搞不到的话,你就和她一块死吧。”指着严重烧伤虚弱至极的塞拉姐姐和自己,那个男人是这么说的。
“姐姐我出去了!等回来以后就会有吃的了!”雷亚说道。“嗯,要平安回来哦。”草堆里半躺着的姐姐这么说着。
那个时候姐姐已经不行了吧。明明痛苦着绝望着被病魔困扰折磨的不成样子,但是为了不让我担心,即使快要死去,也要让我平安回来,所以才会用最后的力气回应我的吧。
“呐,大人”跪在塞拉尸体旁的少年呆滞地轻声问陈砚。“人死后是会有灵魂的吧?塞拉姐姐的话,应该会去天堂吧。”
“虽然天堂也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完美,但是你的塞拉姐姐,会去天堂。”陈砚轻声对雷亚说道。
陈砚看着眼前如同失去灵魂一般跪在那里的雷亚,从纸袋中取出了之前买来的三明治,递到了他的眼前。
他手按在了雷亚的头上,对雷亚柔声说着:“拿去吃吧。”
“你看起来饿坏了,我这里还有一些事物,你拿去吃吧。”熟悉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似乎坏掉的雷亚一颤,他缓缓地将脸埋进了少女的衣服中。
“塞——拉——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