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最重要的一餐,如果不吃早饭的话,一天将缺乏能量。但奈美感觉她从高一到现在都是在能量匮乏中度过的。一开始还是因为没钱这个老套的理由,后来就直接演变成了前天晚上修仙导致的晚起。就算吃早饭,一般来说奈美也会选择吐司片加热咖啡这样的简单选择。但这次,在别人家里,她反而吃到了久违的丰盛的早餐。
当希把两碗味增汤从厨房端出来时,近一天没吃饭的奈美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食欲了。她觉得自己的手像被人拿着线操控的木偶一样,自发地拿起了筷子。而偏偏奈美又是个双手顺手,一着急她就顺便把另一双筷子也举了起来,看起来滑稽地像一只耀武扬威的螃蟹。
『喂,有那么饿吗?』“她”忍住笑,声音闷闷的。
「我可是一天没吃饭了啊。」奈美眼睛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碗看。当然,在发觉到这个姿势有多么滑稽之后她立刻就把左手的筷子放下了。
“她”似乎很疑惑,也不再忍笑,只是问:『一天而已吗?』
奈美不想跟“她”谈论这件事。她知道“她”从没有感观,也看上去从来不在乎这件事,不过每当提及时她能听出来“她”藏在深处的不安——“她”是个死倔脾气,像驴一样,从来不愿意把内心想法直接表达出来——万幸相处久了,奈美完全能够理解“她”的想法。
“急什么,”东条希放下盘子,瞥了她一眼——也许看到了刚刚的螃蟹——又转回厨房,“米饭都没端上来呢。”
于是奈美只好放下筷子,这样她的两只手就都空出来了,但仍旧盯着盘子看,而只是盯着盘子看。她刚被禁止了抢食,也不好趁希不注意偷吃,而腹中又饿的难受,也只好想办法用目光把盘子里的东西放进胃袋里了,当然,这是实现不了的。
不过还好,希的动作很快,大概过了不到五分钟,早餐就悉数摆在桌上了。味增汤上飘着几点葱白,仿佛是窗外飘落的樱花不小心洒上去了。恍惚间,奈美才又感到了春天。
北京的春是短暂甚至消失的。
在大概三月的时候,本该入春的时节里,却看不到什么绿色,路边的树仍旧光秃秃的,就像是与开学的学生一同犯了三月病而脱发一样。这时候的街道上,到处都能看见裹成大棉球的行人,配着百无聊赖的景观,反倒有种隆冬的错觉了。
到了四五月,好像有人拿火柴划着了酒精灯似的,太阳突然开始烤起了柏油了。树变得绿葱葱的,浓密的树叶里边,为数不多的几朵小花也被剥夺了晒太阳的权利,只能寂静地在里面开着了。这时候的行人就脱去棉衣,径直换上短衣短裤了。这下又变成盛夏了。
满打满算起来,北京真正的春季,其实只有4月初的一周而已。奈美是学地理的,这点原因她当然清楚,可如果强迫人一切都用理性的眼光来看,不就成了布莱希特了吗?
但东京的春反而是很盛的。樱花开得很早——这时候去赏樱——落得也很早——当然赏落樱也饶有趣味。奈美在待在东京的有限时间内试图将这里的景象刻在脑袋里,只不过到现在只记住了樱花啊。与其说因为入春了,所以看到了樱花,不如说因为樱花开了,所以看到了春吧。
当然,奈美很想到窗前捡一瓣久违的樱花瓣,不过——
“奈美亲不吃吗?咱看你刚刚的样子,特意加快了速度呀。”
味增汤快凉了呢。
——日式早餐的特点是丰盛但量少。它总能抓到你的胃,而又不让它满足,告诉你的脑袋你比之前还饿,可胃却不这么想了。
奈美喜欢吃纳豆。这是个很奇怪的嗜好。就好像在北京时她喜欢喝豆汁一样,她总喜欢那些味道很特殊的东西。其实对于她自己来说,吃什么是无所谓的,但这种东西通常能刺激她的味蕾,触发出一种叫“嫌恶”的情感。准确来说,她并不“喜欢”吃这些东西,她只是喜欢这种“嫌恶”而已。
于是东条希就呆呆地看着奈美吃掉了一碟纳豆——这是她几个月前买来备用的——而并没有动那一盘煎肉。在希的印象中,似乎还没有人如此热衷于纳豆。不过客人能够爱吃自己做的(?)料理总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希随即不再想,反而问道:“奈美亲打算去哪里呢?”
奈美张口就答:“去哪里?当然是回……”不过骤然间,奈美想到了什么,忽然压低了声音,于是最后几个字变得微不可闻了。她当然没有去处,如果还在北京,再远她起码也可以走回去,但在东京,难不成还能游回去吗?以前母亲在东京是租房住的,旧的房子为了还债早已经卖掉了,现在她又去哪住呢?
“她”冷不丁地插嘴:『我看你不如直接借住在人家家里。』
也许是早上还不清醒,又也许是之前复读习惯了,奈美下意识地跟着说了出来。然后,出人意料地,希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本来奈美早已准备好说出去之后被严词拒绝的准备,并且已经更改方案想去要一床被子去睡大街。谁想到这个好心的女孩还答应了呢?
“只不过咱有个条件,咱要求奈美亲你去上学。”
奈美终于彻底领悟了经济学原理书上“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原理”了。她非常不想——一点也不想上学,一想到高中那堆到与头平齐的书本与一天写干两管钢笔水的作业量,她就对上学这件事产生了巨大的恐惧。但没办法,整整一年的打工战士生活里,她早就领会到了一个好的住所的意义,特别是这个住所还提供三餐。况且,也许,日本并没有那么大的作业量呢?
尤其是在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之后。吃完早饭之后的她只轻扫了一眼桌上的报纸。报纸没有褶皱和灰尘,显然是新送到的,但右上角用明朝体加粗印着平成二十一年。只是一眼,她已经彻底明白了,她并赶不上高考了。
所以,她决定把那一大长串的理想链条首尾相接——直接地写出并排演一部真正不朽的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