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下午18点。
她从阿普唑仑安眠药的药效中醒了过来。裹紧的床单被其松开,昏沉的状态下,她走进了卫生间。镜中的她是如此的交瘁,通红的双目布满血丝,散乱的披发从凌晨回来后便未加梳理。
饥饿与乏力浇灌其身,昨夜画的眼妆成了泪痕的边角料。她打开了热水,待其在盥洗池堆满后,整个人将头埋了进去。
呼出的气泡于水中升起、破裂,这是她和男友经常玩得一个调教游戏,一个在窒息与濒死中体会交合浪潮的变态游戏。
殴打、争吵,红衣老人,妖怪公交,接着是……男友陆人甲在挣扎痛苦中的溶解死去。
她猛地抬起头来,对亲临眼前的“死”的敬畏让她瑟瑟发抖,她扯下毛巾架的浴巾,牢牢地裹在单薄的身子上。就在昨夜,更确切地说是在今早,她张花菊,第一次目睹了妖怪吃人这样的奇幻事件。
叮咚~叮咚叮咚~
公寓的门铃声突然响起,张花菊裹着毛毯,鼓足了勇气,试探地大声问道:“谁啊?”
“你好,有你的快递。请问张花菊小姐在家吗?”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了一位身穿快递马甲,头顶鸭舌帽,眼戴墨镜的小哥正面带微笑,手捧包裹候于门前。
“你先放在门口吧,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不方便出门签收。”
“哎~。张小姐你这样我们很难办啊,快递单上我们必须要有本人签字才行啊。”
“我说的是真的。求求你通融下吧,我的身体是真的不舒服。”恐惧再次涌来,张花菊蹲了下去,发出了哽咽的哭声。她真的很害怕,害怕门口“不依不饶”的快递小哥,真如自己所想是昨晚遇到的妖怪所化。
“张小姐你怎么哭了!好吧好吧,我把快递留这就是了。你记得快点出来拿啊,我们最近可是接到不少投诉说——放门口的快递被人偷了。”
说罢,快递小哥离开了。张花菊谨慎地贴门聆听,确认对方不在一会后,方才安下心来。
或许,真的是她疑神疑鬼了?又或者,昨晚只是她吃下安眠药后的一场噩梦?但膝盖的挫伤是真的,痛苦像一针清醒剂,让她必须认清残酷的真实。
张花菊打开了门,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用玄关的拖鞋将门口的包裹扒了进来。
她拿起了包裹,外包装的单子上有着“电脑配件”物品名称。这可能是前几天陆人甲买来彼此交流的“生活调教玩具”,可物是人非、欲语泪流。
也就在她感伤之际,一只“强哥”从包裹上爬了上来。张花菊吓得急忙将包裹丢掷地上,抄起拖鞋,就是素质三连。人在恐惧时,有两种常见的应激反应,战斗亦或逃跑。而现在,张花菊就处在战斗反应中。
啪啪啪!
响亮的拍打声砸响于地板,这一套猛烈地连击下去,就算是蟑螂也应该喷出内脏。可今天这只小强却是真的强,张花菊的重击也仅是让他暂时失去活动。
就在张花菊准备加大力度之时,蟑螂鲁一个振翅闪开了追击。
“大姐!别打了!!我是好人!!!”
重新变回人形的鲁图司扶腰喝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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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层调查永远都是最复杂的,而对于这个妖魔鬼神存在的(平行)世界,负责灵异调查的侦探也总是十分难做。你既要证明自己有真本事,还必须对人事交往驾轻就熟,不然当你试图帮助惹上“麻烦”的普通人时,热心的普罗大众就会拨打医院电话,“热心”地送你去精神病房永久免费居住。
在19年出院回老家避难后,鲁图司的爱好也由努力学习转向了生活放松。
电影与特摄依旧是他的所爱,之后,在狗友梅菲斯特·浮士德的大力安利下,他又兼爱了动漫、游戏等新兴文化载体。这也导致无论他再怎么忙,也总会抽空去尝试通关自己看上的游戏,但唯一的问题是——他手残……
又是五个多小时的奋斗,借助了攻略视频的依葫芦画瓢后,作为游戏手残党的鲁图司,总算结束了与“打铁”boss的铿锵决斗。
屏幕上“忍杀”的出现,让他的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只要再给他三天持续作战,他就能完成游戏“只狼”的一周目。届时,他必须找到“蓬莱钢筋”小网友的地址,送他(她)一枚约等于一吨TNT爆炸威力的特制卢恩符石好好感谢。
鲁图司看了一眼电脑右下的显示时间:17:50,2019.02.14.。
“差不多该干活了。”
他嘟囔着,存了档。随后打开卧室窗户,用法术变成了一只“鸽子”飞了出去。超速飞行下,“鸽子鲁”在目标人物的居住公寓天台落下。
一开始,他的原意本是直接冲进对方的家中,但无奈人家受了大难后,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鲁图司自己又没闲钱赔窗户,只能心生一计,改从目标人物的公寓正门进入。
他由天台下去,在楼道摄像头的死角变化了装扮。一套同城快递的员工马甲,一顶盖住乱发的鸭舌帽,一副遮挡黑眼圈的墨镜外加一个快递包裹,包裹上面写着目标的姓名——张花菊。
走出楼道,转至电梯,他绅士鲁可不是那种没有困难制造困难的呆头男主。
接着,他来到了张花菊与男友陆人甲同居的公寓。
公寓的门框上钉着一块桃木板,上面写着:“赤帝”。字体为篆体,笔锋凌厉刚健。不用说就知道,这是昨晚送张花菊回来的赤熛怒老神,亲自做的辟邪之用的“桃符”。
【桃木还真是个破邪的好东西啊……我要不要试着做一把中西合璧的卢恩木刀,不然我一个半法半肉,中国又有禁枪令,平时驱魔做事就靠丢符石和随地抄家伙,感觉很low啊。】鲁图司望物暗忖着,然后按下了门铃。
叮咚~叮咚叮咚~
“谁啊?”
“你好,有你的快递。请问张花菊小姐在家吗?”
门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考虑到对方可能透过猫眼观察自己,鲁图司刻意流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你先放在门口吧,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不方便出门签收。”
“哎~。张小姐你这样我们很难办啊,快递单上我们必须要有本人签字才行啊。”
“我说的是真的。求求你通融下吧,我的身体是真的不舒服。”
女子哭声的传来,等快递签收时搭讪进去是行不通过了。计划虽然赶不上变化,但“变化”可是鲁图司的强项。
“小姐你怎么哭了!好吧好吧,我把快递留这就是了。你记得快点出来拿啊,我们最近可是接到不少投诉说——放门口的快递被人偷了。”
鲁图司放下了包裹,做出了离开的假动作。实际上,他早已在张花菊以为自己离开时,暗自变化成了一只无病害的蟑螂爬了回来,并躲在自己变出的包裹之下。
终于,放松警惕的花菊打开了门,拿进了包裹,剩下的就跟上文一样。
自作聪明的蟑螂鲁,迅雷不及掩耳地挨了张花菊的拖鞋重击,如果不是他及时用魔力强化了肉体,估计内脏都要被其拍出来。
还没待他恢复,张花菊手里的拖鞋再次袭来,只是这次鲁图司突然想起,南方的蟑螂可是会飞的!
蟑螂鲁振翅躲了过去,为了避免狗急跳墙的张大姐不依不饶。他立刻变回原型,大呼道:“大姐!别打了!!我是好人!!!”
可受到惊吓的张花菊,已经自主防御地将拖鞋丢了过去,砸在了一脸无奈正扶着腰子的鲁图司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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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张小姐,现在你该相信我是好人了吧?”
“唔唔……”
“哦,忘了把你嘴里的口*球摘下来了。”
“呜呜!”卧室里,受惊的张花菊正蜷曲在床。嘴里的塞球被不知名的帽衫男摘下后,她几近失禁地哀求起了对方,“求…求求你不要杀我……”
“张小姐,我都说了我是好人。如果不是你不听我解释的话,慌得到处乱窜,你也不会被我用你卧室的‘玩具’捆住。你说…对吧?”
说罢,鲁图司友善地解开了先前绑在张花菊手上的镣铐,为表诚意他还顺便用治愈符文医治了张小姐身上的所有伤痕。当然,这些被衣服挡住的赤条条的伤痕,可不是鲁图司造成的,毕竟他绅士鲁可没有什么耍皮鞭的施虐恶趣。
“所以你身上的这些伤都是与男友陆人甲玩角色play导致的?”鲁图司从床上爬了下来,为了找个放臀部的地方,他只能抖了抖床边矮凳的凳腿,让凳面上那些说出来过不了审的成人玩具落在地上。由于自己有一定的轻微洁癖,他还特意从兜里抽出了些许卫生纸,铺在了这看似有汁液痕迹的凳面。
“……”张花菊沉默了一会儿,或许是清楚意识到对方的非常识性以及那股诡异的好意,她配合地说出了,“是。”
“很好,多谢配合。”
鲁图司的脸勾出微笑,他一边翘起二郎腿,一边掏出兜里的本、笔准备记录。
“接下来,我想简单地问你一些关于你男友的问题?虽然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我十分不建议你这么做。”
“你会刑问我吗?”
对于张花菊的突来打断,绅士鲁轻描淡写地说了“NO.”
“你不要眼里带着一丝的喜悦望着我……虽然我以前干过刑官,但那都是我抓到怪物时才那么做。非必要的情况,我也只是会用类似催眠、吐真剂等温和手法。换言之,就算你不配合我,我也会拿到我想要的。”鲁图司摁下了笔盖,在这夜的昏暗里,仅有窗外和客厅的余光能照亮卧室里的二人。
“需要我开灯吗?”
“不…不用。”
鲁:“那么……关于陆人甲先生,你认为他是一个怎样的家伙?”
张:“小陆他就是一个渣男!明明我每天都对他百依百顺,甚至为了在他失业后,能够继续维持我们的生活,特意多了几份兼职,可他却只会在外面寻花问柳。”
鲁:“那你为何不跟他分手?”
张:“……因为他很帅。”
鲁图司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问道:“还有吗?”
“他还是我的初恋男友……”
灯光打照在鲁图司下半脸的和善笑容,他语气平缓,措辞审慎,“张姐姐,我想请问一下,你是否对陆人甲‘先生’有着一种被虐的依恋感?”
对此,张花菊选择了缄默。
【受虐倾向或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吗……】
生活中总是有着各式各样的人,与人接触必须就理解并接受对方的本性。左右逢源一向是鲁图司的强项,既然已经用直球得到了二者的关系,他也就没兴趣继续追问这个话题。
“你能告诉我陆人甲失业前的工作是什么吗?”
“是一份在龙柳山公园的动物饲养员工作。陆他是兽医专业的,但在几次自主创业失败后,便被我托关系送进了龙柳山公园当了饲养员。”
“那你之前说他失业了,是因为他被上司炒鱿鱼了吗?”鲁图司追问道。
“据说是因为他让上级查到了——他恶意虐待和不投喂他所负责园区的猴子的监控视频,所以被开除了。”
“那帮成精的猴子还用人喂?”
“不不不,陆他负责喂养的貌似是一种外来品种的猴子,好像叫…山……魈。”
“山魈啊……”鲁图司小心翼翼地搜索起了记忆宫殿的知识库,在其找出了名为“山魈”的猴科灵长类动物的资料,“那种猴子是不是屁股配色丰富、色泽鲜艳,而且还长相跟个鬼似的,平时都是被动物园圈养在石园里的。”
张花菊点头确认,后知后觉地突然反问道,“陆他该不会是被死去的山魈化作厉鬼寻仇了吧?!陆被开除后,便总是在对我埋怨说些‘我之所以丢了工作,都是那些臭猴子的错。我一定要杀了他们的。’
“前几天他要我陪他去公园重游的时候,他还一脸小孩样地指着山魈园神叨叨地问我,有没有发现这里的畜生少了一只。”
虽然已经预料到了受害者的人品“非凡”,但鲁图司可没料到陆人甲的低级性竟然如此超标。说实在的,他此时已然对抓年兽丧失了兴趣,为废物辩护人生,那可违背了他绅士鲁的“正确”。
只是赤熛怒老神一再强调自己碰到的是名为“年”的妖兽,而鬼和妖,从存在方式上就有着本质的区别。妖怪和仙人一样,在这个世界中是在保持了肉体的同时,能力却偏向灵体的特殊存在;而鬼魂则与神祇、恶魔一样,是以纯灵体为存在方式的事物,这也是为何他们当中偏弱的家伙需要附身、降神才能与常人直接接触的原因。而一个外来的普通物种若想在现代的神州土地上成妖,其难度就跟让一名壮汉脱下裤叉就地生个娃相等。
就此,除非赤熛怒老神的“天眼”真瞎了,否则,杀害陆人甲的“年兽”绝对不可能是猴类山魈的鬼魂。
【刚到的线索就被自己反推断了,不愧是我……】鲁图司心中自嘲着,同时自顾自地问了下一个问题。
“那他平时有得罪什么人吗?”
“陆他平时对外人挺和善的,基本不敢惹外人……”答罢,张花菊咬起了自己的嘴唇。
【典型的废材窝里横啊。】
最后,鲁图司合上了笔本,翘起的腿也被其放下,他收起了记录工具,顺便从兜里掏出了一片铝塑药板。
一红一蓝两颗药片被挤了出来。他将其分握,蓝的药片置于左手,红的则放在右手。
“OK,张花菊小姐。鉴于你与陆人甲先生之间的关系,我决定破例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鲁图司的身子微微前倾,卧室外的余光也因此照清了他好人般的真容。
“吃下蓝色药片,你将会陷入无痛的短暂晕眩。同时它会在你昏睡之际,通过魔药效果激发人脑的自我保护机制。这样,待你醒来后,关于这次所经历的一切,都将会被你的大脑自动认知为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想。
“而这片红色的药片,吃下后你将会经历前所未有的痛感体验。之后,我会带你去见识见识——这个世界真实的另一面。”
他一字一顿地述说着这两片药的“用途”,语气中仿佛有着某种坦诚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