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连通走廊中,两个人形少女一前一后地走着,那几乎别无二致的相貌与装束以及完全相同的步态,使得她们的动作就好像是排队行进的胡桃夹子士兵一样整齐划一,不过现代先进的仿生学科技,已经使得这些原本只有机械内核的人形具备着远比前者,甚至对比人类自身都要灵敏迅捷得多的运动能力。
空旷明亮的走廊里回荡着整齐的脚步声,已经跟着G36在基地中走了许久,途中HK50多次有询问对方此行目的的想法,但到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沉默。
虽然她还不清楚卡尔她们这么做的用意究竟是什么,但现在看来应该并不像是为了针对自己而准备的,而且从刚刚卡尔对于维护舱袭击事件追查到底的态度来看,也比较符合她身为基地决策者认真负责一丝不苟的体现,再加上在之前的战斗中也让她充分地见识到了G36口中这位大小姐的真正实力。
望着眼前G36笔挺的背影,以及那条随着她的步伐在系着蝴蝶结的纤细腰肢处轻轻摇摆着的细长辫子。
跟随在这样的人身边,服从她们的安排和调遣,至少不会因为对方愚蠢无能的决策而使自己陷入到危机当中吧,当然,也不能因此而掉以轻心才是.....
就在HK50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却见到走在前面的G36突然停下了脚步,这让紧跟在她身后的少女不自觉的一个趔趄,险些因为惯性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脚步,所幸以人形敏捷的反应能力与优异的身体协调性还不至于让她就这样一头撞过去。
而当她站稳身形并带着疑惑的神情望向对方时,却只听到了来自G36言简意赅的一句话。
“HK50,我们到了。”
“唉?这里是.....资料室?”
对比着系统地图中的坐标,少女略有些茫然地念出了面前舱室的铭牌,显然她对于被G36带到这里有些难以理解。
“没错。”
说话间G36已经走上前去,并开始在门旁的终端处操作起来。
没多久,伴着一阵机械运作时的轻响,资料室那扇看起来就非常厚重的金属门便缓缓向两侧展开了。
走进资料室,墙壁处的感应灯随着二人踏入房间的同时应声而亮,借着明亮的灯光少女发现,不同于那扇仅能通过一个人的门口室内的空间倒是显得十分宽敞,但是在这其中堆放着的物品却又使得这里略有些拥挤。
在这些堆砌着的物品当中,少女甚至还看到了一些旧时期储存纸质文件的档案柜,不过现在它们都早已经被放置在了房间最边缘的角落里,充当起了渲染氛围的背景。
而处于房间正中央,同时也是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的,则是由数台体积并不亚于那些档案柜的服务器机箱所组成的超算阵列。
继续跟随着G36穿行在这些如同巨型多米诺骨牌般竖立着的超算阵列间,少女抬头仰望着这些浑身光点闪烁的庞然大物,虽然相对于人类制作的第一批计算机,它们的体积几乎相差无几,但是眼前这些大家伙的计算能力,绝对可以将它的前辈们甩出数个天文单位级别的差距来。
就曾有人形象的比喻过,对于现代工业而言,钢铁与制造技术构成了她的躯干和主体,天然气石油等燃料则是流淌在其中的血液,那么超级计算机毫无疑问就是最为关键的大脑与神经中枢般的存在。
通常像这样一座超算阵列,应该只会存在于实力雄厚科技发达的某个国家实验室或者科研机构中才对,可现在它却离奇的出现在一个民间公司分基地的资料室当中,这种难以言喻的错位感让少女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
“HK50跟紧我,不要东张西望。”
但她的小动作依然还是逃不过G36的眼睛,紧随而来的警告声便在她的通讯频道中响起,HK50连忙结束了自己左顾右盼的行为,继续跟上了G36的步伐。
终于在穿过了数排高耸林立的机箱阵列后,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了起来,只见数面巨型光屏悬浮在半空当中,而那些光幕之上则是如同璀璨的星河一般流淌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光屏下端则是一排密布着操控面板的控制台,看来这里应该是那些超算的中央控制区域了。
不过好像并没有什么人在这里值守,控制台前的座椅都空荡荡的,显得格外静谧。
带着少女来到中控台前,G36略微环顾了下四周,好像是在找什么似的,但最后她还是一无所获的微微皱了皱眉。
就在HK50打算借机打开话题聊点什么的时候,却见到G36居然径自走到了控制台前,而后她那戴着洁白色手套的左手高高扬起,在半空中握拳,随后重重地砸落在了中控台的合金桌面上!
顿时如同炸雷般的一声巨响瞬间响彻了原本安静的资料室!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一旁的少女根本来不及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呆呆的看着所发生的这一幕,眼神不由自主地在那个中控台和G36之间游移。
而就在下一刻,那个控制台居然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两只尖尖的咖啡色猫耳便从控制台后面缓缓冒了出来,看来有人正躲在控制台的后面。
“居然,居然又敢对神不敬!你这个暴力女仆!神一定会,一定会惩罚你的!”
随后一个柔软悦耳并带着几分好似娇嗔般的少女声音从控制台后面响起。
“你可以完全放心,这一次我的出力率控制得很好,保证能在敲醒你的同时还不会伤害到它的外壳,所以,你那博爱大度的神应该也还不至于小气到这种程度。”
G36注视着那两只时不时还会颤抖一下的尖尖兽耳,语气平静地说道。
“哼!上一次你也是这样说的,可还是害得我停机检修了一个多星期!现在神的子民们已经很不高兴了!今天你居然还敢来!神不欢迎你!暴力女仆还是快滚回你肤浅的世界去....”
“嘭!”
伴随着剧烈的震颤,一个较之刚刚更为猛烈的巨响再次于房间中回荡,直截了当地打断了控制台后那个喋喋不休声音的同时,平整光滑的合金质地控制台上也随即多出了一个G36的左手拳印。
顿时房间中再次安静了下来,而那双猫耳也被吓得早早就缩了回去,过了许久都没敢再漏出来。
“看来,神棍们都是统一具备着欠揍的基础天赋呢,你所供奉的神明今天恐怕又要出故障了,那么,这次将它的检修日期向后调整到一个月怎么样呢?”
轻轻活动了下刚刚关节锁定的手腕,G36那隐藏在金色发丝阴影间的湛蓝色双眸微微眯起,蔓延开来的危险气息连站在一旁的HK50都真切的感受到了。
“不.....不要....神....神已经宽恕你了!”
随着略带啜泣的语调,一个戴着咖啡色修女头巾,有着一头雪白色长发的人形少女泪眼盈盈地抱着头从控制台后面站起身来。
HK50可以看到,这个身着修女服装的少女浑身都装饰着漂亮的银色十字架,甚至连她紫色双瞳中的瞳仁也都是小十字架的形状。两只兽耳在她头顶高耸起来,将上面罩着的头巾顶出了一对尖角;而如同腌白萝卜干一样的块状眉毛和小圆脸,搭配着嘴角处露出的小虎牙更让她显得非常可爱。
只是现在的她十分委屈又十分心疼地看着控制台上清晰的拳印,继而怒视着依然镇定自若好像刚刚这里所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毫不相干的G36。
“P7你擅自使用星核干涉人类社会造神我不管,但是眼下大小姐的任务要紧,我可没有时间在这里和你胡闹。现在,我需要你动用星核45%的运算资源构建一个深度平层,并且做好长时间持续维持它存续的准备。”
用一个更具有杀伤力的眼神瞬间秒杀掉对方后,G36开口说道,依旧是毫不啰嗦直奔主题。
“什么?卡尔小姐她究竟要干什么?一次性动用星核几乎一半的计算资源是会导致基地中30%的自动机构停运的呀!这难道也是经过了指挥官的许可吗?”
闻言,被称作P7的人形少女就如同炸了毛的小猫一样瞬间从控制台后面跳了出来,此时此刻她甚至都忘了对那个被她当做神祇的超级计算机使用敬语了。
“大小姐她拥有除指挥官以外基地内直接指挥权这件事,你应该也是清楚的吧,而在指挥官不在基地的这段时间里,她的意志就是指挥官的意志!所以去执行吧。”
面对情绪略有些激动的P7,G36丝毫不给对方任何回旋的余地,几乎就是斩钉截铁般地命令道。
“....好吧...但是我将保留并行使将此事直接上报给指挥官的权利。”
P7咬了咬自己的小虎牙,狠狠地盯着G36的眼眸看了许久,虽仍有些不情愿。但在确认了卡尔的命令后,她还是转身到工作台前认真地准备了起来。
对更高级权限的绝对服从与令行禁止,从来都是人形们与生俱来的本能。
“G36小姐,P7她刚才说的‘神’究竟是什么意思?”
望着在各个控制台间忙碌着的娇小迅捷身影,待一切都重归于平静后,HK50才走到G36跟前轻声问道。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角色扮演游戏,P7她利用自己技术后勤队资料室维护员的身份,借助这台超算阵列的强大资源在人类社交网络上的恶作剧而已。起初她只是帮助别人解决了一些小问题,但积少成多到了后来反而被越传越神,甚至民间还自发组织形成了一个颇有些规模的宗教团体。”
G36倒是没有隐瞒,将P7之前的所作所为对着HK50娓娓道来。
“而她似乎也乐在其中,所以干脆承认并接受了教徒们赋予自己所谓的‘圣女’形象,继续将这个恶作剧演下去。”
“可是,这不就是在欺骗大众吗?”少女不解的问道。
“所以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那些在历史中被创作出来的所谓‘神明’,其本质上也都不过是某些人为了达到自己目的所使用的工具而已。当然相对那些连谱都没有的邪教,至少P7通过超算得到的结果还是比较可靠的,这也是她在民众当中的威望可以非常快速攀升的根本原因,毕竟掺杂着谎言的真相更容易被相信呢。”
G36淡淡地说道,但从她那严肃的语气中,倒是一点也听不出有调侃的成分在。而且她好像也丝毫不担心自己话中的意思是否会被少女曲解。
就在这时,房间中明亮的的灯光忽然黯淡了下来,与此同时那些原本安静运行的超算阵列也都突然纷纷躁动不安起来,迸发出阵阵如同虫群一般的嗡鸣声。
“暴力女.....啊不,G36女仆长,星核功率已经调配完毕,深度平层也已构建好,您现在就可使用了。”
P7的声音在不远处的控制台后方传来,不过少女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看来她应该又躲到中控台后面去了。
“做得非常好P7,你下个星期草莓冰淇淋的分量加倍。”
对于效率优秀的人形,G36倒是从不吝啬自己的赞扬与实质性的奖励,同时还选择性地忽略了P7对于自己的那一点不敬之语。
而后她又转过身来望向了少女。
“HK50,打开你系统中的平层接口,准备接入G-431524号深度平层数据端。”
“遵命,女仆长。”
不敢怠慢地快速调出人形系统控制界面,少女清楚地看到了在平层接口栏中那个新出现的数据端口。
“现在,听从我的倒数接入平层。”G36的声音继续响起。
“明白。”
虽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但已经不会再对未知犹豫和踌躇不前的少女利落回复道。
“5”
“4”
“3”
“2”
“1”
“接入!”
进入平层的瞬间,少女就感到意识如同高速冲进了一个色彩混乱螺旋交替着的隧道,入目的任何东西都在这里被无限拉伸延长直至尽头,空间与时间也开始疯狂地交融在一起好似一杯正被高速搅和的速溶咖啡。
而直到最后,一切事物都已经失去了它们的具体形状,只剩下一片纯粹如同无暇天鹅绒般的黑色将少女的意识完全包围。
那种如同孤悬于漆黑宇宙中的熟悉感,少女已经再熟悉不过了。
原来这就是深度平层空间嘛,又见面了。可是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呢?
然而就在这幽寂的黑暗中,下一刻,耀眼的白光如同宇宙爆炸时的壮丽瞬间辐射开来,将那看似无尽的黑暗在一瞬间照亮。
伴随着时间与空间的再次流动,一个新世界随之出现了,少女可以清晰的看到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山川河流,甚至连更为复杂的建筑都在以最为简单的原子开始聚合构成变化的全过程,但其实它们构成的速度快到甚至难以用人类创造的时间单位来数字化具体表述。
可以说,这几乎是在用一个连眨眼千万分之一都不到的时间,便完成了前造物主一个星期的工作量。
而直到现在这个世界还在不断完善,就如同有着无限生命力一般的继续成长。
HK50几乎是在这个世界形成的同时便落在一片平整的草地上,她惊奇的四处张望,那如同她双眼一般湛蓝的天空中正镶嵌着一颗耀眼的太阳,洒下的光芒让她感到了十分温暖舒适。
伴随着清风的吹拂,空气中甚至还带有新鲜的芳草清香,周围的树木则郁郁葱葱格外齐整,其间可以看到铺着鹅卵石的曲径小路;而一旁的人工湖那如同镜面一样平整的湖面正随着微风泛起层层清波。
她甚至还在不远处看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现代化城市,那些装饰在高层外墙上的蓝色玻璃,此刻正在太阳光芒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看来自己应该是身处于一座城市的附属公园当中。
少女俯下身,揪起一撮小草,手中草叶柔软又富有韧性的质感,与其下根须一同被带出的蓬松泥土碎粒真实到让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随后她又来到一旁的花圃中采下几朵正盛开着的蓝色小花,轻嗅着上面淡淡的几乎不可闻的优雅清香,然而不论什么都是那样的真实清晰。实在难以相信,这竟然就是一个刚刚形成不超过一分钟的世界。
不知为何,玩心大起的她又从花圃中多采摘了一些这种蓝色小花做成了一个精致的小花束,手握花束,少女又沿着石子小路来到人工湖边。
此刻湖水中倒映着的正是一个身着女仆裙装的少女人形倩影,那几乎完美的身体比例与绝美的容颜与她手中的蓝色花束格外相称。
顺手扬起一捧清澈见底的湖水,看着那晶莹通透的水珠在阳光的雕琢下翻滚,最后在湖面形成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这个世界真是太美了!”
仰望着湛蓝的苍穹,少女开心地笑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快乐。
不过,玩了一会,HK50却发现这里好像除了自己以外,并没有再看到其他人,顿时一种孤寂感又再次油然而生。
“这就是星核可以制造的空间,其中的这一切也都是按照现实世界真实还原出来的。”
就在少女打算去别处探索的时候,突然,在她身后传来了G36的声音。
“啊!G36小姐!您也来了!”
听到熟人的声音,少女知道自己终于不会寂寞了,于是她高兴的转过身。
但是,处于欣喜状态的她甚至都没能注意到此刻G36声音中那愈发冰冷的语调。
而等她看清身后的G36时,少女脸上灿烂的微笑瞬间凝固住了。
因为她看到,此时的G36的表情十分冰冷,同时在G36手中正端着一支突击步枪,而那步枪枪口所直指的目标,赫然正是她自己。
“而这里,也会是你接受我训练的地方。”
几乎伴随着G36的话音落下,丝毫不给少女任何反应的机会,G36手中突击步枪开火时的咆哮声便瞬间撕裂了公园中的安宁。
那美丽的蓝色花瓣与鲜红色组织液一同在半空中盛开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