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不从走外面的大路？”萨维屏着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淤泥里，略带嫌恶的发问。

　　“大路上有很多卫兵，大人您目前的身份不明，不是所有人都能和我一样准确辨认出您的奇迹表征，如果被他们拦下来，我们会被浪费掉很多的时间。”欧迪斯解释说，苍老的声音在下水道里层层叠叠回荡，带起嗡嗡的尾音。

　　真的有很多卫兵吗……萨维有些疑惑，在他尝试入城的时候，曾绕着边角城巡视了一圈，甚至连城门口都没有人看守，难道城中仍有人在坚持巡逻？

　　但以他的性格，既然决定了相信老人，那就会一直相信到底。除非他真的明确做出危害自己的事情。

　　也许在自己沉睡期间，王城启用了新的巡逻法案吧，萨维想着，看向前方老人踉跄行进的佝偻背影，摇了摇头。

　　这条下水道里的通道比他想的要长，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欧迪斯才停下脚步，侧身挪开一片铁皮，把隐藏起来的门打开。萨维不禁开始钦佩起老人良好的记性——要是换他来，真的未必能记得下那么多条密道的准确位置。

　　“这条通道直通高层教会，如果没有意外，修道士们现在会在那里祈祷。”老人点燃了小房间里的火把，火光把黑暗中的半截木梯暴露出来。

　　“为什么你能那么了解修道士的活动时间，这条直通教会的密道又是怎么回事？”萨维却忽然停住脚步，没有进去，站在门口说道，语气冰冷。

　　老人背对着萨维，一只手搭在木梯上，另一只手还捏着引燃火把的薪柴。听到背后萨维突然发出的声音，他枯朽的身躯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在天光衰微之前我就已经从王城逃了出来，隐居在边角城里。这座城市的修道士们曾经发现了我守墓人的身份，但出于对王城现况的疑虑，他们并没有把我上交给教会，而是把我保护了起来。所以我与他们联系紧密，时常互通情报。同时因为我的身份的缘故，他们特许帮助我修建了这么一条暗道。”老者慢慢侧过身来，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微笑：“你看，这不就给大人您派上用场了吗？”

　　“是吗？”欧迪斯听到黑暗中传来萨维低沉的笑声，却听不出半点笑意。火光摇曳，萨维的笑容被藏匿在阴影之下。他径直进去，越过老者身边，够住木梯，开始向上攀爬。

　　老者僵立在原地，惊觉自己流了一身冷汗。刚刚萨维在黑暗中停住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仿佛就要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撕碎。

　　他知道了？他猜到了多少？如果他已经对自己有所猜疑，那自己做好的那些准备又是否有效？那些家伙能不能跟自己配合好？欧迪斯头皮发麻，不敢深想下去。抬头看向萨维已经隐入黑暗中的身影，他不敢怠慢，咬咬牙，也跟着攀上木梯。

　　挪开一层木板，萨维率先爬出坑道，环视一圈，发现到了一个狭窄的小房间，房间里空空如也，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容纳这处通道口。萨维困难地站直身体，伸手去推近在咫尺的那扇门。出乎他的意料，木门竟然是从外面反锁的。不过他不甚在意，手臂微微发力，只听咔咔几声，铁锁毫无阻滞与门剥离开来，孤单的横插在门框上。而半碎的木门则被萨维推开，使一群身着长袍半跪在地上进行祈祷的人与他的目光对在一起。那群人惊愕地站起身，萨维的出现引发了不小的骚乱。

　　而肇事者面无表情，冷眼扫视面前的人群。

　　这个时候，慢了萨维一步的欧迪斯才堪堪爬出坑道，大口喘息着。稍稍缓过之后，欧迪斯抬起头，这才看到眼前埋骨者和人群对峙的景象，不由心下一凉，连滚带爬站到萨维身前，侧过身对萨维低声说：“阁下，让我来跟他们交涉吧。”

　　萨维微微颔首，老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朝修道士们走了过去。

　　“欧迪斯，他是……”一个头戴高冠，服装与其他身着修道士长袍的人相似，但在花纹处有明显分别的人从人群中走出，对着老者说话，目光却死死盯着沉默伫立着的萨维。这个人的脸庞瘦削，身子也瘦削，宽大的长袍在他身上显得很不合身，像是农民为了惊退鸟雀在田地里用木杆和布料支起的怪物。而他长袍上繁复的花纹和头顶华丽高冠更是加重了那种怪异感。

　　“主祭大人，这位是我跟你提到过的，我在远久的过去曾经负责守护的阁下。”老人停下脚步，在怪人身前谦卑地半低下头说：“他自不远的埋骨地苏醒，为处理王城的变故而来寻求帮助。”

　　“王城的变故……”听到这句话，主祭眉头和皱纹挤成一团，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随即他的眉头就放松了。“原来是为了那件事而来啊，我明白了。”

　　他看着萨维，目光却没有焦距，嘴边堆砌着笑容：“尊贵的阁下，我叫塞涅克，是此处边角城的主祭。那件事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不如我们先安排您在城中落脚休息，随后再进行商议，您看如何？”

　　人在陌生的环境中，会不自觉对自己认识的人抱有依赖。哪怕萨维对老者的信任因之前的细节而不再牢靠，此时置身于陌生的人群中，再加上穿越无数时光的不真实感，他还是不自觉的对现场他唯一认识的人——欧迪斯投去了目光。

　　但欧迪斯此时没有看着他。老人正站在萨维与主祭的中间位置，半低着头。

　　于是萨维把目光挪回正等待回复的塞涅克，看着他的眼睛说：“我需要得到王城的信息，以及前往王城的方法。”

　　不知为何，主祭竟觉得那似乎流淌光芒的眼睛有些刺目，让他控制不住就要眨眼流泪，于是他移开目光，看向别处，开口说：“嗯……对，为古老英雄提供服务自然是我们的职责。王城近来的各项信息我们马上会为您收集好。但前往王城并没有那么容易，我们会尽快为您准备。”

　　“这样最好。”萨维淡淡的说。

　　主祭背对修道士们，扬起手臂做出一个手势。立刻就有两个人离开人群，站到旁边等待指令。

　　“带这位阁下去给客人休息的地方。”主祭下令。

　　两人点头应是，然后上前，不知所措地抬头仰视比他们要高得多的萨维。

　　“别让我等太久。”萨维没有为难他们，上前几步，示意两人在前带路，侧身对主祭和欧迪斯说。

　　主祭嘴边又浮现出笑容，就要对萨维说些什么。

　　但萨维丝毫没有留意，跟着两个带路的修道士头也不回的从正门离开了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