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诺亚·戈登站在暮下的门前着实打了个冷颤。这就是传说中的暮下杂货店——店门口是两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花圃,闻上去还有一点点杂乱的药草香味。
杂货店都是用木头搭建的,所以有人在上面走动会发出清脆的嘎嘎声,非常好听。杂货店的墙壁似乎是花了主人很大的心思,刷上了绚丽而又清新的撞色。大门上挂着“休业”的牌子。整栋店铺有三层,不大不小,住起来正舒适。但是——
就算这时候没有下雪,屋顶也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所以诺亚会觉得这里刺寒入骨。
优娜仿佛不打算解释什么,径直往店里走去,似乎还带着一股怒火。诺亚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路上哪里把她得罪了?好像他在路上肚子饿就只不小心吃了她的一包药草……而已?
就在这个金发桃眸的少女抬起脚正要踹开暮下的门时,大门突然开了。
那恐怕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男人了,肤色是真正的象牙白,就连那对湛蓝的眼眸,在这刺骨的寒风天里,也像是温暖的海水一般。
那淡淡杏绯红却透露着些许诱惑的双唇轻启:“欢迎回来,优娜。”
他不叫她老板,直呼姓名,还是用这么温柔的语气,那他应该不是佣人吧?
诺亚思索了一下才跟上,走动间看见在这间杂货店的侧方,还有一间苍翠的小房子,他想那应该就是平时老板用来制药的地方了吧。
“修,把这个狗东西给我剁了去喂送松子。”优娜倒是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但是她突然大声起来:“我让他自己找千根草填肚子他把我的前鹿吃了一包!一整包!哪有人这么蠢啊!”
这个在其他人眼里处变不惊,冷漠淡然的暮下老板,这会在这个男人面前就像是孩子一样大发脾气,甚至还带着撒娇的语气。
“你好,我叫修,是暮下的炼药师。”那个男人也不理会她,只是摸了摸她因为走动翘起的几根的发丝,便走到诺亚的面前,轻轻地鞠了一躬。
“你……你好,我叫诺亚,是……”少年停了,惊慌失措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来历。优娜看着一时语噎的少年,竟觉得这孩子有些傻的可爱。
“我捡回来的,修,让他在暮下当学徒。”优娜想了想,继续说:“干活。”
修当然知道这个少年不简单,这间杂货铺一直除了他和优娜,没有任何人能够在这里找到一份工作。那么他是有天赋的小学徒还是已经小有成就的魔法师了呢?
修眯着好看的眼睛打量着诺亚,突然看见他的眼眸在白昼的亮光下闪过一抹晃眼的白光,就像是强烈的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的光芒一样。
这时候他明白了,这小子的眼睛,是个不得了的宝贝。
优娜趁修还没说什么之前就将一把扫把塞进诺亚手中,抬起头用鼻子指了指那扇浅蓝白色的门,“去把杂物间打扫一下,你到时候住那里。”
诺亚皱着眉头接过扫把,嘴巴里早就嘟囔着一些抱怨的话。又不是没有手,非要用鼻孔指路吗?难道这是老板的特殊癖好?
“修,他刚刚吃了一整包前鹿,正常人只要吃个半两,早就已经上吐下泻了。”优娜看着被派去打扫杂物间的诺亚说道。
“有异动吗?”修似乎对这个少年很感兴趣,仿佛他的背后有着巨大的秘密一样。
“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我说不上来。这个孩子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也不知道他的父亲做过什么。也许他的父亲从未将他带入到这个世界,也就是说他现在连最低阶都不算。”
“自己培养吗?”
“我有这么闲吗?”
虽然优娜嘴上这么说,但是修还是看见她的眼中有着希冀的亮光,这个亮光,自从亚尔维斯死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可以说自从那一年过后,优娜的眼睛就是死的了。
“你好,我叫优娜。优娜•黛丝缇妮。”这是修第一次见到这个金发少女。少女的眼睛是漂亮的春桃色,闪闪发亮。连他在她面前都被掩去了光芒。
受友人所托,他教她读书教她识字,教她魔法教她制药。可是渐渐地优娜的进步快不在修的掌控范围之内了。她开始钻研魔药,开始涉猎黑魔法,开始学习附魔。
在那个青空万里的午后,修听见了孩子的惨叫,听见了优娜的哭泣,看见了狼狈的房间。
那个叫亚尔维斯的孩子就这么躺在冰冷冷的地板上,他的眼睛空无一物,仿佛深沉的大海吞噬着所有的过往。
“我……只是……修,我……杀人了吗?”那样的优娜,他还是第一次见,那么彷徨无措,那么惊慌茫然。
看着优娜手中的魔杖,再看着她放在一旁的魔纹纸,修很快地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他也知道了优娜天生的缺陷。
优娜,不会附魔法。她天生对附魔法有抗拒,也许是她的魔法太过霸道没有任何魔纹能承受,也可能是她本来就是一头狂暴的野兽,没有任何人能够承受得了她做出来的附魔武器。
“我……”那春桃色的亮光渐渐地湮灭,取而代之确实那深不见底的血红色,可怕的,仿佛要将那个可怜的少女层层包裹。
“优娜,收拾东西我送你回家。”修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起那个可怜的孩子向外走去。他曾经是优娜最好的玩伴,曾经是这个镇子上最活泼的孩子,可是此时的他,只能永远地陷于黑暗之中。
在那之后,优娜仿佛对任何魔法都不感兴趣,她开始疯狂研制各种药物,面对生病的人们她总有无尽的耐心,修想,可能这就是优娜救赎的方式吧。
优娜的父亲是一个出色的占卜师,他曾说:“她是一只反复无常的野兽,她的内心充满着对残暴的渴望,所以修,在她杀了第一个人的时候,请把她杀死。”
可是他食言了,这个孩子,不应该有这样的结果。她的能力她的善良,不应该埋葬在这一句毫无根据的预言上。他用尽他的所有心血,引导她往一条正确的路上行走,现在的她,虽然易怒,但是却不会伤害人。修觉得,也许是她的父亲,占卜错了。
哪怕这位大名鼎鼎的占卜师,一生的预言从未出错过。
“你是猪吗?吃的比我还多?!”优娜看着就在几分钟内面前被一扫而过的午饭。如风卷残云一般,什么都不剩。
诺亚看他的老板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赶紧从自己的碗里夹了一簇肉沫放进优娜的盘中,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不舍。
“优娜老板,小的孝敬您老人家的。”诺亚那副可爱的模样让修不禁笑出声来。也许这个孩子,真的能让优娜重新振作起来也说不定。
外面忽然下起雪来,屋内也渗透进了些许寒气。优娜肩头突然窜出一只小妖精,着实把诺亚吓了一跳。
“优娜,来人了。”妖精的话语轻柔细腻,像是在给她挠痒痒一样。
“诺亚,跟我来。”诺亚第一次看见露出这样表情的老板,担忧而又心烦。
她的秘密,她背后的故事,他想知道。
“老板,最近我晚上睡不着觉,到了早上又一直犯困。今天来的路上,我竟然在田里睡着了,还是隔壁的邻居叫醒我,不然我有可能会被山里的野狼吃了呢。”那个男人有着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也是消瘦的可怕。
不仅如此,男人的肩头仿佛有一缕淡紫色的秽气,这股秽气不断地在试探着这里的环境,好像想趁人不注意就偷溜出来。
优娜依附在诺亚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诺亚点点头,径直走向男人。他快速从怀中掏出一把餐刀对着男人的手臂划去。
就在那一瞬间,男人的手臂涌出了大量的黑血,难闻且肮脏。优娜将一管墨绿色的液体交给男人,“一日三餐,餐前口服一小口。伤口自己解决。”
“谢谢老板!谢谢!”男人弯着骨瘦如柴的身体给优娜深深地鞠了一躬。正要离去,却被诺亚拦在了门口。
“你是不是真觉得传闻里我不需要金钱你就可以拿着药剂拍拍屁股走人了?”优娜平淡的话语从男人的耳后传来。“没有问我需要什么,就敢让我先治病,你的胆子真不小啊。不怕我要的东西,你给不出?”
男人的眼中有了恐惧,他只想着快点摆脱这副病恹恹的躯壳去迎接他即将诞生的孩子,却完全忘了还要支付东西这个规矩。“老板……你需要……”
“你的孩子,快出生了吧?”
“老板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药还给你,求求你了不要……”男人绝望地跪下,双手合十贴在地上,额头不停地磕在生脆的地板上,在寂静的空间里回响。
优娜不解,这传闻把她传成一个什么人了?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你孩子的第一滴血,左手食指指尖的鲜血。用这根银针挤出放进这个瓶子里,我只要三滴,多的不要。”
男人重重地给优娜磕了几个头后便离开了,留下不解的诺亚。
“明明是帮那孩子把污秽消除,反倒给人家留下来不好的印象。优娜,你这个性格要改一改了。”修一脸无奈地帮她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凝视着刚刚那个男人放出的血污。
“老板……”
“叫我优娜就行。”
“优娜,那个人的血为什么是黑色的?”
优娜不再看诺亚,只是扔给他一本草药集,笑着说:“多看看书。诺亚,今天你做的很棒。”
那个东西,又在躁动不安。这个镇子看来又要出现奇怪的东西了。
“优娜,为什么你不收钱呢?”
“有些东西,比钱更珍贵。他们不觉得但是我是需要的。这就叫以物换物。”
这也叫——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