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啊,这不是‘小毛驴’安克提尔吗?是你在诋毁我?”
“说出真相,岂能叫做诋毁?你敢回英格兰接受质询吗?”
“抱歉。要让您失望了,我是萨克森-波兰联邦公民,不受英格兰法律管辖。”
“是否归英格兰管辖,要问王室法院的意见。”文森特说道。
“人和人说话,狗不要插嘴。”菲恩没看文森特,只是对安克提尔说道,“看来你有备而来。”
“对你这种人渣,能一次打死,岂能分成两次。”
“不愧是在瑞典读大学的人,冷言冷语说的不错。”菲恩摘下了手套,摔在了安克提尔的脸上,“不过你当着我妻子玷污我的名誉,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接受决斗,你这个人渣,上帝也厌弃你。”
“上帝保佑你。你选决斗时间,我选决斗地点。”
“后天。”
“星期二【1】?好日子。你有助手吗?”
“文森特。”
“可以,我选戴维好了。反正你没有胜算。”
“地点?”
“就在城外的比弗利丛林好了,靠近马路那一侧。”
“可以,你的公证人是谁?”
“史蒂夫如何?他是皮尔斯城的市长。你呢?”
“我叔叔。”
“那我们各自写决斗文书,到时让公证人交换。你愿意用枪还是用剑?”
“枪。”安克提尔说完便向门外走去。
“愿上帝保佑你。”菲恩调侃着,当安克提尔经过他身边时说道,“你爸爸死了,你什么都不是。”
“走着瞧。”
文森特不舍的看了伊丽莎白一眼,随即跟着安克提尔走了出去。
“菲恩……”
“啪!”菲恩第一次打伊丽莎白耳光。
“你总是轻信人言。愚蠢的娘们。”菲恩冷漠的说道,随后他吩咐戴维·奥兰治,“把她关起来。没我的命令,不准她出门。”
“菲恩……”伊丽莎白哭泣道。
“你在磨蹭什么?”菲恩冲着奥兰治医生嚷道。
“是,是,老爷。”奥兰治医生唯唯诺诺,走到伊丽莎白身旁将她劝回了房间。
1540年6月18日,星期二。皮尔斯城郊外的比弗利丛林。
市长史蒂夫受邀前来担任格拉茨伯爵的公证人,他与拉各斯省海军司令彼得·爱德华兹交换了决斗文书。他轻声感慨着:“这真是令人遗憾。我劝过了,但完全无效。”
“我也是。”安克提尔的叔叔面无表情的说完,就带着对方的决斗文书返回。
他走到安克提尔身边,说道:“值得吗?”
“值得,叔叔。请原谅我的任性,辜负了您的栽培。”
“不,安格尔。你不欠我的。你辜负的是你父亲,以及你的爷爷。”
“我很抱歉,但我坚持。”
“那好吧,需要我帮您做准备吗?”
“不用。我能做好。谢谢,叔叔。”
“那我等着检查对方的枪械。”彼得说完就安静的站在一边。
“那条老狗呢?”菲恩发现文森特没有出现。
“一直没看到,不会是怕了吧?”奥兰治医生边给菲恩准备枪械边说道。
“蠢货,又不是他和我决斗。你,马上回去,看住伊丽莎白。”
“啊,是,老爷。”奥兰治医生如蒙大赦,把准备一半的枪械交给菲恩,坐上马车就往城里赶。
文森特再次出现在了冯·巴本堡的宅邸门前,这一次在门前的是格林特庄园的故旧,谁也没惊动,就把文森特放了进来。
“他真不是东西,竟然打了小姐。”那个仆人愤恨的抱怨着。
“小姐在哪儿?”文森特对伊丽莎白的遭遇并不吃惊。
“在她的卧室,周围都是他的人,我们被赶到别墅外面了。”
“小姐被软禁了?”
那仆人气呼呼的点点头,随后示意文森特跟上他,绕过了别墅前门,从仆人专用的侧门进入了别墅的一楼。
“一共四个人,两个侍女,两个男仆。侍女在房内,男仆在门外。”仆人在更衣室里对文森特说道。
“很好,你去准备一匹马。马车也准备好。装上各种东西,你带几个可靠地驾驶马车立刻去码头买船票,先去雍国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只要先离开拉各斯就好。”
“是,管家先生。那您呢?”
“我带小姐直接回伦敦。”
在两个侍女的尖叫声中,伊丽莎白再次见到了老管家。顺着管家的身后看去,是倒在门外的两个男仆。他们的血从腹部和背部汩汩的往外流,不断的扩大着血泊的面积,正在浸透地板。
“文森特,不要伤害她们。”伊丽莎白制止了老管家,她让两个侍女老实待着,“我跟你走。”
“带好您的印鉴就可以了。”文森特嘱咐道。
伊丽莎白仔细叮嘱了别墅里的仆人,告诉他们要好好安葬两个不幸的男仆。她一文不取,把她个人的珠宝首饰和钱袋都放到了梳妆台上,并告诉仆人们,如果想要离开这里,可以从梳妆台上拿走路费。仆人们目瞪口呆的看着她,没有人试图阻拦她和文森特离开。
“我们去哪儿?”走出别墅后,伊丽莎白问道。
“普雷斯顿军港。”
“军港?”
“对,我们乘坐军舰返回伦敦。”
“他们的决斗取消了吗?”伊丽莎白上马后说道。
“没有。”
“那您怎么会在这儿?您抛弃了安克提尔?”
“不,是安克提尔愿意为你牺牲,丽莎。他是你父亲给你选的未婚夫,你父亲的眼光从未错过。”
“为了我?”
“是的。”
“这又是何必?”丽莎勒住了缰绳,为她整理马镫的文森特奇怪的看着她。
“这又是何必?”丽莎重复道,“为了我,妈妈和爸爸分离,蹉跎一生;为了我,哈克犯下了杀人罪;为了我,格林特家族内讧,爸爸的努力毁于一旦;为了我,阿尔伯特死于非命;为了我,刚刚有两个男仆倒在血泊中。为了我,为了我,为了我,究竟还有多少人要丧命?还有多少人要遭受离别与丧亲之痛?”
“那些并不怪你。”
“现在,有人在为了我进行决斗。你不了解我的丈夫,文森特。他勇猛,强壮,剑术精湛,射术出类拔萃。我要阻止他们,阻止安克提尔的牺牲。”
“请您别任性,小姐。”
“让我任性一次吧,管家先生。”丽莎夹紧马腹,轻喝一声,纵马而去,直奔城外。
“丽莎!”文森特喝止不及,连忙去找仆人索要新的马匹。
可惜大部分仆人都在争夺梳妆台上的钱财,没有人搭理文森特,他只好自己来到马厩,选了一匹健壮的,匆匆赶上,但到了城西的索恩街时,仍未看到丽莎的踪影。
【1】星期二(Tuesday),是战神纪念日。词源虽然来自拉丁语,但纪念的是北欧神话里的战神Tyr,盎格鲁萨克逊人也认可该神,在古英语中写作“Tiw”,所以古英语中星期二写作Tiwesdoeg,意思是Tiw’s day(战神日)。菲恩受过完整的贵族训练(包括词源学)所以这样说,安克提尔并不精通词源学。
63.
“请两位转身。”史蒂夫说道。
“向前走十步。”史蒂夫继续说道。
安克提尔和菲恩平静的走完,将手枪平放在胸前,调整自己的呼吸。
“开始。”彼得说道。
“别开枪,菲恩!”远处传来了伊丽莎白的呼声。
“砰!”
“唔……”安克提尔中枪后痛苦的倒在地上,他的手枪重重的跌落在脚边。
“真是不堪一击。”菲恩讽刺道。他将手枪收好,随后向赶到近前的伊丽莎白看去,目光冷漠。
伊丽莎白痛呼着,她急切的下马,端着裙子跑向安克提尔。
“不!菲恩,你心太狠了。”她拉起安克提尔向菲恩说道。
“闭嘴,臭X子。”菲恩痛恨的看着伊丽莎白,“我才是你的丈夫,你却在别的男人怀里为他哭泣。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不,你胡说,菲恩。他是无辜的。我对你的忠贞,上帝一清二楚。你难道感受不到吗?”
“忠贞?哼,我宁愿你是个荡妇。至少荡妇还能生出儿子,而不是你这样,不会下蛋的母鸡。”
“医生呢?医生呢?”伊丽莎白顾不上为自己分辨,他看着身前的安克提尔无力的垂下脑袋,血沫从他嘴里均匀的溢了出来。胸口的伤处早已殷红一片,染得丽莎身上的白裙猩红点点,像是冬日错落的景观梅,或是夏日繁盛的樱桃树。
“快去找医生啊。”伊丽莎白徒劳的喊着。
“根据文书约定,决斗场内不带医生。”彼得补充道,“把他交给我吧,夫人。我带他回去。”
“谢谢,谢谢您。您一定要救救他。他是个好人,不要因为我而丧生,那会加重我的罪孽。”伊丽莎白边哭边恳求道。
“哼。和你妈妈一样,只会哭泣的X子。”菲恩说完,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刻都觉得丢人。
“你说什么,菲恩?”伊丽莎白惊恐的看着菲恩的背影。
“哼。你和你妈妈都是一样的X子。不过她比你强,至少会下蛋。”
“菲恩!你怎么能侮辱我妈妈?”
“我只是实话实说,你和你的奸夫去感慨你的妈妈去吧。她当年可是收过你爸爸不少礼物。真当你妈妈爱你爸爸?她只是爱那个傻瓜的钱。”菲恩翻身上马,说完后调转了马头。
“砰!”
“嘭——”菲恩从马上坠落下来。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个曾经温顺如羔羊的少女。
“你怎么,怎么敢……”菲恩的话被鲜血堵住了,他气恼的吐了干净,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瞪着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浑身发抖,她嘴里不停的嘟囔着:“妈妈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本来已经走到马车边的史蒂夫惊讶的转过头来。
“夫人,您干了什么?”
“丽莎,把枪放下。”文森特终于催马赶到。
“把枪给我,给我。”文森特下马后来到伊丽莎白身边,“是我,文森特,别害怕。丽莎,把枪给我。”
“文森特,我杀了他。我杀人了,上帝不会原谅我的。”
“不,你没杀他。他还活着,上帝会原谅你的。”文森特安慰道。
“怎么会?我打中他了。”伊丽莎白难以置信的说道。
“因为,是我杀的他。”文森特松开伊丽莎白,掏出匕首走向菲恩。
“快走。”史蒂夫吩咐车夫道,车夫早就胆战心惊,闻言立刻催动马匹,赶回皮尔斯城。
“文森特,别杀人。”伊丽莎白的劝阻没有丝毫效果,文森特已经割断了菲恩·冯·巴本堡的喉咙。
“愿你安息,老爷。”文森特说完,又嘟囔道,“愿你安息,库克。”
“你快跑吧,去雍国或者瑞典人那里,文森特。市长先生一定会找来警卫的。”
“我哪儿也不会去,丽莎。我只会待在你身边。”
“那我们快去普雷斯顿,或许能回伦敦。”
“很难了。”
“为什么?”
“来的路上,奥兰治医生想拦住我,被我捅伤了。治安警卫应该很快就回到。”
“他没有危险吧?文森特,你不应该轻易使用武力……抱歉,文森特,我自己也犯了罪,没有理由指责你。”
“不,丽莎,你说对。你应该继续纯净的活下去,回伦敦吧,恰克会照顾好你。找个好丈夫。别任性,丽莎。”
马蹄声阵阵,一队治安警卫追到了决斗场地,离开不久的市长史蒂夫也去而复返。
“老头,放下武器。”史蒂夫神气十足的命令道。
“挟持贵族罪加一等。那位管家还活着,你不想死的话,就乖乖投降。”治安官助理注意到伊丽莎白后,郑重的警告文森特。
治安官助理身后的两名警卫立刻掏出手枪装弹。
“史蒂夫,你在布里斯托时可没这么粗俗。”文森特调侃的说道。
皮尔斯城市长面上一紧,沉稳的说道:“公正不容亵渎。你不要妄想套交情。”
“我们可以走了吗?”文森特将匕首扔到地上,走向治安官助理。
“算你识相。”史蒂夫趾高气昂的说道。
64.
“时间到了吗?”伊丽莎白嘴唇颤抖着问道。
“没有,您还有五分钟,可以随便忏悔点儿什么。我得交差,夫人。”神父絮絮叨叨的说道,全然没在意伊丽莎白苍白的脸色。也许是他见的多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所有的罪,都因我而起。我的忏悔,从未断绝,无论是何时何地,我总是向主忏悔,只怕仍旧要下地狱。那是我应得的。”
“也不能这么说。”神父漫不经心的应付道,“我们都是上帝的羔羊,只要虔诚的忏悔,您仍可以上天堂。毕竟您是贵族。”
“我宁愿自己不是,神父。那样我的罪会少得多,没有人会为一个平民舍生忘死,对吗?”
“呵呵,这天气。”神父随口敷衍,拿出手帕擦了擦汗,“这儿可真够热的。”
他说完尴尬的笑了笑。
“这儿算是好地方了。”伊丽莎白像是想起了什么,“小时候我跟在妈妈身边,在爱尔兰和布里斯托的小巷里,比这里还要苦。我虽然搬来了拉各斯,但在噩梦里却时常想起那时候。可惜我妈妈不能来拉各斯,我许多美好的经历无法与她分享……”
伊丽莎白说着说着,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神父安静的听着,随便伊丽莎白杂七杂八的怎么说。他很准时的看了看表,满脸遗憾的打断了伊丽莎白:“很抱歉,夫人。时间到了。万能全知的主,已聆听你的忏悔,目睹你的虔诚,知晓你的罪。安然前往天国吧,主虽严厉仍具仁慈,虔诚无忧的新生活即将开始。愿你英灵无怨。阿门。”
神父流利的说完,便示意伊丽莎白接上。
“赞美万能全知的主。阿门。”伊丽莎白慢慢的说完,便泣不成声。直到卫兵将她带往绞台,仍啜泣不止。
神父换完衣服后,则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从北门离开。今天有赛马会,从这里去更近。
“嘭!”
一声巨响震得神父脚步趔趄一下,他轻抚胸口,转身望向行刑的地方。那里不断有人往来穿梭。
他拉住一个跑过来的警卫,大声问道:“怎么了?”
“大法官的马车被炸了。”
“詹姆斯大法官?”
“是的,人们都说他被炸上了天。”
“绞台那里呢?”
“有人冲击行刑场。我们马上要镇压了。请松手,神父。”
“啊,好的。快去忙吧。”神父嘟囔道,“今天不宜出门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