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格拉茨伯爵的晚宴办的非常成功,瞬间成为布里斯托的焦点话题。晚宴举办地是传统贵族诺顿爵士的诺顿庄园。这在布里斯托上层人士中,引发了许多猜想。除此之外,市井流言最关心的夫人小姐们也大多数出席了这场晚宴,据说她们被伯爵用四种语言恭维和赞美。
人人都说这位伯爵风流潇洒,多才多艺。
抛开那些市井臆想,这次宴会的焦点,在于流传已久的英荷商业条约。无论是传统绅士还是开明绅士,他们在晚宴上并没有陷入对立的辩论,只是讨论着荷兰人条约中令人兴奋的低息贷款,话题也主要集中在公平分配的可能性上。没有人质疑荷兰人的贷款,桂冠诗人威廉·索西的出现及宣言,确认了国会将不可避免地通过条约的传闻。绅士们都担心自己会面临不公平的分配份额,尤其是他们不在贷款委员会任职的情况下。
代表格林特子爵的律师阿尔伯特整晚保持沉默。《格洛斯特郡快报》甚至以《子爵无能为力》的标题发表了头条文章。《布里斯托邮报》则含蓄得多,他们在报道中提及了一个新传闻。人们马上对荷兰人条约的消息不屑一顾,开始追逐起这个新传闻。
一周的时间并没有让这种热情消散,反而更加浓烈起来。
“吉姆,你说那事是真的吗?”韦斯利·克利福德问道。
吉姆跟随格洛斯特郡路桥委员会的工作队来到布里斯托,但按规定只能居住在城市东南郊,满目的农田和丘陵羊圈。韦斯利能找到他还是多亏了两人在劳伦斯广场的巧遇。
“什么事?禁奴?”
“不。我是说,嘿,你来了一周了,没听说么?”韦斯利小声的说着。
他们今天是在一个乡村酒馆里见面,周围空气里臭烘烘的,韦斯利和吉姆都强忍着恶心坚持。谁让这周围再也没有第二家酒馆了。
“这饿死兔子的鬼地方,我耳聋目瞎。”吉姆自嘲道,“说吧,什么事?”
“有传言说,我们要保护摩尔人和柏柏尔人。”
“谁?”
“就是直布罗陀海峡对面的那些异教徒。”
“你听谁说的?”
“一个外国伯爵在宴会上说的,有伦敦人作证。”
“外国人说的你也信。何况伦敦人都是谎话大王。”
“你觉得不可能?”
“你会保护你邻居的猪圈么?”
“当然不会。”韦斯利摇了摇头,“不过流言说的很正式,说是多达八个缔约国。”
“详细说说。”吉姆来了兴趣,正好打发时间。
“我听过好多说法,捡个我相信的说。我们、法国人、荷兰人、瑞典人、西班牙人、摩尔人和柏柏尔人。”
“还有谁?”
“谁?没了啊。”
“不是说八个缔约国吗?”
“对啊。”
“可是我们、法国人、荷兰人、瑞典人、西班牙人、摩尔人和柏柏尔人,这才七个。”
“啊,那就是七个。”
“什么理由缔约?”
“我也想问这个。有人说是为了建工厂。但这根本是无稽之谈。我们怎么会去异教徒那里建工厂?”
“贸易呢?我们收购他们的羊毛?”
“别逗了,我们自己的羊毛都够多了。”韦斯利摇头说道,“我觉得可能是摩尔人发现了新金矿。你瞧,他们出售黄金两百多年了,除了这个,他们还能干什么?”
“再大的金矿也不能让半个欧洲保护他们。”
“说的也是。”
“保护,保护……等等,你最开始说我们要保护摩尔人和柏柏尔人?”
“我是这么说的……”
“邺国人。”
“什么?”
“为了对付邺国人。”
“真让人难以置信,我们和法国人为了偶像崇拜者联合起来?”韦斯利难以置信的说道。
“放下偏见,韦斯利。你叔叔在西塞罗海是英雄,但邺国人正面击败了他。”
“你说吧,我听着呢。”
“我上周接触过委员会的一份材料。邺国人已经开始尝试在戈壁和高山建造铁路了。”
“成功了?”
“不知道,材料里没说。但很可怕不是么?如果他们在西昆仑洲海岸修建了铁路,你觉得摩尔人和柏柏尔人能挡住邺国人么?”
“他们只能挡住骆驼。”韦斯利的言语充满了歧视和不信任。
“那时候西班牙就会面临邺国人的直接威胁,薄薄的海峡,就像甜软的松饼。”
“所以我们是为了帮西班牙人才联合法国人?”
“不,我们应该是为了对付法国人。”
“呃。我没听懂。为了对付法国而联合法国?”
“对。简单说,西班牙人如果面对邺国人会怎么样?”
“投降呗,他们已经投降过一次了。”
“除了投降呢?”
“求援?”
“向谁?”
“呃,法国人?”
“正确。如果我们不参加缔约。西班牙人会感激谁?”
“缔约的法国人?”
“没错。”吉姆干了杯中酒,“法国和西班牙会因为保护异教徒的条约而紧密联合,从亚平宁到伊比利亚,全都是他们说了算。神圣罗马帝国听说不太平。你说到时候欧洲大陆上会发生什么?”
“一个强权?”
“它叫法国。这难道能容忍?”
“所以我们加入缔约并拉上了瑞典人。这就说得通了。为聪明的吉姆干杯!嘿,酒保,再添一杯浓情威士忌。”
“这酒不错。”吉姆尝了一口新上的威士忌。
“不过保护异教徒我们捞不到好处啊。我是说我们这些小人物,那些异教徒又不会送给我们黄金饰品。”
“的确。不过应该和贸易有关。”
“因为荷兰人?”
“当然,他们是无利不起早。”
“看来买艘船是个不错的投资。”韦斯利似是自言自语的说道。
“如果把它租给荷兰人的话。”吉姆边说边轻轻的点头。
韦斯利当晚留宿在路桥委员会的临时营地。次日一早起身赶回埃文茅斯港务局,一进贝斯街,他就觉得有些异常,看着港务局门前异常冷清的模样,他连忙找到了一个同事。
“早上好,图多尔。”
“早上好,韦斯利。”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晚上一起去喝酒,我请客。”
“哦,算了。韦斯利。我还有事。”
“哦,图多尔,这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么,韦斯利?”
“我昨天没在城里住。”
“出了大事。两个流氓团伙火并。”
“哦,得了。这算什么大事,说说吧,穆塞特把加尔文大卸八块还是加尔文把穆塞特五马分尸?”韦斯利幸灾乐祸的说道。
“嘘。”图多尔连忙把他拉到一旁,“谨言慎行,韦斯利。”
“波及了大人物?”韦斯利严肃的问道。
“听说是陛下的私人顾问。”图多尔说完了就快步离开,连招呼都不打。
“这是个机会啊。”韦斯利低声自语着。
格林特庄园,绿屋中的书房。
约翰认真看着手里的报告。良久,他将眼镜摘下,捏了捏鼻梁。看向坐在对面丝毫不动的文森特管家。
“文森特。”
“我在,老爷。”
“你明天就赶赴伦敦。”约翰将眼镜来回擦拭,斟酌着用词,“既然已经确认了卡斯帕尔先生的噩耗,你去告诉曼斯菲尔德伯爵我的建议。我的建议是改变原先的策略,不再优先争取国会议员。嗯,暂时不再争取国会议员。立刻推举我们信任的数学家加入经济委员会。嗯,推举陛下认可又被我们信任的数学家加入经济委员会。先使陛下支持逐步禁止奴隶贸易的方案,再争取国会议员,尤其是贵族院议员。”
“还有补充的么?”文森特手中口停笔不停的连续书写着。
“我想,我们可以做出一定的让步,这是双方达成妥协的最佳时机。具体的策略我无条件支持曼斯菲尔德伯爵他们的商议结果。”
“需要确认关于异教徒的条约么?”
“不用,让他们别分心,全力争取陛下的支持为先。”
“昨天治安官来求见过,您去伍德男爵庄园做客的时候。”
“借钱还是借人?”
“借人。”
“可以。让郡议会出公文吧。只要有公文,我就派卫队帮忙。”
“议会也可以把那个连队再派回来。”
“最好如此。恰克有回信么?关于我推荐他去伦敦的事。”
“还没有。不过奥兰治医生更适合去伦敦。”
“哦?他的医术可不如恰克。那个艾斯特隆能救活多亏了恰克。”
“伦敦王室医学会又不仅仅看医术。恰克去了只是受罪。”
“这倒是。说起来恰克做私人医生更合适。”约翰笑道。
“不,他适合孤僻的做研究。”
“不不,的确适合私人医生。少言寡语,医术精湛,还不追求个人享受。”约翰越说越流利,“把他和奥兰治医生对调如何?。”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奥兰治医生会愿意去伦敦么?”
“他志向远大。”
“那好吧。记得让库克选一个新的私人医生。交接后,我就给奥兰治医生写推荐信。”
“是,老爷。”
1535年4月5日,星期五。根据格洛斯特郡议会的公文,阿尔斯特中尉和刚晋升的贾维尔中尉各率领一个连队抵达了布里斯托。随后封锁了港区的查尔顿街和城区的贝斯街四周。在治安官和地方检察官的向导下,逐个清除流氓地痞。布里斯托地方法院以惊人的效率判决超过140名流氓、乞丐和妓女流放,包括穆塞特、加尔文、奥尼尔、斯特朗在内的17名大小流氓头目绞刑。从审判到完刑仅用了三天,法官和行刑官们甚至星期天都没有休息。
伦敦,西城区。
查尔斯抽出今早的报纸,走进了伯班克街7号。
“早上好,先生。”
“早安,先生。”
沿途的职员们礼貌的问好,查尔斯将报纸夹在腋下,礼貌的脱帽回应。
“你好,查理。”
“你好,多萝西。”
“阿莫西斯,早上好。”查尔斯一进门就看到了正在清洁整理的阿莫西斯。
“早上好,先生。”阿莫西斯上前接过查尔斯的帽子和外套。
“你总是来得比我早,阿莫西斯。”
“今天是星期一,先生。”阿莫西斯笑道。
“请给我来杯茶,多谢。”查尔斯说完,就坐到自己的椅子里,拾起报纸看了起来。
“哇,想听听新闻么,阿莫西斯。”
“随意,先生。”
“格洛斯特郡打击流浪汉犯罪团伙,绞死17人,流放超过140人。啧啧,没看到这出剧目,真是遗憾。早知道应该晚走一周的。”
“早比晚好,先生。”
“或许吧。爱德华兹先生那里有回复吗?”
“还没有回信。”
“又是无聊的一天。帮我准备一下,阿莫西斯。我要去工厂看看。”
“谨遵吩咐,先生。”
命运不可捉摸。查尔斯和阿莫西斯刚刚离开,列侬·爱德华兹的仆人就匆匆赶来,但却无功而返。
仆人回到爱德华兹家族的宅邸时,非常不巧,主人正在会客。他乖巧的加入到侍奉的行列。在应酬的列侬·爱德华兹找个理由告罪,便留下女儿和客人在会客厅。
“见到福克斯先生了?”列侬问道。
“没有。非常不巧,福克斯先生不在。去工厂了。”
“哪家工厂?”
“公司职员说不清楚。”
“那算了。你去休息吧,一个小时后准备一些松饼和咖啡。”
“是,老爷。”
列侬重新回到会客厅,优雅的向客人再次告罪:“真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威廉。”
“哦,这没什么。我们叨扰已久,是时候告辞了。”
“啊,我已经准备了松饼和咖啡。您一定要赏光。否则乔安娜会伤心的。”
“是啊,索西叔叔,请你们一定要赏光。”
“真是盛情难却。是吧,休斯管家?”
“荣幸之至。”文森特·休斯低沉沙哑的嗓音响了起来。
“说起荣幸,桂冠诗人到访才是荣幸。”列侬恭维道,“威廉,你可是浪漫主义大师。指点一下乔安娜的画吧。”
“当然可以,不过得有酬劳。”威廉·索西笑道。
“啊,难道你忘了我的松饼?”列侬也笑道。
“哈哈,我很满意。”
“请二位跟我来,我的画室在楼上。”乔安娜优雅的起身引路,每一步都仿佛经过了精准的测量和长期的训练。
目送三人消失在二楼的楼梯口,列侬马上招呼一名仆人:“去通知厨师,马上做松饼,准备咖啡和牛奶。茶也准备一些,用雍国茶,第六格里的。记住了么?”
“松饼、咖啡和牛奶。茶用第六格里的雍国茶。立刻做。”
“很好,快去。”
楼上的乔安娜完全明白自己的任务,因此尽可能的在每一幅画作前尽可能的停留和交流。只是文森特·休斯仿佛哑巴一般,一言不发,只是保持着体面的微笑。只有威廉·索西愿意和她说些绘画和浪漫主义的关联,甚至包括写实派浪漫主义技法的演变他也能津津乐道的说上一会儿。就这样一幅幅的看下去,画室中不多的画作已经看完。
“啊,索西叔叔,我还有些以前的练习作,请您看看,不过原谅我当时的幼稚,毕竟是几年以前了。”
“不能这么说。绘画的初心也很重要,早期的画作往往能显示出画家天赋中的亮点。”威廉·索西在这方面倒是挺认真的。
“你说的对,叔叔。请看吧,这是几年以前的,当时我在练肖像,我以为这是很容易突破取得成就的一个领域。不过失败了。”乔安娜并不讳言自己的失败和自傲,反而显得有些俏皮。
“还可以。”威廉·索西敷衍道。
他仔细搜寻着,觉得找一张夸奖一下就结束好了。这些画作的确够幼稚。
“啊,这幅不错。”威廉突然抽出一张肖像画说道,“线条清晰,布局也很讲究。看得出来,你想把他画的可爱腼腆一些。”
“谢谢。这是我弟弟,叔叔。我也觉得这是我肖像画里最好的一幅了。可能因为是画的家人吧。”
“的确很好,看起来像真的一样。”哑巴一样的文森特突然说道。
“哦,您谬赞了。”乔安娜敷衍完文森特,转向威廉·索西说道,“他可一点儿不腼腆。我当时花了4先令才让他老老实实的坐了两个小时。他太顽皮了。”
“啊,熟悉的故事。”威廉·索西笑道,“男孩子应该顽皮一些,他们将来还要探索整个人生和世界不是么?”
“你说的对,叔叔。”
“我看您在画室里还放着集邮册,您爱好集邮么?”
“是的,先生。不过主要是法国和西班牙的,伦敦的邮票刚发行不久,我还收集的不多。乡下一般用邮政便签吧?”
“是这样。我也是来了伦敦后才听说邮票的。您知道哪里有卖邮票的么?”文森特用伦敦口音回道。
“邮局啊。维拉与约瑟夫友谊邮局。不过不便宜。”
“的确如此。不过这是值得的不是么?集邮一定会流行起来的,看着那些缤纷有趣,风情万种的邮票出现在自己的精致册子里,简直像是给自己建立了一个浪漫主义的王国。”
“哦,真没想到,休斯管家。你说的真好,打动了我。一个浪漫主义的王国,我想我也会爱上集邮的。”威廉·索西感慨道。
“能冒昧的问一下,维拉与约瑟夫友谊邮局怎么走吗?”文森特优雅的低声询问,沙哑的嗓音仿佛充满了磁性。
“如果你不着急的话,用过松饼后,我让仆人带你去一趟。”乔安娜很高兴有人赞赏自己的爱好。
“荣幸之至。”
“能看一下你的浪漫主义王国吗,小乔?”威廉·索西问道。
“当然,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