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你的母亲?
段相思神色微妙地审视了一下面前的这对……母女。
少女怀中抱着的是幼女,从外表来看她们都不会超过二十岁,其中被称呼为母亲的那个更是才十岁出头的模样。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她们这个母女关系都离谱出奇,找不到半点值得他人相信的证据。
不过段相思也能感受到两件事情。
一方面是两人都不是修行者,虽然少女似乎身强体健,但段相思却没有从她们体内感受到丝毫的能量波动。要么是两人修为远高于自己,要么便是她们真为凡人。
另一方面,那昏迷的幼女也的确呼吸不畅,意识低迷,看上去遭遇了一些不测。
如果是一般时候,段相思是懒得处理这种事情,但现在既然带着正义的名头出来惩奸除恶,那么对这样的事情也没办法坐视不理。水仙宫在修行者界名声不好,可大离朝为凡人的最大后台,她们反而得在这群人面前经营形象,免得闹出大乱子。
“妖孽,给我待在原处!”
段相思朝着这对忽然出现的母女走过去,并且随手向后甩出手中的雷鞭。雷鞭在天空中甩出电蛇,纤细的电蛇画地为牢,形成一道光耀炽白的囚笼,锁住万化门的四女。
不过转过头去的段相思,却没有瞧见四人奇异的脸色。
她来到舞台边缘,蹲下身子,“女孩儿,让我瞧瞧你的……母亲。”
鱼念还轻声应和,“恩。”
莫非在伤心哭泣么……为什么会如此伤心?
段相思皱了皱眉,她极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即使明知道应该安慰对方,能够让水仙宫形象更佳,可最终肚子里的话还是没办法说出口来。
她是没有过亲情的人,她无法理解一个血脉相关的人受伤了(还并非死了)有什么值得伤心的。不管是段相思接触的教育,还是她经历的生活,都在述说这一点,修行者是不需要任何感情的人,也不需要对物质界的任何东西存有留恋。
甚至还包括自己的身体。
段相思无亲无故、天资八品,光看外部环境,她实在难成大器。在近百年前,她不过是轩弥城的小乞儿,被水仙宫的外门弟子收养而已。
在进入水仙宫之前的乞讨生涯,不过是八年。进入水仙宫之后,至少有八十年。
可段相思却永远记得那八年。
在那八年,她见过别人的死亡,见过别人的痛苦,见过别人的尊严被践踏,她见过太多太多太多风雪中被埋葬的尘埃,也见过太多太多尘埃里无法言说的悲伤。那八年,对段相思的影响要远远胜过后面的八十年。
她怕死,也怕痛,她不想死也不愿意受苦。她在进入水仙宫的第一天就发誓,一定要活下去,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她是在喜极而泣。
我能活下去了。她想:我是最幸福的。
师傅讲课时会告诉众多徒儿,修仙之路,不进则退,需大智慧、大毅力、大机遇在身。段相思也赞同这个说法,她在心中暗暗加了一句,她告诉自己,没有羞耻心也是修仙的要求,起码是自己修仙的要求。
当天晚上,师傅推开屋中房门时,她已经一袭盛装,静如花开。
在这之后,她更加娴熟地利用着自己得天独厚的优势,也获得了更多其他同时期入门者所没有的资源、便利、机会。
老师换了一个又一个,各种丹药、功法也想得便得,地位更是一次比一次高。
但天生的资质还是限制了段相思,她为求勇猛精进,滥用得来的丹药,最终在百年内突破了金丹期,成功获得了水仙宫内部高层的看重,成为水仙宫下十三城之一的接引使者,统御一方。可另一方面,她也因此而根基受损,寿命短暂。
死亡的恐惧折磨着她在午夜无数次痛哭。其实很难想象居然会有这么一个画面,一位修为惊天动地的金丹期修士,早已辟谷、不休,却还是会做噩梦、痛哭流涕。
她这辈子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惧,她就是单纯的怕死。
她就是想要活下去才修仙的。
——但是,为何你会如此痛苦?你不是还活着好好的吗?她只不过是让你出生的人而已,除此之外还和你有什么关系吗?她能帮助你提高地位,还是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呢?
段相思看了看鱼念还,又看了看怀中的鱼凝紫,眉头仍然深锁,却最终什么也没问。
“请、请仙师救救我的母亲……”
“你且放心,有我在此,有我在此。”
只不过是一对凡人罢了,居然也能引起我的思绪……
段相思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一时间的思潮涌动,此时此刻她心心念念都是后方的三品道器。她正暗自盘算,到时候该如何运用这三品道器,是上交水仙宫呢,还是私自卖出以换得丹药,又或者直接留在身旁,以此作为根基,触摸相应的法理,寻找突破元神期的机会……
一边思量计算,另一边段相思则伸手触摸怀中幼女,真元自指尖透出,看看这小女孩儿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她的思绪忽然一断。
面前传来了一个声音,“仙师,你咋了?”
“我没……”段相思深深皱着眉头,感觉到手中的女子体内好似有什么隐藏极深、极为猛烈的存在在绽放苏醒——甚至是反扑回来!
她脸色一变,终于反应过来,手中一松,“你们居然敢——”
“嘿,我们就是敢!”
鱼念还踏出一步,抬起头来,在那种青春靓丽的面孔上,之前强忍的笑意终于暴露无遗。
不到一丈的距离,一只小而白、嫩而滑的手掌,不知从何时也不知从何地穿梭而来,出现在了段相思的腹部。
鱼念还猛力一震。
即使是金丹期的修士,肉身依然还未能完全脱去凡胎。当然,即便体内真元丹气乱作一团的时候,金丹期境界光是肉体也能够不食不休、金刚不坏、圆满自在,远远超过所有的练武者。可段相思这次遇到的,却恰恰同样是超越了凡间武学领域的鱼念还!
一击之下,段相思双眼翻白,配合体内翻腾的异种力量,根本支持不住,当即昏死过去、软瘫倒下。
“仙师,仙师!你怎么回事啊仙师……”
鱼念还瞬间笑意收敛,满脸惊慌地搀扶起段相思和鱼凝紫,看样子完全是置身事外之人。
这整个偷袭的过程小而精巧,他人不敢靠近,也未曾听到两人的言语。从外表上看,就像是段相思突然遭到不测,鱼念还将将反应过来,于是便趁机扶起对方一样。
鱼念还顿时抬起头,看向了舞台上的万化门四人,双目中透露出他人不敢直视的寒光,“是你们,仙师要绕你们一命,你们却居然敢偷袭仙师!好可恶,果真是一群妖孽!行为不堪,令人作呕!”
此时此刻,雷鞭化作的电蛇之牢已经消失,小镜终于站了起来,伸手一招,捡起了旁边落下的雷鞭法宝。
她在瞧见段相思抱住鱼凝紫时,便反应过来,知道危机已经度过。
正准备好好感谢鱼家母女,却不料遭受了这么一番辱骂。
女孩满脸问号,“哎?”
周围的人却不管不顾,只当做是被拆穿了计谋。不过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跟着鱼念还一起辱骂过去,而是小心翼翼,不断往后退开。
开玩笑,这妖孽占了上风,又被如此拆穿,岂不是要大开杀戒?
鱼念还注意到四周人的顾忌,却仍然义愤填膺,“不过你们也是深受重创,想要继续威胁这位水仙宫仙师的性命,就得踏过我的尸体!”
说话间,趁着他人不注意,鱼念还对万化门那边眨了眨眼。
小镜仍然觉得状况外,“什……什么……”
“好一个女武帝,这次是我们认栽。”智印月忽然开口,她明白了鱼念还的意思,“掌门,我们走!”
她拉着小镜,小钗和小盏也各自搭着手,然后和鱼念还对视了一眼,发出传音入密的功夫,“鱼小姐,鱼夫人没事儿吧……我虽明白这是演戏,可鱼夫人的生命迹象确实是几乎为零……”
她十分担心这件事情。
智印月一听鱼凝紫是真的只剩半条命了,连忙化作遁光,远离信安镇。
最后留下了一句话,“鱼小姐思维缜密。”
“额……”
鱼念还眨了眨眼睛,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上面是一张白纸,上面写满了步骤计划。这是鱼凝紫留下给她的,其中有接下来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可能,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片。
她咳咳两声,“不过我也确实很聪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