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百年前的事情了。
在漫长的生命中,总归会邂逅些什么,会与某人相遇也是常理之事。
而同样,漫长的生命也会磨灭所谓的邂逅,时间的沙河埋葬了记忆中的星点,将往事的回忆冲洗殆尽,留下名为幻影的残缺碎片。
“在三途川...可以看见彼岸花吗?”
眼前身着白色浴衣的女孩抬起头,将包含期待的疑问传递给我。
我微微地点了点头,像是确定常识一般肯定了她的困惑。
“三途川的对岸盛开着鲜红的花海,那是指引你们方向的曼珠沙华,也就是你所说的彼岸花。”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非常感谢你,阎魔大人。”
她十指相扣,对我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阎魔大人...不像传闻那样可怕...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如此相信着,最终,她向我提出了奢望。
“我想...在最后,能被阎魔大人审判...”
“这样的话...或许能没有怨恨地解脱了吧。”
面对她的期望,我没有正面去回应。淡淡地回答‘或许吧’,也便是目前我所能做到的极限。
因为我并不打算答应她的请求。
阎魔确实拥有审判的权利,但是职务上所规定的审判对象并非是我所能决定的事情。
“这样啊...”
她略带遗憾地点了点头,我也没有继续停留。于是在少女的注视下,离开了这片区域。
几天后,地狱上层决定对现有的土地进行压缩。这片区域被划为排除区,分割出了地狱之外,在百年后的今天,地上的妖怪们称之为旧地狱。
而那名少女的事情,也理所当然的被我遗忘了。
......
四季映姬·亚玛萨那度忽然从梦中惊醒。
她恍惚了一阵,但随即回神过来,发现自己方才睡着了。眼前的有些杂乱的桌面以及嘴角渗出的许些唾液,正是有力的证明。
稍稍思索了一番,她感到了许些奇妙。
————她已经不做梦很久了。
对于她这类的非常人而言,做梦这种事往往是预知的象征,即将发生的未来会通过某种征兆发生在她的面前,做梦便是所谓的征兆之一。
在梦中,自己隐约间遇到了某人,是个女孩。与某人的邂逅化为了脑海中的记忆,这些本该埋藏在深处的片段因为某些原因在自己的梦中再现了出来。
“这是...愧疚?”
从内心深处蔓延上来的,是一种扎入血肉的刺痛。很难想象,身为阎魔的自己居然会有这种感情。
虽然用现代的角度来说,四季映姬是个社畜,每天在职十二小时,周末加班没有休息的那种。但即便如此,她身为阎魔,依然是远超人类层次的存在。作为不带主观,不带情感,不带私欲,只许公正的审判官,经历常年刑场的她是不可能会有这种名为‘愧疚’的感情的。
但,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份深深刺入内心深处,将她贯穿的情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疑惑占据了她的脑海,可阎魔反复思考,却依旧找不到答案。
“......旧地狱。”
忽然间,脑海中闪过了一道灵光,梦境中的场景在自己的眼前浮现。
四季映姬微微一怔,随后像是抓住了什么重点一般,深深地思索了起来。
境界妖八云紫曾有过消息,名为鸠卡的古朗基们曾出没在旧地狱的附近。而在梦境中,自己所看到的也是旧地狱的场景。
“这感觉真不舒服。”
幽幽的不详犹如蚂蚁一般爬上了她的脊梁。从现今地狱中分割出去的旧地狱,一直以来都是怨灵的徘徊之处,无法超度的幽灵们常年的怨念形成了难以化解的力量,因而封印在灼热.地狱的深处。可为何在那种不详之地,会有鸠卡等人出没的踪迹。
越是思考,就越是觉得莫名的紧张。
沉默了半响,四季映姬最终有了决定。她缓缓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刚打开房门,就迎面撞见了一旁路过的小町。
天然的死神依旧横着一副蛮横的身材,在曲直厅的走廊上大摇大摆的走着。见到如此悠闲的小町,看着对方有意展示胸口的那对丰满,四季映姬的心中就莫名地燃起了不爽。
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叫住了对方。
“小町,你看上去很闲嘛。”
“卧槽...四,四,四,四季大人?!”
听到呼唤的小町猛然转头,随后便迎上了印象中四季映姬的冰山容貌。见着上司摆着一副臭脸,小町怔了怔,然后赶忙摇头。
“不...不闲,不闲!啊,啊啊...对了,对了...我还有几批船还没运,如果让死者们等急了,变成怨灵就不好了...我,我这就去工作!”
“可我记得你负责的区域似乎没有要接送的死者了啊,派送死者的工作最近不是交给3班的死神了吗...”
说着,四季映姬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工作安排周期表上,眼睛一眯,随后恍然般点了点头。
“哎呀呀,小町你今天不是休假嘛,安排表上可没你的名字呀。”
“Oh,my Jesus(哦,我的上帝啊)...”
小町顿时绝望,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露出了一副‘我命休矣’的表情。
“绝了,虽然幻想乡是个文化兼容的地方,但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西方信仰。”
小町顿了顿,随后又道。
“行了,打住,虽然不清楚你要干什么,但再这样下去你是要谢罪的。”
四季映姬摆了摆手,打断了小町的话。
阎魔轻轻地垫了垫脚,伸手挠了挠她那墨绿色的秀发,随后有些黯然地叹了一口气。
“嘛,真不愿意过来的话我也不勉强你...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也算是我的私事吧。”
她轻轻摇头,转头便朝曲直厅的出口走去。
然而不过几步,身旁便传来了声响,等阎魔注意到的时候,红发死神早已跟上了自己的步伐。
“你...”
“嘛嘛,难得休假我自然是不希望加班什么的...”
死神撇了撇嘴,但随后便朝阎魔露出了豪爽的微笑。
“但除开工作关系,咱私底下可是四季映姬的朋友不是嘛。”
“朋友有苦恼的私事要处理,我怎又能坐视不管呢?”
看着死神的笑容,四季映姬不禁微微一怔。她抿了抿嘴,随后有些害羞地别过头去。
“这,这样啊...那你就跟过来吧。事先说好,这可不算加班哦,事情结束后你是没有报酬的哟。”
“诶诶诶...”
面对阎魔的补充说明,死神发出了苦恼的哀叫。两人便这样离开了曲直厅,朝着地狱外的方向前进。
......
人间之里,04:35p.m.
身着深黄色狩衣的少女找到了一家还未打样的丸子店,见到柜台前的老板依然忙碌,她便微笑着开口问道。
“太阳都快落山咯,掌柜还在忙啊?”
“哈哈,可不是吗。虽然人里现今夏日,但正值深秋,得赶紧挣几把钱,补充家里的储蓄,好过今年的冬天啊。”
老板拿起肩上的湿巾,拭去了额头上的汗水,随后对少女笑道。
“那么客人想要些什么?”
“招牌菜吧,来一盘丸子,我坐外面等。”
“好嘞。”
老板笑着点头,便转头朝厨房叫唤。少女则默默地走出了店门,摘下头上的幞头,她静静地坐在了门口的长椅上,等待着丸子的出炉。
没有等待很长时间,店内的小二很快将一盘香喷喷地串丸子放在了少女的身旁。
“请慢用。”
小二点头微笑,随后回到了店内。
少女拾起一串丸子,然后咬下一颗,细细地嚼了起来。
这样想着,少女又咬下一颗丸子。
人流化作依稀的影子,渐渐消失不见。每家每户的门前都点起了从神社买来的辟邪灯笼,随后紧紧地闭上大门。于是顷刻间,大街上便蔓延着冷清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股清冷弥漫的时候,远处的大街尽头,出现了一道人影。
人影渐行渐近,一会儿那身影便清晰了起来。
那是一道金色的靓影。
身着紫色洋衣,手执白色洋伞的金发丽人缓步朝着狩衣少女所在的方向走来。
待女子走到少女的身旁时,少女咬下了最后一颗丸子。看到面前的女子时,少女不禁微微一怔,但随后便宛若无事般静静地嚼着口中的丸子。
“可以做这吗?”
“请便。”
女子询问,少女边嚼边回答道。
女子挽起裙摆,坐在了少女的身旁,然后很是自然地从少女的盘子中拿起一串丸子品尝了起来。少女见状,便皱眉叫嚷道。
“让你坐下没叫你蹭吃蹭喝,怎么还有你这番蹭鼻子上脸的操作?”
“唉唉唉,昨天半夜才睡,一大早上起来还没吃饭呢,行行好体谅体谅老年人吧。”
“没吃饭怎么不找你的式神帮你准备?再说了,论年龄谁比谁大还说不定呢。”
少女哼了一声,随后放下了手中的竹签。
目光注视着眼前吃着丸子的女子,少女沉默了许久,待对方咬下最后一颗丸子的时候,她才徐徐开口。
“这百年来,我想了很多。”
“嗯...怎么说?”
“思考我们的存在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可真是闲着没事干,我寻思就是老天爷给你命太长了才有这么多歪脑筋心思。与其花那么久时间去思考‘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做什么’这种哲学问题,你怎么不学学人类怎么关注当下,去享受现今的生活。”
两人口角上绊了几句,稍稍打岔后,便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话题。
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微微垂下眼帘的女子放下了手中的竹签,然后轻声叹道。
“和你不一样,对于未来这种事情,我没有进行过多的考虑,或是思考...不,也许是我们的侧重点不同吧,我确实有过对将来的打算,可你却带着悲观的色彩去看待所谓的未来。你思考了很多,但是却没有结果,因为从一开始,在你的眼中就没有好的结局。”
“难道现实还有提供美好结局的选项吗?”
面对女子的话语,少女呵呵一笑,随后反问道。
“你看看吧,八云紫,看看如今的这片幻想乡。不过百年的时间,这个世界汇聚了来自各地的妖怪,本土的河童,天狗,来自古天朝的白泽,甚至是从西方漂泊而来的吸血鬼。你认为这是美好的倾向?可在我眼里这是具象化的恐怖。”
“我相信你深刻思考过这个现状,也预测到了那片只有毁灭的未来。于是与我等创造了这片幻想乡,在自己的世界中静静地等待死亡的到来。所以悲观的不是我,是你啊,八云紫。”
“————你认可了幻想种的灭亡,选择了自暴自弃啊。”
朝着眼前名为八云紫的女子沉声说道,少女的眼中浮现出了愤怒的情绪。
面对少女的话语,八云紫陷入了沉默,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哑口无言。
她微微别过头,不再看向身旁的少女。她将目光放在了自己的手上,五指中的大拇指忽然有些颤动,待她愣住时,脑海中浮现了某个身影。
隐约间,似乎看到了男人朝自己竖起了大拇指。心中不自觉地涌上了难以言喻的热流,伸手摸了摸自己那被拳头招呼过的脸颊,八云紫抿了抿嘴,然后再度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
“我...在这百年来也想了很多。”
“并非接受现状,也不是认可那既定的未来...我试图过去做些什么,也想尝试去改变些什么,即便最终的结果毫无意义。”
“抛开所谓的结果论和过程论,我不想讨论行为意义何在,我仅仅只是不想放弃罢了。是的,和你一样,摩多罗隐歧奈。我不想就这样认可那片只有毁灭的未来,因此我也在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改变这片现状。只是我们踏上了不同的道路,如今便是道路交叉相撞之时。”
“你想要做的,是和土蜘蛛一族相同的事情。以强大的力量去给外界的人类文明造成极大的冲击,以此让人类意识到妖怪等幻想种的存在,借此让人类产生对幻想种的畏惧,随后更进一步地去扩充自己的力量,从而奠定幻想种在人类文明中立脚的基石。”
“而我...而我想要做的,即便结果一样,也与你完全不同。”
【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能够真正互相共处的世界一定会到来...】
那时,男人含着泪水,朝自己强颜欢笑的一幕依然记忆犹新。
是的,从那时起,名为八云紫的境界妖,便在内部有了许些改变。即便明白未来早已注定,但依旧想去做出改变,竭尽全力直至最后一刻。
于是,将脑海中的想法和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情感化作言语,八云紫沉声开口。
“————我要创造,人类与幻想种和平共处的未来。”
“——!”
境界妖的话语令少女怔在了原地。
沉默了许久后,少女黯然地叹了一口气。她摇了摇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无言地别过头去。
“这样啊...你也改变了不少...”
“是那个半白泽吗?还是那个名为五代雄介的外界人?嘛,不管怎样,能说出这番话,也确实证明了你有所改变。”
“可这也令我更加愤怒了。”
一瞬间,空气骤然冰冷了起来。少女将头缓缓转向身旁的八云紫,悄然间咬牙切齿。
“要是你保持原样该多好,而不是像如今这样阻挡在我的面前。”
灯笼的火光顿时远去,景色在眨眼间从原本的房屋街道变成了一片只有黑暗的无边世界。在无尽的虚空中漂浮着,面朝眼前的少女,那身为究极的绝对秘神。八云紫吁了一口气,随后沉声道。
“来战吧,摩多罗隐歧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