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起到天中,迷雾渐消,顾否避开自地下暴露出来的笋头,走向伫立在山巅平台,一动不动的九丈石龟。
顾否起初疑心这个石雕雕刻的是赑屃一类神兽,后来才发现眼前石雕,雕刻的就是普普通通,头部浑圆的龟。
石龟背生青苔,头甲剥落,明明才诞生一日光景,却已有斑驳陆离的古朴感。
顾否奇道:“这也太像绿豆了吧!”
仔细查看,石龟背甲纹路在青苔间隐没,大致却是圆形。
顾否已有昨夜石牛的经验,往上奋力一跳,堪堪把住侧甲纹路的凹陷,站稳身子。
一站住脚,顿时就感受到那种敦厚清亮的灵气冲刷周深,全山地气蹭蹭向上,似有旋风。
稍稍压抑住体内雀跃的灵气,顾否捏着下巴查看,果然又是一个类似迷踪阵法的图案。
自顾否啃完老许送的道经后,脑海中自然而然的涌现出许多智识,拿着脚下的图案稍一比对,顾否确认这的确是迷踪阵法的一种。
移行阵。
“这倒是一种妙用。”顾否恍然赞叹。
根据脑中知识,原版移行阵是分一大一小两阵,大阵往往以密林做基为掩护,内套小阵,一但有人自小阵中走出,方圆百里皆是大阵之内,待那人走到大阵边缘,就会触动阵法,再次回到小阵所在之地。
这里石龟石牛背上二阵,却是互为子阵,譬如在山下启动,则石牛背上阵法变作大阵,石龟背上为小阵,反之则石牛背上为小阵,石牛为大阵。
至于如何在小阵扩为大阵之后,又回到小阵来,似乎又牵涉到另一隐秘。不提其他,只见顾否右足轻踏,法力自足尖流出,勾勒灵气。龟背上石阵虚空扩张开来,在半空勾勒出一个偌大青色明光大阵,流光一转,龟背上人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龟牛山脚下石牛处。
镇长杨柏叼着用了许多年的烟杆蹲在地上,在他身后,站着一群扛着家什的帮工。
比起这个才当了两天的镇长,老杨觉得或许包工头的身份更适合他。
老杨能够从一个学徒,混成乌有镇名气最香的木匠,除了他一手精湛的技艺,就数他的信誉最为人乐道了。
老杨是个最怕麻烦的人,因此只要他接的活,一天算一天,从不拖延,绝不给人碎嘴的机会。
然而他如今却延工半天了,领着后面这群帮工,蹲在这,从早上到现在。
老杨抬头看了看,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箭一样的光束射到眼睛里。
“该吃饭了。”老杨拍拍屁股起身,回头对工友们说。
“头儿,可咋办呐?”有人纳罕。
老杨没好气道:“能怎么办,吃饭!你乐意晒太阳就晒着,回去婆娘牢骚别嘀咕老子没提醒。”
喝,老杨,火气挺大。
没办法,谁让这一夜之间变化忒大。
睡死了的人,到天明姗姗醒来,自然察觉不出什么。老杨这样早起早睡的,心情就有点复杂。
何况老杨如今是镇长了。
昨天一夜,南边,东边,西边,传来噩耗,七七八八加起来起码死了百来号人。
天知道哪儿冒出来那多的狮子,老虎,毒虫,长蛇。
所以说,趁着良夜闭户安眠,哪来那么多屁事!
老杨愤愤然想:以后哪个兔崽子再敢大晚上不睡觉瞎逛,且拍他一砖,再听他讲夜猫子的妙处。
众人掰扯几句,就要散了,突然,围着九丈石牛的粗犷汉子们被一阵大风吹迷了眼。
接着,石牛好像活过来似的,牛头微微伏下一些,两角之间虚空成阵,青色的纹路化开。
青天白日的,顾否冷不丁的坐在石牛两角尖,瞅着四面盯着自己看的赤膊汉子们发愣。
“怎、怎么了?”
顾否在人群的环视下露了点怯意,大半是不解。
老杨掐着烟枪,丝丝缕缕的烟气从他的络腮胡子里面升腾着,虚虚实实冒出来,悠然飘飞的烟气在近乎滞住的空气里像是游水的鱼儿。
老杨眼神失焦,有气无力的说了句。“见鬼了。”
“什么?”顾否没听清。
老杨撇过头,收拾收拾转头,一副淡定的见过世面的样子。
“没什么,你听错了。”
这是个有本事的。老杨自从狐口逃生那会就知道,但是……可能很难理解,实际上大变活人对这些人的冲击力,比什么喷火吐水的葫芦娃强太多了。
“半天。”老杨冒出一句。
“啥?”
“我说,误了半天。”老杨提着烟杆走到顾否面前,“原本计划月中完工的,延半天,凑整,十六完工。”
顾否自然无可不可。只是他倒是有些好奇,天地剧变,在他想来这些平民百姓应该震惊才对,可是不仅昨夜回来看不见灯火通明议论纷纷的情形。到了今天,这群人竟然还想着不要误了工期。
顾否便拿自己的想法问了。
老杨似笑非笑的摇头,回身走了。“议论,变了就变了,有什么好议论的,就是说个十天半月,还是可作饭餐,可作药服?你太不了解我们这些人了,填饱肚子,睡得着觉,其他的,管不了那么多。”
他说的是实情。
做木匠是为了吃的,出门打猎的猎户也是为了吃的,乌有镇本就是一个一群散居的人为了吃饱穿暖才发展起来的地方。
吃饱了,饿不死了,才有功夫闲下来,看看书的自然好,出门遛鸟寻花的也未必不妙,像他说的“管不了那么多”天塌下来的事情、王朝更迭,山海翻覆,能吃饱,死不了,就不值得关注。
顾否还在想着,老杨却停下了,镇长这玩意他只干了两天,老忘。于是老杨问了:“顾否,道观该多住点人了。”
“你们山上人有本事,咱们镇子,这有本事的人,还是少了点。”老杨想了想昨夜死在镇子外的百来号人,补充道。
顾否来这多少个月他都记不清了,早习惯这群人说话就爱弯弯绕绕,张口问:“又出什么事情了?”
老杨指了指四面隆起隐约可见的山峰,眨眨眼睛嘿嘿道:“我刚才说差了,这玩意变的太快,遭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