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日子来临的时候，阴绵绵的细雨反而能让人缓一口气；因为谁都知道，只要下过雨以后，太阳就出来了。
难办的是那些阴沉沉却降不下半点雨水的天气。干涩的寒风刮过，像刀子一样刺得人生疼，非得要戴着围巾、全副武装地装备好，才敢出门去。在这样的天气中，爱美的女孩子要是仍穿着单薄的衣裳出门，往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例如为了那点点的美丽而让身体受伤、让自身难过之类......不过，倘若是习惯了这类痛苦的人，也就算不上什么。
对的，算不了什么。
忍耐疼痛这种事情，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习以为常了。
“我说......”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十分不解地看着对方。之前从未见过面，可是冥冥之间，心中又生起奇妙的情绪来，像是某种命运的偶遇。
也许是某种丝线缠绕。可能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她将父亲教导自己“无论何时都要保持的戒心”给暂时丢掉了，转而和想和对方聊聊。
穿着有些复古装扮的女孩子。论相貌的话，远比自己要强得多——或者该说，是钟灵毓秀、国色天香这样的词汇才能够准确形容的人。虽然面容精致，身上却有一种冰冷的气质，让人难以接近。
不过，也正是这样的气质，让她起了亲切之感。不知为什么。难以说明理由。
“你好。”
对方开口道。露出疲倦之色，像是赶了很久的路，终于到达这里一样。这样的人想要和自己说什么呢？
“呃......你好。”
她也只能这样回答。心中暗暗嘀咕起来，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可不那么让人愉快。这是一个悲伤的经历，尽管父亲最后和自己说“不要哭泣”。
“小姐，您——您到这里来，是找我的吗？我不大清楚......还是说，和我的父亲有关？”
这样。
看起来是养出了一个性格一模一样的孩子啊。有些胆小，喜欢顾左右而言他，直觉敏锐又相当惧怕自己猜错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迟钝的一种吧？
“辉夜。这样称呼我就行了。”她回答道，“我是你父亲的老朋友。这次回来，见见故人。”
故人吗？
恐怕到了现在，就也算不上什么故人了。辉夜暗笑。就只剩下一抔黄土，一个小小的碑，还有几个能记得他的人。
“那样子的话。辉夜小姐......”女孩有些伤心，“还是晚了一步，不是么？父亲他是一周之前走的。”
这孩子真奇怪。为什么不怨恨自己没能来救她的父亲？
当然，这个原因，自己是最清楚的。那个夏天的最后，做出了那样的决定，历史发生了振动；于自己一同经历了那样多次宇宙起灭的青年，去做他的所谓“否定所有变坏的未来”的大业，到历史的漩涡中去了。而在现实中的青年，被还原成了从未见过自己的模样。
即便想要跑到现实中见他，也是做不到的；辉夜手中寄放着的，是所有多余的历史、故事、记忆与幻想，其中自然包括和青年的那一份。她去到现世里去见他的话，历史的逻辑便会发生混乱，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所以，只有这样的时间，才能——
“生老病死。”辉夜道，“......果然也是没办法的事。能给我详细说说你父亲生前的事情吗？我想知道......”
辉夜想知道什么呢？她也不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的时候，她才能悄悄地溜过来，偷偷询问那个人是怎样生活的。这真像个玩笑。
有女儿的话，应该是健健康康地活着，工作，结婚，生子，然后平庸地死去。和所有的人类一样，只是这样的生活。
想着想着就恼火起来......
“父亲生前，该怎么说呢？”女孩敲了敲自己的头，“是个很怪的人。一直都是那副，得过且过的样子；平平常常地做着一点公文的工作。可是既不怎么和其他人聊天，也对升迁之类的事没有兴趣。”
“自然，不怕孤独寂寞的话，一个人就能过得很好。我想父亲要是没有那么古怪的话，大概他也就不会成为我父亲了。”
辉夜稍稍有些惊奇。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孩一笑。
“他啊。他因为太懒了，实在不愿意和别人打交道，所以年龄大了也没有结婚。后来被催的烦了，就去领养了一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挑中了我——父亲自己回忆的时候，说是跟抓娃娃机一样，随便挑中一个糊弄任务走人，不过我倒觉得他是考虑了很久才做的决定。”
“是这样。这家伙就是这样的性格，也不奇怪。不如说不这么做，反而就不像他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高兴。虽说真的只有一点点。
“父亲老说自己没什么本事，让我不要学他。他说他这辈子都只会玩弄点笔杆子上的工夫，上不得台面，我倒是觉得他写出来的东西很值得读读......不过父亲不愿意将它们发表。他说这些只是私底下涂鸦的小说，给别人看到了，贻笑大方。不过有一次，他喝醉了的时候，就不是这么说的。他说这些不是小说，是他想起的回忆。谁知道呢。”
女孩的语调平静、温柔，像是在诉说一个与她不相干的人一样。
“怪人当然有很怪的想法。有的时候我也理解不了父亲到底在忧愁什么，不过，他对我是真的很好很好。我不知道有着血缘关系的父母是怎样对自己的子女的，但是父亲他......是很好的人。”
那当然。
这种事情，我很久很久就知晓了。辉夜想。不过他自己应该不知道吧，他老觉得自己做的事情过分，瞻前顾后，总想着让所有人都满意、幸福。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做到了这点。
......我不满意啊。辉夜小声嘀咕。可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在最后的时候，自己一本正经地告诉灵梦“那家伙会回来”，然而岁月更迭，日子如流水一样地逝去，只等来了这样的荒诞。
“你可不能变成他那样子。”辉夜也这样说，“变成那样子的家伙，就连自己的幸福也得不到。这才是最大的笨蛋。”
女孩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父亲是陡然得了一场大病走的。事发突然，他一个人偷偷去找医生检查出了结果后，一个人偷偷回来，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最后问他的时候，他就在那里特别讨人厌地笑，说怕麻烦，太麻烦了。我当时气的要死，可这全都是他自己拿的主意。他最后就和我说：你要学会一个人活下去。”
“不去依赖任何人，一个人活下去。然后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拼命去做。这样。”
她露出奇异的神色。
“人生有大把大把无所事事、毫无意义的时间。所以人生最大的意义，就是凭自己的喜好，决定了之后，把这些时间全部毫无意义地挥霍掉，不这样做的话，人生就毫无意义了。父亲最后是对我这样说的。他看起来轻松极了。最后的时候。”
毫无意义地将时间挥霍掉吗？
......这家伙真是误人子弟。非要把自己的女儿也教坏不可。
虽然心里在吐槽这类事情，辉夜还是相当礼貌地感谢了对方，并与她道别。时间漫漫，就算生命只剩下了这个宇宙唯一的一次，不再是长生不死的蓬莱人，她仍然对生死之间感到陌生。
没有概念。
一步一步随意地行走着，不知道自己将走向何方；寒风拂过身体时，造成的痛苦连万一也算不上。辉夜想起第一次见到青年的时候，那时候自己也是在漆黑中的小巷中转悠。那个晚上下着雨。
“啊。哼，这天气真会随着心情而变化。”
只是这样想着，头发上便湿润了。天空中的乌云变大了，偶有点滴的细雨下落，小巷外霓虹灯闪烁，到处都是汽笛声和奔走的行人。他们急着回家，急着和自己所爱之人见面，急着为生活奔波劳碌。
辉夜不用担心这一点。从这一方面来说，她还是幸运的。
只不过稍稍有点伤心而已。
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伤感过了。会变成什么样、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心里是一清二楚的。来的时候却还在盼望着什么奇迹，真是傻瓜。
傻瓜到家了。
这样多的时间。这样好的故事。这样深刻的回忆。已经足够了。
她抹去自己额头的雨水。真是麻烦，雨下大了，所以没办法。容易越抹越多，自己来的时候，果然还是应该带把雨伞的......
辉夜拐进了前方一间亮着橘黄色灯光的店铺，背倚着墙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自己不该这样失态的。她十分自责。
可是没办法。
可是控制不住。
心心念念的希望，如果不去见倒还好；一旦真的前去，满怀希望地前去，破碎了之后，觉得好像将它丢掉了。自己明明从来都没有拥有过这个东西。
这真是、真是——
“来躲雨的吗，小姐？”店铺的内部，似乎有店员在整理商品，“没办法。本店还没有正式开业，就先不收你费了。”
辉夜默默无言。她不想和现世的人类多作交流。她今晚的心情糟糕极了。
所以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店员倒是没有在意辉夜没有回答的事情。他继续踩在梯子上，往柜子中放着商品。
“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的。小姐，要是嫌无聊的话，可以翻翻本店的书。虽然还没正式开业，至少本店的书籍齐全。”
书店吗？
又是书店。书店里满是老旧了的故事和历史。自己看这些早就看厌了。
“不要。”她拒绝道，“一点点意思也没有。”
“书怎么会没有意思？”店员慢悠悠地说，“觉得没有意思，只是还没找到适合自己的那本书而已。潜下心来寻找的话，总会找到的。”
胡说八道。
自己根本不是还没找到。
“喜欢的那本书，很久之前就已经消失不见了。不论去哪里的书店也找不到。”
店员“啊”了一声。
“这样吗？也难怪。我想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从古至今，散轶的书籍数不胜数。只是不知道小姐丢掉的是哪一本？”
这是什么意思？辉夜感到困惑。这人真怪，难不成是个白痴吗？自己明明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还是不识趣，要和自己接着搭话......
但她马上就知道为什么了。
店员从梯子上下来，转过身来，将帽子摘下。他拿着手中的书询问辉夜：
“您找的是这本吗，小姐？”
这个......
这家伙.......
“哎！停，停，停！辉夜，有话好好说，我刚刚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我说真的，我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只是随便聊几句......”
这样的说法辉夜怎么可能接受。
结果就是，青年低声下气、向辉夜鞠躬道歉，这事情才算完。
“不过我一开始真的没意识到是你进来了啊！”他抱怨道，“我还在想先待一会儿。然后再想办法去幻想乡找你呢。”
“所以你对于进来躲雨的女孩儿就是这么搭讪的吗？”
“那当然。在历史那个鬼漩涡里的时候无聊死了，好不容易出来找个能说话的人可真不容易......我不是那意思！喂，你这家伙别太不讲理了。”
哦。现在知道说别太不讲理了啊。
很可惜。晚了。
“......我发誓我真的是三天前、不，我两天前刚回来的！只不过是随便逛逛，你别这样，这家书店我还想开下去的......”
不过没用。
依照辉夜的看法，这家破书店想要开业，还是先整顿一番比较好。至少这个店员不太行，纠正了思想上的错误，再谈开业吧。
青年在柜台上摆着的坏了的老式收音机，因为被辉夜不小心砸了一下的缘故，反倒是滋滋滋，滋滋滋，渐渐传出歌声来了：
“遠く遠く登る坂道
走在蜿蜒绵长的上坡道
足を止めれば追い越されてく
停下脚步就会被追过
夢を見れば花火のように
梦见璀灿烟火从黑幕中迸开
残る夜空の暗さがしみる
划破寂静黯淡的夜空
あなたがそっと微笑むだけで
如同你不经意露出的微笑
温かくなる人がいるから
总让人感到温暖
頑張らないで
不要太用尽心力
たまには胸につかえた想い聞かせてほしい
偶尔也想聆听你诉说心中的声音
愛（かな）よ愛（かな）よ愛しい人よ
爱啊爱啊可爱的人儿啊
この胸で眠りなさい
请在我怀里沉睡
重い荷物一人でしょって
一个人背着沉重的行李
息を切らせば先を越される
稍喘口气就会被超越
急いで行けば短い命
老是行色匆匆反而缩短生命
のんびり行けば長い道のり
气定神闲才能走得长远
七色の虹追いかけていた
在追逐天上美丽的七色彩虹时
遠いあの日を思い出して
也不要忘记脚下还有长远的路程
祭りの夜を待ちわびていた
期待祭典夜晚来临的同时
あのときめきを忘れないで
亦不要忘记参加祭典时心中的那份喜悦
愛よ愛よ泣きたい夜は
爱啊爱啊想哭的夜晚
この胸で泣けばいい
请在我怀里哭泣
あなたが笑顔忘れるだけで
当你忘了展露你可爱的笑容时
心が痛む人がいるから
总让人感到心疼
頑張らないで
不要太用尽心力
たまには人にすべて任せる勇気を出して
偶尔要有魄力将身上的重担交给别人承担
愛よ愛よ愛しい人よ
爱啊爱啊可爱的人儿啊
この胸で眠りなさい
请在我怀里沉睡
愛よ愛よ愛しい人よ
爱啊爱啊可爱的人儿啊
この胸で眠りなさい
请在我怀里沉睡”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