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扭了扭头,随意地甩了甩手脚关节;她似乎是作为“意识”存在地太久了,以致于在获得了全新的身体之后,尚有些不适应。
“身上好痛......”她抱怨道,“喂,小子,还有辉夜。你们下手地也太重了吧——这完全就是把人往死里打的架势啊。不知道的还以为真的想要消灭我的这个身体呢。要是毁掉的话才是真正糟糕。”
但她面露微笑,显露出真正欣喜的心情;毫无疑义,先代巫女阁下对于这个计划的成功感到十分高兴。在遥远之前和青年、辉夜达成的合作,设下的局,在终焉之时奏效了。
“我当时可没指望你真的能出来救场。说白了你不是那么值得信任。”
青年回答道。
“关于这点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不管你重新控制历史修正力能否成功,总之下手越狠就离成功越近。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
辉夜也在一旁附和。
这两个可说是真正心狠手辣的家伙——虽然知晓先代巫女的筹划,然而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手下留情,完全就是冲着将历史修正力彻底消灭的程度来下手的。
事实上要不是历史修正力提前开始燃烧自身存在的话,那样强力的攻击必然会对她造成当成消失的致命伤,不过事成之际,谈论这些就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了。
“你还是去关心一下灵梦吧。她才是最挂念你的人。”
青年揶揄道。
先代巫女听到这话以后,“啊”了一声,表示了解了。然后她慢慢走到灵梦被自己打飞的地方......
先把天子给抱了出来。
“辛苦你了,天人小姐。这次的事情真是感激不尽。”
语调温柔,神情和蔼,看起来完全是关心后辈的大姐姐模样。虽然她自己真实活着的年龄并没有多长。
不过这语气太过柔和,让天子都有点吃惊、受不住。
“没什么......呃,那个。您还是先去关心灵梦吧。我还好,伤得不重。”
她赶紧下来,然后溜到青年和辉夜那边去,和两人说起闲话来了;这边被刻意空了出来,留给她们两人交流去。
果然,博丽巫女之间的传承是相当不同凡响的。
她坐在石阶之上,看着灵梦趴在地面上喘着粗气。
“你......你这家伙别给我得意。”灵梦听了这话以后,真的凭借意志力,单手撑地,慢慢地站起来了,“这种小事我当然能做到。刚刚只不过是一时失手,算不上什么。这种事情的话——”
终于,虽然衣服破碎、血液从脸上和右腿内侧流出来、额头上满是汗水,灵梦还是站了起来。
“漂亮!这才像话。”
先代巫女吹了一声口哨,给自己的继承人鼓掌。
“你又在骗我了。”她缓缓地说,“又是这样......为什么不能把真相和我说一下?我刚刚真以为......真以为一切都要结束了。真的。”
灵梦显得很失落。
“你的这个把戏差点让我感到绝望了。都是你这家伙。我之前几乎要分不清历史修正力和你之间的区别了。你们两个简直一模一样。”
先代巫女摇摇头。
“也不尽然。本来计划的最核心部分便是,我就是历史修正力,历史修正力就是我。只有完全一致,才能够让最后夺去主体的计划成功。你理解成那是怀有要毁灭幻想乡的愿望的我也没问题,灵梦。这些事全都是我做的。”
她笑了两声。
“这才是这个计划的最完美之处。要是让你知道了的话,就根本进行不下去了。因为全部都是我做的,世界上是不会有两个博丽巫女的。除非......”
灵梦聆听着的时候,心理仍然不忿,不过先代巫女说完这句话以后就没再说了。她看向头顶,然后冲灵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空中骤然出现一个隙间,八云紫从中走出。她一下子见到真正已故故人的真身,意识到二十年前的假死戏码是被先代巫女耍了,自己浪费了一大堆的感情,心情算是复杂得很。不过她显然不像在这里的人一样悠闲。
“就算你把整个历史都耍了一遍也好,我现在已经不关心这种事了。”紫快语道,“问题还没有解决你知道吗?洪水已经冲击到人间之里了,再不赶快的话,打倒了历史修正力又有什么意义?”
先代巫女望着紫那副焦急的模样,觉得好笑。她当然理解自己的老朋友,对于紫而言,什么谎言欺骗之类的都是小事,当务之急是先把眼前的危机给度过才行。
那么,也就不再去费什么口舌了。自己的任务已经快完成了......嗯,还有一个。做完以后就心满意足了吧。
“现在给你发布条任务。唔。说任务可能不太恰当,那就让你拿个主意吧,灵梦。”
“主意?拿什么主意?”
灵梦有些奇怪。这时候还要自己去做什么?
先代巫女耸了耸肩。她将自己身上的伤口给灵梦看,那里流出的不是红色的血液,而是雪一样的粉尘。
很明显,这个身体,不久之后就会彻底崩解了。
“在我消失之前,随便找个什么武器,让我离开这个世界。”
她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
灵梦身体一颤。自己动手将阿妈.......这种事情。自己怎么可能去做这种事。虽然知晓马上就要再次告别,可是自己是绝对不会做这种行为的。
“你的脑子坏掉了吗?”紫斥责道,“我说。你让灵梦亲手将你——这孩子怎么可能做得出来这种事情!她心里有多尊敬你,你不是比我要清楚得多吗?”
啊,这种事情,当然,当然。
不过,事急从权,而且自己做了这么多的烂事,这的确是没办法的。
“这种事情我当然明白。”先代巫女回答道,“不过在说这样不着调的话之前,先搞清楚局势吧,阿紫。我设下的这个局还没有结束呢。”
“先要弄清楚这点:我就是历史修正力,历史修正力就是我。在此之前,历史修正力因为我二十年前做的那件事的缘故,选择了我的角色作为最佳的构造体,所以在我刻意留的后门中被我的记忆和人格不断同化。这对于历史本身而来,本来算不上什么大事,因为不管再怎么被同化,历史修正力的信念是不会改变的,而且会越来越坚定。”
“在此之间,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会被历史判定为是受到我的人格影响后做的。在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次宇宙中做的都是近乎完美无瑕,毁灭了幻想乡,只因为玛艾露贝莉·赫恩小姐的梦境和蓬莱山辉夜阁下在每次宇宙重启时都选择构筑一模一样的历史而被迫轮回。历史几乎将我和这次的历史修正力划等号了。”
“然后就是最后一次的逆转。我利用死亡之前留下的记忆,强迫让历史修正力相信红系带是让露米娅再次变成妖怪消灭人类的修正力的关键。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对于历史而言,露米娅本来就是我一手制造出来的偶然,而在存在这个世界的正牌修正力的时候,人工历史修正力是不可能出现了。红系带只是个幌子而已。”
先代在解说自己的计划的时候,还是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她自己对这个计划相当得意吧。
“下次有空给你买一条。别丢人了。”
接着她就被慧音揪住耳朵,架走了。
“所以说见到你的那一次才没有历史修正力出现么?我之前还奇怪来着。你这家伙真可怕。”
不知什么时候,青年和辉夜也悄悄走到这里来了。他两的思维倒是一模一样。
“这些事做起来其实并不困难,各位。只在于敢不敢于去做而已。”先代巫女道,“如今我不论做什么事情,在历史看来我就是真正的历史修正力。明白了吗,灵梦?这一切的起因是幻想遭人遗忘、历史的逻辑无法继续推演的缘故,而只要我扮演了历史修正力,二十年前的那件事也是历史修正力完成的话,一切就能够继续运作下去了。修改记忆欺骗历史这种事总很简单......所以别傻了。我的手段极其卑劣,做的坏事数不胜数,这些我都承认,甚至还毁灭了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次幻想乡,都是我干的。只要作为博丽巫女将我消灭,一切逻辑的不合理就都推到了我身上,灾难便解决了。那遗忘的洪水会立马消失。”
先代巫女将自己所有的计划都和盘托出。看来她是准备牺牲自己来挽救整个幻想乡了。
一切的说辞都是那样的完美。灵梦只要过了自己心理这一关,她就是幻想乡的英雄,于情于理,她都必须要动手。
连紫也默不作声了。她清楚自己老友计划的周详程度,先代既然这么说了,那基本上就可以说明这是最佳的抉择。
“我......”
灵梦低下头。
“别什么我不我的了!”先代不客气地教训道,“这种时候守护幻想乡的博丽巫女应该做什么选择还不清楚吗?我很快就会消失,至多能再撑两分钟不到的时间。由你来消灭我是最佳的决定,幻想乡将长久地安宁下去,或许数百年内都不会再遇到这样的灾难......”
阿妈说的是有道理的。
阿妈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有道理的。不管她做什么。
然而、然而,偏偏,只有这种事情,我......
“我做不到!”
灵梦抬起头,大声说道。
“不论怎样我也做不到这样的事情。阿妈可能觉得自己做了如何多罪恶的事情,这样是赎罪或是别的什么,可对于我而言那些根本无关紧要。只有这种事情——那个时候我就在痛恨自己为什么什么都不做。现在我不会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了。”
“我不会做这件事的。”
先代巫女勃然大怒。
“你这孩子到了现在跟我闹什么脾气!”
但她却无可奈何。准确来说,在场的所有人都对灵梦的决定感到无可奈何,因为那是正确的行为。
生命的价值是等价的。不能因为增多另一侧电车轨道上人的数量,就果断拉下拉杆。谁都没有权力替神明来做决定。
紫自己不也说“绝对不要牺牲谁,绝对要将电车停下来吗?”
“也罢,我再给你一分钟时间。”她说道,“要是能想出来别的办法就不需要这样做的。灵梦,一分钟以后,可就不是由不由得你的事情了,我想要做的事,还没有不成功过的......”
一分钟?
一分钟以内想出解决的办法,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灵梦感到绝望。她真的已经受够了依赖不停地牺牲,换取时间的戏码;阿妈在之前已经这样做过一次了,可历史修正力在今天还是来了。不停地这样做,难道不是饮鸩止渴么?
一定有......一定有什么别的办法......
她看见青年向自己走过来。
“我有个好法子哦。”他笑着说,“亲爱的各位。哦,还有先代巫女大人,你未免将自己的计划看的也太完美了。我说过的,那个提出电车困境的人,只要把他打一顿就能解决问题了。”
他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幻想乡会引来历史修正力,根本原因是由于被现实的幻想所遗忘了;解决内在的矛盾,减少内耗,减少现实思念的消耗,自然是保存幻想乡存在、延长寿命的法子。但终于逃不过那一天的。人类与妖怪之间的矛盾,问题,不论早晚,还会有重新爆发的那一天。因为未来是由无数的可能性和人们的幻想乡造就的——”
“只要补全全部的幻想就足够了。记录下这里的故事,让它永远被历史记住。关于幻想的一切的故事。”
辉夜补充道。
“否定所有变坏的可能性,只选择唯一正确的那条。同时,用故事为幻想构筑道路。”
“做得到吧。”
“做得到吗?”
先代巫女先是表示了质疑,然后发现了辉夜的异样。作为历史修正力的她,此刻不用通过那道伤口,就能发觉辉夜变成了怎样的存在。
“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她惊异道,“用自己蓬莱人的身躯来承担所有坏的未来,无用的历史,碎片式的过去。只是这样做的话,即便是永远的生命,也会变成单一的存在。”
“......四季映姬,那位阎魔小姐帮你的?她还真是。豁出去违反了生死的规律啊。”
辉夜对这件事倒是很坦然。
“不论是痛苦,还是生命,对于蓬莱人而言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这点算不上什么。我早有觉悟。”
我早有觉悟。
这句话说的真好!先代内心称赞了对方一番,然后开始认真考虑这样做的可能性。
她看向紫和灵梦,发现这两人也在打量自己。
这件事是“可能”的,不论是在理论上还是实际操作上,而且,一旦完成了以后,可以说是一劳永逸,这个世界将永远地存在下去。
“没问题吧?”青年说道,“唔。先代巫女大人,紫大人,还有灵梦小姐,请协助我完成这件事。”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那本书。书中的故事是此行自己记录下的、全部的力量;故事会衍生出新的故事,幻想会造就新的幻想。最终的故事,依赖的是将这本书传递到现世时,所收获的全部。
“我会否定所有糟糕的可能性。”他轻笑道,“毕竟是经历了那样多的轮回。早就对这套熟的不能够再熟了。这点还请信任我吧?”
由“他”来否定幻想乡在历史变故中所有坏的未来,由“辉夜”来存放幻想乡中所有悲伤的过去。
这是一个完整的莫比乌斯环。
果然他和阿妈是一类人。灵梦想。但这样的话,历史重置了之后,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不是吗?
“辉夜小姐......”
她有一点莫名的担忧。那两人之间的关系,她还是能感受到的。
历史重置了之后,青年将重新变回那个现实中普通的学生,而由于辉夜保存了所有历史的缘故,为了成功欺骗历史,他们两个是不能够、也不可能再见面的。
“你不明白吗?”辉夜指向自己的心脏,“都保存在这里了,所以不会、也不可能会忘记。历史再怎么变化也没关系,那家伙总能做到。我见到的人,可不是那个莽撞的学生。”
“他会回来的。我说的是,在否定了所有变坏的未来之后——”
于是她不再问了。先代巫女运用历史修正力的能力,打开了历史的通道;而紫则在闭合的通道上开启了隙间。
“这是最后了。真正最后了。”
青年走了进去。
刹那间,一切挂念自己的声音、怀念自己的人、让自己爱着的世界,这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他只能体会到空白。
然后,是无穷无尽的可能性的洪流。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了忘记了那些故事,顺着可能性随波逐流了。
但心口的书籍温温发热。他知道自己不会忘记那个地方。
要守护的地方。
辉夜和自己是在一起的。自己在此经历的每一个可能性,都会传递到辉夜的心中;所以他决不会放弃。
破碎的时空,一切的悲伤、痛苦、仇恨、愤怒、泪水,在所有时间的所有地方,一齐出现在青年面前。它们张牙舞爪,竭力让青年自己选择放弃,迷失于这历史之中。
但已经不会再被迷惑了。
因为心中已经塞满了全部关于幻想的爱意。所以放不下更多的东西了。
鼓起全身所有的勇气——
“来吧,所有的未来,我会选择唯一正确的那条。”
“风和日丽的幻想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