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氛围好像渐渐变糟了。”
她忽然开口道。抚摸自己的头发,刚刚有雨水落下的错觉——也许并不是错觉。盛夏的天气,梅雨季节,雨水是从来不讲道理的。
但这份空气中,带着别样的氛围。
“你在担心什么,太子殿下?”僧侣问道,“不论怎样,人间之里的居民们尽管害怕、恐惧,总算是相信了我们的说辞。大家现在是一个立场了。”
是的。在敌人没有来临之前,当然会变成这样。嘴皮子上的承诺,没有什么特别的效力;不能从心中相信自己的同伴的话,就什么也做不到。
人间之里的妖怪不会相信人类,人类也不会相信妖怪,只有那群半妖夹在中间,自以为是地当英雄去了。
这可真是......
“血液的味道。”神子说道,“你没有闻到吗?就在不远处。”
她望向这片虚妄的和平景象,感到相当程度的滑稽。
“开战了啊。不知道能抵挡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连半个小时都支撑不到?”
不,甚至有可能更糟;人间之里的矛盾是最深最重、最无法调解的。
那是不能忘记仇恨的人类和不能忘记恐惧的妖怪共同缔造而出的,不论是顽固到不愿意出人间之里一步的老古板,还是至今仍妄想着回到二十年前,随意猎杀人类的妖怪,在这里都是更多数。
怎么能指望这样的两批人联合起来呢?
简直是荒唐到家了。
“难得见到太子殿下忧心的表情。”圣笑道,“怎么,私底下觉得八云紫的手段太差太愚蠢,到了现在的局面,硬着头皮也要顶上,已经是覆水难收了。”
白莲自然是秉承着她的那一套人妖和谐共处的理论。可是这理论实施起来,就不怎么样了。
“不,换成我上,要是耍什么阴谋诡计的话,恐怕要糟糕得多。”神子否认道,“自以为聪明的蠢货才会在这种事情上耍手段。把真相直接剥开都比阴谋要强得多,八云紫那家伙......维稳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甚至不能够再好了。”
只不过。
“虽然到了最后,仍然是她来吃这个苦头。说到底,既然决心要做这件事,一定会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吧。”
政治是人类的必要之恶。然而,既然参与其间,既然替大多数人作出决定,拥有这样的权力,就必然要承担同等的罪恶。
八云紫周周转转,竭尽全力,想要把这必要之恶尽可能地减少;的确,她做到了足够的成果,也获取了同等数量的罪恶。这罪恶必然有一天,是要回报它的主人的。
一点点也不值得同情。
因为就是这样选择的。
“请到我这边来!”她大声喊道,“各位,组成阵线,不要被这样轻易突破。我们在保护自己心爱的人、重要的人,为他们而战斗,不是吗?”
大大小小的隙间打开又关闭,将周围在进行冷静杀戮的魔物们吸收进去。然而这样的努力仍然是杯水车薪,妖怪们组成的脆弱防线在面对团结一致的魔界军队时显得不堪一击。
这甚至称不上战斗。完全就是单方面地被屠杀。
紫必须要承认自己现在狼狈极了。战场上仅存的几个还能够抵抗魔界人的地方,自己的周围,蓝的周围,幽幽子和妖梦的周围,还有那批半妖孩子们——她在此之前有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可是实在料想不到,妖怪们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这是一个死循环的关系。人间之里的人类们本就不相信妖怪,又在被揭露真相后失去了恐惧之心,妖怪们的力量早已消却了许多;而在前列阵的妖怪们其实也没有几个真正愿意为保护人类、保护人间之里这个理由而战斗的。在面对散兵游勇时还可以勉强应付,一旦对方有了统领,浩浩汤汤地冲过来时,阵线一触即溃也是当然的了。
这是大规模的战争。靠那么几个强大的妖怪根本无济于事,即使是隙间妖怪也一样;妖怪们溃败逃跑,自然而然地就跑到了她身边,这在客观上干扰了紫的战斗,使她在释放隙间时,还要考虑保护友军和避免伤害己方妖怪的问题。而且,此消彼长之下,这些孤立的小方阵根本无济于事。
那个神绮,大概正在稳坐后方,嘲笑着自己的狼狈之态吧。双方的统率,一方面连面都不用露,另一方就已经快要精疲力竭了。
这就是自己保护、治理的幻想乡,如此的不堪一击。紫的心中并不好受,但现在不是算账和自责的时候,就算是杯水车薪——
“重新振作!看看那些仍然在战斗着的孩子们,半妖们都还在认真地作战呢,难道我们只能让孩子们上战场了吗?”
是的。整个战场是最能够鼓舞士气的,不是八云紫,不是幽幽子和妖梦,而是那群战斗力低下、年纪幼小、往日里既被妖怪讥笑又被人类视作怪胎的半妖们。
由霖之助率领,手持着各种各样新奇的魔法道具的半妖们,真正抵抗住了魔界军队的攻势。有足够的勇气、信心并且团结一致,在战斗中就有着十足的助力了;不同于紫身边都是些逃窜的妖怪,半妖们的抵抗很是吸引了一些妖怪加入其中,开始进行自发地反击。
“为了人间之里,为了幻想乡而战!”
孩子们呼喊着口号,用自己小小的力量全力抵御着魔物们。这是真真正正的勇气——因为它让自私自利的妖怪和人类都望见了,还有信念存在着。
半妖们阻止了一溃千里的情况,使得阵线没有被彻底冲垮;然而,魔界的魔物近乎无穷无尽,它们既由神绮创造而出,便不管不顾,只执行自己创造神的命令。它们的团结一致是更佳的、也是理所当然的。
勇气的一呼,也无法改变败北的结局,只是将时间延缓而已;半妖们的信念也改变不了战争的实质。
无意义的死亡。
当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倒下,少年少女们的数量日渐减少时,失败之时就要到来了。
“但是还不是现在!”霖之助吼道,“魔理沙小姐给大家细心制作的魔法道具可不止这么一点点功效啊!所以,继续......”
情绪激昂的半妖在鼓舞士气时,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被一个魔界士兵给悄悄瞄准了。他的胸膛上可没有什么保护装甲。
魔界人已经发现了霖之助是领头的,第一个将他干掉,就是性价比最高的事情了。
所以——
“喂,霖之助!”
紫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魔界人化身成了一片草堆,将要偷袭那位半妖,而紫则距离地太远,同时还是保护身边的妖怪们。
不过,对于霖之助而言,这称不上什么难事。
他早就渴望这一刻很久了......既是妖怪的走狗,也是人类的内奸,夹缝中的身份做到今天,依然没什么人瞧得起半妖。但是,至少今天,半妖们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恨不得胸膛被马上刺穿,恨不得鲜血即刻让自己的信念血染,恨不得将这勇气传递给所有人......
“Master Spark!!!”
巨型的魔炮将那个魔界士兵的身躯贯穿,湮灭,消失,虚无。然后是劈头盖脸的第二句话:
“你在干什么呀,霖之助!你在找死吗?”
黑白的魔法使,骑着扫帚,手持月牙法杖,居高临下地开始训斥半妖。
“魔理沙......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而且,你的......”
霖之助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他本来已经想好自己英勇献身后有多少人为自己伤心了——当然包括眼前这位魔法使。不得不说,这想法有点自恋和自私。
“先别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魔理沙说道,“把眼前的麻烦给收拾掉再来讨论这点事吧。而且......”
她显得十分生气。
龇牙咧嘴,不雅极了。霖之助只得笑笑,表示知道了知道了。
总之,随着魔理沙加入战局,局势再度变化;魔理沙忽然能使出许多大威力的魔法了。她本来就对这些魔法无所不知,所欠缺的,只是所谓的“天赋”而已,而手中的这柄月牙法杖,将天赋送给了魔理沙。
像这样的话,或许可以再拖延一会儿......
紫的心中稍感安心,却仍然不知道如何化解眼前这个局面。难道真的要指望其他地方的援军过来吗?没有这样的约定,而且不知道它们是否将自身的困难解决了。
不过,尽管紫对援军不抱有期望,的确有一支人里的援军,在列队准备出发。
“觉大人。”火焰猫报告道,“鬼族那边也准备完毕了。随时可以出发。”
她也感到相当的兴奋。这是从未有过的大事。
潜藏于地底,被地上的妖怪瞧不起,那也就罢了;就算好心好意地提了要合作,可是地上的妖怪实际上仍然是将地下撇在一边来看待了。既然如此的话......
想要承认地位,想要打破地上与地下的隔阂,就一定要找一个最好的机会才行。
而这个僵持的局面,就是最好的时机。
让地下的妖怪,以混乱、黑暗、不文明著称的妖怪们,来教教地上的贵族们什么是团结吧!
“出发。”
觉撇撇手,看向地面的天空。
仍然是湛蓝色的天,却起了一层灰蒙蒙的云朵。
“......要下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