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翔音乐学院的地下,小光从未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整个学院的地下被彻底挖空,只留下蛋形的巨大空间,好似东京巨蛋的内部,高高的穹顶被密密麻麻的拱形金属支柱支撑。
环绕着最下方的舞台,阶梯形观众席上空无一人,被环绕的舞台空地被设计成舞台剧的舞台形式,并非是斗技场的圆形,而是长方形。
小光一言不发地走过昏暗的甬道。这条走廊的前方就是Revue Audition的舞台,决定TopStar的终极舞台。说一点也不激动肯定是谎话,但小光心中更多的是凝重、担忧、紧张。
第一次参与的选举,向着只有TopStar能登上的任何终极舞台。
小光既是渴望,又是担心自己没有那样的资格。
对手是谁?自己胜率有多少?选择怎样的战略?对手使用自己未知的战术又该如何应对?……这样的问题在小光的脑海里环绕不去,明明已经参加过许多舞台剧的公演,面对数万观众也能游刃有余,但现在即将登上没有观众的舞台,小光的心却一直无法平静下来。
时间总会过去,甬道总有尽头。
在登场的那一刻,舞台顶上的聚光灯打在小光的身上,自上方而来的略微刺眼的白光让她不禁眯起眼。越过长达百米的光亮舞台,小光逐渐看清另一端的来人。
长发、辫子、眼镜、运动服——小光认清了自己的对手。
对方似乎也看清了小光,明显吃了一惊。
“这是命运的舞台——这个场地本身是创造新世界的工具,而每个演员都是创造新世界的造物主。与其他人的意志无关,舞台本身只会回应演员的意志。”
“灯光、音响、布景……所有的一切都会根据舞台演员的想法与激情变化,越发闪耀、越发澎湃,舞台的装置也越发运转自如……然后,最终能成为TopStar的只有一个人——开始吧,今夜的Audition!”
小光握紧了手中的卡匣,能感觉到心脏的鼓动。不知是自己太过紧张,心跳声被听觉放大,还是真的感受到某种未知的生命。但小光已经做好了觉悟。为了成为TopStar,接近那未知的究极舞台,她什么考验都愿意接受。
这一点,想来对方也是如此。
“——第一场·激昂的Revue!神乐光VS星见纯那!”
裁判宣告了命运的开始。但是,两人都没有动,愣在相距数十米的位置。毫无经验的两人根本不知道首先做什么才好。
小光迅速意识到对方与自己一样,只做好了觉悟,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嗤笑一声,小光率先开口了,还一边向纯那走去。
“你在颤抖吗?干嘛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纯那接受了挑衅。
“怎么可能……我以舞台作为生存之道,继续下去——这种想法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感受到对手话语里的意志,小光似乎也情绪激动起来,但她仍然克制自己冷静。舞台的感觉已经来了,她能感受到剧烈的心跳声远去,一股温润的冰凉流过脑海。这是进入表演状态的前奏。
舞台的灯光变换,悠远的背景音乐扬起。进入状态的小光仿佛与舞台本身进行了无声的交流,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她顺从自己的直觉,举起手中的卡匣。
刹那间,腰带凭空浮现在小光的腰间。纯那懵地看着这反物理常识的一幕。小光没有去确认自己腰间的变化,她看见纯那的神色就已经完全明白了,接下来就只需要舞台回应自己了!
灯光骤然消失,纯那置身于黑暗之中。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变化再起,聚光灯再度聚焦在小光身上,不是一盏聚光灯,而是八盏。小光站立的地面猛然升高,舞台的形状也迅速变化,开始围绕小光的位置组成圆形,小光正屹立在圆形的中央。舞台的低洼处也不知何时伸出了彩色的聚光灯,还喷出了水汽的烟雾。
灯光瞩目!
小光拿着卡匣,顺势插入腰带的凹槽中。
“——变身!”
在纯那惊讶的眼神中,黑色的骑士铠甲重叠在小光的身上。形似展开双翼的蝙蝠,肩甲与胸甲流畅的曲线精致无比,宛如精心雕刻的艺术品。纯那在感叹之余无法想清楚,为什么铠甲会凭空产生,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人的身体。
难道——自己也可以吗?
纯那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卡匣,印着举起双螯的螃蟹浮雕。
神崎士郎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
小光也举起手中的翼召剑(Winged Summoning Sword),指着下方的纯那。
“变身吧!不然我没办法把你打倒啊!”
纯那紧攥着手心的卡匣,渗出的汗水让表面变得黏着。她看着小光的骑士铠甲,紧张地不停改变手指的位置,反复摩挲着卡匣的表面浮雕。
太异常了,怎么会在学院生活中出现这种事,完全无视物理定律,完全忽略了常识的法则。
舞台、铠甲、卡匣、变身……
这一件件事突如其来,纯那根本无法应对。
“怎么了?无法变身吗?”
小光跳下了高台,聚光灯紧随着她。
“我明白了——对于胆怯的女演员来说,舞台连最小的道具都不会施舍。”
剑指纯那的眉心,小光发出嘲弄的笑声。
纯那无法透过头盔看到小光的神情,但能看见蝙蝠风格的护目镜下,那青色的视觉采集器在这样明亮的光照中也有些阴森可怖。
小光随即解除了变身。茫然的纯那看着铠甲凭空消失,小光带着熟悉的微笑显现出身姿。这份笑容有些熟悉,纯那一时之间竟无法回忆起在哪里看到过。只听小光温柔地说道:“纯那,你还记得吗?”
熟悉的微笑与声线,纯那被紧张感渗透的内心逐渐催促记忆苏醒。
“与纯那在这个学院里度过的生活是如此美好。”
“住、住口!我们认识还不到两个星期——”
“去年的学园祭上,我们共同创造的Starlight舞台……”
小光轻柔地包住纯那的手掌,靠近纯那的身旁。
在纯那眼里,这熟悉的笑容越来越清晰,她感到一股莫名的愤怒与焦躁。
“你在说什么话!那个时候你根本就不在!”
小光凑近纯那的身侧,笑着说出了冰冷的话语。
“无论什么台词,你作为对戏人都需要予以回应——”
纯那完全没意识到这是对戏,她只感受了捉弄与戏谑。
“去年的舞台上,我饰演了克雷尔(Starlight剧本的女主角),而你似乎是——”小光好似突然想起来什么不得了的事,她拍拍自己的额头,疑惑地说,“你饰演了什么角色来着?我根本想不起来了……”
纯那在去年的学园祭上饰演八位女神之一的角色,虽然不是主角,但不至于让人想不起来。这很明显,纯那饰演的角色小光根本就不知道,纯那对这种赤裸裸的讽刺根本无法容忍。
“别用你那随随便便的即兴演出来改变我们的过去!那是我们班八人最宝贵的回忆的舞台!”
小光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笑容退去。直至此时,纯那才终于想起来了,这份笑容给人的感觉,毫无疑问是她的室友大场奈奈的,连说话的音调语气也类似,小光在模仿大场奈奈的笑容。那一刻,纯那仿佛能感受到,自己心中某个美好的事物被拙劣的模仿玷污了。
小光意识到这点了吗?纯那不知道,但小光的话还在继续。
“但是,纯那你啊,那时有在闪耀吗?”
纯那被小光的垃圾话激起的愤怒终于爆发了,她一把推开小光的身子,怒声呵斥道:“就算是我也会被聚光灯照耀——别、别把我当傻瓜啊!”聚光灯变动了,原本身处黑暗的纯那,被明亮的光线指引。
三盏聚光灯围拢,纯那的身影从黑暗中脱出,沐浴着光芒。
“啊啊……多么悲伤啊,既然你燃起了斗志,那我就不得不与你战斗了,”右手捂住胸口,左手扶额掩目,小光转身低语,仿佛为纯那的话感到忧伤,虚假的痛楚在心底里蔓延,“上天啊,求您发发慈悲吧……我竟要在这里与我的朋友厮杀,实在是凄厉的惨剧。”
纯那冷冷地看着小光自作多情的戏码,直言不讳。
“你根本就没有那么想。”
小光也腻味似的抛弃了演技的伪装,露骨的寒意盯紧了纯那。
“……是没有——”
瞬间拿起卡匣,插入腰带。小光再度举起翼召剑,高举着挥下。
“就连一丁点,都没有那么想!”
纯那没有犹豫,向后翻滚,在舞台面上受身躲过了这明显的一击。同时,拿起卡匣、伸手、翻滚、插入、起身,一气呵成。淡黄色的铠甲瞬间重叠在纯那身上,再度起身时,纯那已经完成了变身,光亮的甲胄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与深黑的小光截然不同。
——过去看见电视上的舞台剧时,就已经决定了。自己也一定要进入那个舞台!渴望万众瞩目的舞台,对精彩未来的展望,把原本按部就班的人生轨道彻底打破,用努力与智慧一路拼搏来到了这里。
这就是自己赋予自己的——人生的舞台!
纯那重新确定了自己战斗的意义,不存在半点迟疑地从腰间的卡匣里,抽出降临卡,放入左手的利刃召唤机(Scissors Visor)里。从舞台侧面突然出现的双足站立的螃蟹型怪物身上,猛然飞出一把巨大的蟹钳,贴合在纯那的右腕上。
“Sword Vent(剑降临)!”
小光第一次看见契约兽,也第一次看见降临卡的使用。等她明白过来,再动手去抽卡匣,已经慢了半拍。
“神乐光!我——要把你打倒!”
带着决意,纯那跨着箭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右手的武器卷起破风之声,高高扬起。动作的犀利与流畅无可指摘,星见纯那确实在动作方面做过了相当多的功课,这一点比临时抱佛脚的小光强出数倍。
视觉感应器已经反应过来了,神经冲动也准确地反映在脑海。但小光还是没能做出闪避或者招架的动作,只是将翼召剑挡在身前。
不过,这对纯那来说根本无意义,扬起的巨力将小光连人带剑一并挑飞,腾空的小光身子后仰,头部狠狠地撞到了之前升起的舞台,又迅速跌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下,纯那已经摸清了小光的经验与动作水准。完全是外行人。
小光挣扎着爬起,仿佛听见了来自知识量与才能的哂笑。
“我要打败你,完成我的梦想,成为TopStar!”
——自信的声音。
对方再度攻上,小光举起翼召剑试图挡开对面的攻击,但Scissors的剑降临的利刃巨螯足有1000AP,而小光被铠甲强化的腕力仅仅200AP,这无异于螳臂当车。小光再度被凄惨地挑飞,这一回干脆飞过后方七八米高的舞台,跌落在十多米外的舞台边缘。
手甲中的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的流动与挥动的大钳,仿佛自我在无形中扩展,所听、所见、所闻、所触……舞台上的一切都能感受到!纯那甚至以为自己都要消融在这片空间中,变身所带来的体验实在美妙,这种汹涌的力量与澎湃的美感,内心与舞台融为一体的行动方式,纯那沉醉在自我的才能充分地表现的快感之中。
再度确认自己的状态——
完毕!毫无问题!
自信地握紧手中武器!
纯那看到了自己的胜利。
独自一人一路走来,同情、称赞——都不需要!在这个舞台上展示的,是自己的一切!不做无用功就是我的主义!——正是!才能就是一切,以最多的努力去激发最优秀的才能。不会输!绝对不可能输!因为自己比谁都要努力,确信一点才能达到这一步的!
是反击的时候了!十盏聚光灯照耀,音响发出启动的隆隆声,恢宏的背景音乐响起。那是气势磅礴的交响乐,流淌天地间的大江大河,奔涌咆哮的慷慨豪迈——不对,纯那所怀有的,并非是这样的觉悟!
纯那迈步前行,逼近小光。
此时,背景音乐随心境而变化,汹涌的豪迈转变为欢快与欣乐,仿佛春之音流淌过田间的小溪,林间的动物愉悦地奔走。自由徜徉于自己希望的境界,这种从容与支配感——这才是纯那真正的心态,以才能去支配,以知识去从容,以努力将胜利带回。
“神乐同学——”
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小光。
“你才是——你的眼神中根本没有闪耀!我找到了你的弱点……”
第二张降临卡发动,Advent(契约降临)!
纯那的契约兽火山巨蟹(Volcancer)从舞台的镜子里出现,横行到纯那的身后——没错,就是这种感觉,将舞台、对手、环境都统统支配,对胜利与荣光毫不踌躇地取得。没有什么值得谦虚的,也没有什么值得吹嘘的——付出了努力运用才能,就应当有这种结果!
变暗了——小光身上的聚光灯消逝,这次轮到小光坠入黑暗之中。
“开、开什么玩笑!”
难道自己只有觉悟吗?只有觉悟能走到这里吗?
小光将降临卡插入手中的翼召剑内。暗之翼(Wings of Darkness)将小光的剑降临的羽翼长矛送来。然而,小光刚刚接过长矛,早就做好架势的火山巨蟹就猛扑过来,将武器瞬间打掉。空中旋转着落下的长矛插在小光的身侧,试图去再度抓起武器,小光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在颤抖。
“哈哈哈哈哈——”
纯那收回了刚准备使用的最终降临卡(Final Vent)。
这已经不需要了,已然胜券在握。
“需要我替你指出来吗?你的可能性?”
已经颤抖了,已经表示自己的软弱了。小光无力地握住手指,又再度松开。难道……难道自己第一场战斗就输了吗?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但不得不承认,纯那的技巧与动作,都在自己的之上,不愧是依靠智力与知识储备走上巅峰的人,不依靠飘渺虚无的觉悟与心境,就用千锤百炼的技艺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即使是被强力击倒也好,也不想用嘴说出自己认输的话。
“——小光!”
这道声音不该出现在这里。瞬间剥夺了小光认输的勇气。
“不、不会吧——你怎么能到这里来……”
上方的裁判席上,神崎士郎身边站着的,正是爱城华恋。
“这是神乐光与星见纯那的战斗……华恋,你不能随便插入。”
神崎士郎用低沉磁性的嗓音劝阻了华恋,但也没有做出实际阻止的动作,只是看着她。
“纯那你在做什么啊!你不能做那样的事!”
华恋抓紧裁判席边缘的扶手,大声地叫喊着。
“请你不要伤害小光!”
纯那警惕地看了眼小光的状态,才出言大声喊道:“我们正打得起劲,不要来打扰我们!”
小光也远远地喊着,她摇摇晃晃地扶着翼召剑站起,说:“不要掺和进来,华恋!这女孩现在很危险!”
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华恋没找到下去舞台的路。
充耳不闻、全然不顾纯那与小光的劝告,华恋四处张望着,寻找楼梯口。
“你也要参加吗?TopStar的选举?”
神崎士郎拿出新的卡匣,印着龙头的金色浮雕。
“啊,我参加!我要与小光一起参加!”
华恋毫不犹豫地接过了卡匣,右手一撑,直接从十米高的看台上跳下。
“——华恋!”
“——华恋同学!”
已经来不及了——
这么远的距离,哪怕拥有骑士铠甲强化的速度,也没办法将人完好地接住。
十米的坠落时间匆匆而逝,人类直接跃下难保不伤筋动骨。然而,华恋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慌张。只是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抬起了卡匣。
铠甲瞬间包覆住全身,落地时华恋已经是鲜红的骑士。
“Sword Vent(剑降临)!”
无双龙(Unrivaled Dragon)将龙军刀运送而来。
接过武器的华恋冲刺到两人之间,挥开了纯那下意识的阻击。
大刀横跨,华恋护住身后的小光,用全身阻拦在纯那的面前。
“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小光!”
天上的无双龙发出惊天动地的龙啸,地面的火山巨蟹也张开大钳挥舞嘶叫。
聚光灯重回小光——不对,是来到了华恋的身上,就连原本照耀着纯那的几束光辉也被华恋吸引了。纯那不敢置信自己居然下意识地选择退避,咬牙再度举起手中的大钳。
战斗,重新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