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沐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有些困惑。周围并没有不真实或者虚幻的感觉,但她的意识似乎不很清醒。她似乎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
她太久没有做梦了,以至于都有些忘掉了做梦的感觉。
周围的景象也是她从未见到过的。
荒凉的景象。树木无规律疯长,河流静静流淌,群山苍翠,像是从未被人造访过——就像那个她那天误入的桃花源。
这样没有丝毫文明气息的地方,却突兀矗立着一座高塔。
高塔的基座爬满青苔和藤蔓。塔似乎是用某种金属打造而成,尽管爬上了植被,依旧不减它表面的锃亮反光。有螺旋楼梯自塔基攀援而上,沿着塔的外壁一圈一圈往上,让这座塔就像一根拧入大地的螺丝钉。
星沐抬头仰望。高塔此时变得不像高塔了;它更像一根柱子,因为这座高塔直上直下,并不像塔那样逐层收窄,而是宽度始终不变。
星沐依旧困惑。这情景似乎她曾见过,但她不记得这个情景。
莫名的既视感。
她的身体自己移动了,就像在每一个梦境里那样,不由自主地走动着。
沿着螺旋楼梯一层层向上。楼梯外侧有扶手,同样是金属质地,像是管材所制。
她在金属板的梯级上的脚步没有声音。微微的凉意让她意识到,自己此时似乎并没有穿着鞋子。
但似乎是思考的能力降低了,她并没有循着这个念头想下去。
高塔无穷无尽。视线正前方逐渐从群山变成天空,又变成了云海。似乎有飞鸟掠过视野尽头,只有一只,孤零零的,也分辨不出种属,一闪即逝,连星沐都不知道这是不是幻觉。
梦境中的时间感是混沌的,星沐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但脚上并没有传来酸痛的感觉,应该并没有很久吧?
——哦,她现在早已经不会有腿脚酸痛这样的感触了。
云彩似乎渐渐散去了,地面重新出现在星沐的眼中。
她之前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山脉。那是一个巨大坑洞的边缘——那坑洞十分规整,成正圆形,不知是某种撞击坑,还是某种爆炸形成的坑洞。
那坑洞中已经蓄上了水,浅浅的一层,呈现着浑浊的土黄色。但即使是这般浑浊的水,星沐依旧在水边看到了星星点点的绿色——生命已经在此扎根。
星沐的思绪不受控制似的随处游走。她看着远处的坑洞,出了神。
只要有水和土地,植物就会生长。植物生长引来动物的栖居,一个小小的生态系统就此诞生——生命本就是这么坚韧的东西。
但……
额头上传来的钝痛感打断了星沐的思考。不知是不是因为身在梦中,那疼痛也似有似无,隐隐约约。
星沐收回思绪,从金属制的地面上爬起身子。高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顶端,没有发现下一级阶梯不存在的她一脚踏空,便和这塔顶来了个亲密接触。
站在塔顶,地平线已经微微呈现出弧形。地面笼罩在淡蓝色的雾霭之中,那是下方大气分子的瑞利散射,将阳光从上方转过一个钝角投入星沐眼中。高塔的顶端有延伸出去到塔外侧的平台,像是观景平台一般;平台的尽头装着护栏,那护栏和楼梯的扶手连成一体。不像是建造到一半就被放弃的样子,似乎是按计划建造到了结顶,星沐想。
她的身体走到了护栏边缘,微微探出身子向外俯瞰。地面已经是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了,绿色的植被和蓝色的散射光混合出青绿色,像是苍穹的长发。
“你不该来的……”
这句话不是用任何语言说出的,但星沐能理解这句话。
她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空无一人。她没有出声——事实上是她的身体没有出声。星沐的身体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最终在塔的圆心停下了。
“但你终究还是来了。”
无头无尾的话,无法理解。就像那些三流玄幻小说里反派用来诈主角的话。星沐想着。
星沐的身体探出手去,在塔的中轴线——那本该是一条纯粹几何的假想直线——上,摸到了一条线。
那线无限细,无限长,绝对不可弯折。它没有重量,却入手沉重,因为它被固定在这个地方,不能移动丝毫。
这是某种概念赋予,星沐明白——就像她将那些投影出来的立方体变成实体一样,这根直线被赋予了形体。然后这座塔便以这根直线为依托矗立于此——它不需要地基,也不需要为了力学的考虑做成上小下大;因为它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支撑。
谁做了这一切呢?是那个声音的主人么?
她有为什么要建造这么一座塔?
星沐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些问题——她此时没有什么思考的余裕。
星沐的身体将手掌握紧。她抓住了这根无限细的直线——这本应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然后,她的手被某种力量驱策着松开了。
“不过还好你来了……”
依旧是那种没有语言却能够被理解的话语。星沐听出,这声音似乎来自于塔内部。
——是这座塔在说话吗?
星沐的身体却没有像星沐想的那样伏到地面上。它重新走到了另一个方向的露台边缘。
另一个巨大的坑洞……那坑洞的底部是涌动的熔浆,似乎地壳在此被像蛋壳一样敲开,露出了内里的蛋清。
究竟发生了什么……
星沐放弃了思考。她此时的思考能力不允许她思考这个问题。
星沐的身体拿过了一个星光六面体。星沐此时才惊觉,这个星光六面体在来时的路上一直跟随着她在半空中漂浮着,而她将这件事当做“无比正常的情况”而忽略掉了。
星沐将那个星光六面体捧在手中。那星光六面体闪着熠熠的黄色光芒,仿佛是直接从天上摘下的星辰。
星沐将星光六面体紧紧捧在了胸口处。
然后——
·————·
星沐在床上醒来。
她的眼角不知为何带着泪水。某种巨大的悲伤充溢着她的心灵——不同于很久以前那个梦的那种无助和失落,那是纯粹的悲伤。
就像……就像自己最珍视的作品突然在自己面前解体,散作一地碎片。
“我这是……怎么了……”
星沐坐起了身子。泪水随着她的动作流出眼角,滴在被子上。——躺着流泪会让鼻子不舒服,星沐还是程星沐的时候从无数次的经验中总结出了这一点。
她拭去泪痕,但眼泪仿佛不受她的控制一般,依旧自己溢出眼角。
“那个梦……是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