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夜晚雪花纷落,墨霜历315年入冬的第一场雪有渐大的迹象,而兰契以北十公里的驿站外一对年老的夫妇冒着寒风,带着他们的十一二岁的孙子站在街旁,望着兰契方向焦急等待。
老夫妇是范尔德家的管家和厨娘,他们也是家里唯二的仆从,从之前两代家主就一直为范尔德家服务。范尔德在城中与他们约定三个小时后再见面,而此刻时间已到,管家挣扎究竟是该再等等,还是按照少爷吩咐准备委托猎人暗杀《影谕皇家社科院大师沃尔登》之时,两个行人快步靠近驿站,正是披着斗篷的范尔德少爷,和他不知道从哪里雇来的护卫。
“……以上就是我知道的全部讯息了,多克先生。”一路上将自己所知道的獒犬炒作始末合盘托出,范尔德履行了自己一半的承诺作为支付雇佣猎人左轮庸医的定金,而望见管家祖孙三人欣喜若狂向自己冲过来时,范尔德也因大难逃生而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压低笑声向三人挥手示意。
“明白了,感谢你的情报。”在心中咀嚼着信息线索,莫烨下意识问道,“五年前沃尔登初到兰契城时,令尊作为商会中的一员,没尝试过制止这次癫狂且毫无人道的炒作吗?”
莫烨会问出如此问题,是因为在短暂相处过程中他清晰看到了范尔德始终忠于做人的原则,宁愿背负十去其九的损失也不参与肮脏炒作中去,而范尔德前些日子刚过世的父亲应该差不离多少。
面对莫烨自然的问题,范尔德却是报以苦笑,“多克先生你要清楚,从影谕吞并兰契开始,一轮轮炒作就已经开始了,明面上的挑起者是兰契商会,实际却是皇家社科院甚至是整个影谕帝国为其背书,参与者则是全兰契的平民,即使家父将其中门道看清,所能做到最多的就是《不参与,不提倡,不制止》。一旦他明面上反对,无需影谕与商会动手,被投机迷了眼睛的平民暴起发难就足够了结我们一家了。
家父他从来不是逆势而为、舍身取义的英雄,只是个顺势而为、苟全性命的商人。当初会和商会一同投靠影谕本就是被大势裹挟的无奈之举,如果当时他不就范,我们家说不定就要莫名发生火灾,我刚刚结婚的父母一起死的不明不白了。而在兰契被侵占以后,家父实际和祖国炽鸢仍保持着密切往来。也感谢他老人家的明智,这才让我这条目前的丧家之犬和商会其他彻底倒向影谕的家族有本质不同,拥有一条安全可靠的退路。”
范尔德询问管家道,“弗叔。”
“钱都准备好了,少爷。”管家将准备好的钱袋拿出,而范尔德在转交给莫烨的同时从自己的口袋中抽出自己的钱袋,一并递上。
“两千金狼,一分不多不少。多克先生,还请查收。”
莫烨接下大袋的钱袋,却没去碰范尔德额外掏出的那个,也不去确认钱币数量是否符合,莫烨问道,“我们缔结的委托,委托金只是一千五百金狼。”
范尔德坦率说道,“多出来的五百金狼分成三部分,一是因为在下之事让先生你得罪了影谕,这是我早知道却刻意隐瞒的,于是致上歉礼。二是先生你的身手利落出乎我的所料,雇佣这般等级的猎人,先前约定好的雇佣金还是少了些。第三是我另外有个小委托,希望多克先生你回兰契之后能帮些小忙。”
莫烨没再推辞,接过小钱袋后问道,“什么小委托?”
“回到兰契后麻烦找一下我家公司的总经理,让他通知所有高管近期全部远离兰契,无论是以旅游还是其他什么名义。”说到这里,范尔德咬牙切齿道,“兰契商会这几次所作所为必然为自己招致大灾,虽然我家从未参与其中,但必然会因迁怒而被波及。而我此刻跑路,很难保证那些疯子不迁怒到我的员工头上。但还请小心,影谕在我走脱之后很可能派人监视他们。”
“明白。”莫烨点头,经历比斯万城疯狂一夜后,他很清楚范尔德口中的《那些疯子》指的是谁。
“那就此告辞了,多克先生。”管家弗叔将从驿站临时租用的马匹牵来,范尔德抓住缰绳翻身上马,表现出与肥胖身体孑然有别的伶俐身手,想来在继承家业之前,他是有好好锻炼过马术的。“我将去往炽鸢王国停留一段时间,去觐见我王的同时顺便看看有什么好买卖可做。如果您在我的经营范围内且在下的绵薄之力可以帮上忙的话,您可以连络当地的范德赛尔公司。”
确认管家一家坐上马车跟在后头,范尔德扬起缰绳“驾”了一声后往东方而去,惜命如他只想尽快抵达炽鸢王国,脱离影谕皇家社科院的势力范围。
“范尔德他逃亡了吗?即使是幕光的三个专业人士也没能拿下他?”此刻兰契城一家小旅馆的马厩中,沃尔登正用刷子给兰契商会送自己的骏马梳洗,听完助手的报告后撇撇眉道,“察觉到不对劲当天就走,甚至城中的产业一点都没动,他这哪里是割尾求生,分明是炸了躯干只留脑袋跑路的机器人。”
“是,幕光派出的三名安全人员,尸体全在腌菜桶中找到了。”王可干呕了两声,作为幕光在兰契等级最高的人员他自然需要到现场确认,而这种血腥场景是他在家乡从未见识过的。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王可压低声音说道,“需要派人调查护卫范尔德的猎人从何而来吗?”
沃尔登嗤笑出声,“为什么要去调查猎人?人家收钱办事天经地义,我们只能自怪安全人员技不如人,再者说能轻易击杀一个三轮,两个二轮的强者就算调查出来了,我们在兰契有应对的力量吗?请记住,此刻我们的目标是范尔德,牵扯其他人只会将事情扩大化——添加无关变量不利于试验田计划进展。”
沃尔登思索片刻,比斯万城和兰契城两片试验田都出现了超出他控制的变量,不只是机敏的范尔德,比斯万城本该在居民眼前当众料理掉的崔西雅此刻也没了踪影,这对于沃尔登来说同样是风险所在。
是时候抛掉一些标记自己身份的风险属性了。
沃尔登抬起头,望着助手微笑道道,“王可,你一直都还没有代号,对吧?”
不知道老师兼上司的青年为何突然问出如此问题,王可下意识点头,“是的,大老板说他懒得给外乡人取绰号。”
“很好。”沃尔登站起身,手掌搭在王可肩膀上,语重心长说道。
“哈?”王可惊慌失措,在他想来一个代号或者绰号对当事人意义非凡,对方轻易将绰号送给自己只能代表着无上的信任。王可略带结巴问道,“先生,为,为什么?”
前任沃尔登眯着眼睛,笑得像只贼狐狸,“之后的行动如果没有‘面具’遮掩,你将陷入十分危险的境地。而因为多日里的表现,你获得了我的认可,我认为这个我用了数年的称号交付到你的手上必将绽放更将闪亮的光芒。”
3 被人欣赏的雀跃转化为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王可深受感动,下意识拳头捶胸示意效忠,“那,那先生,我现在该怎么称呼您?”
“名字只是人在世间的标示物,如何叫我区别不大,如果不知道该如何标示我的话,就唤我《千面狐》吧。”
二人打开马厩的木门,为马披上马具后千面狐跨步上马,高高在上对新任沃尔登说道,“院里给我来信,双子星兄弟从洛……呃,从一个地方掳来俘虏,希望我前去进行思想说服工作,重要性远高于试验田。兰契试验田的最后收割工作交由你进行,按部就班即可。”
“明白。”新任沃尔登王可向千面狐报告道,“虽然范尔德跑得快,但性格如他这般胆小反而不会干扰到我们的计划。经过您的讲座,兰契商会以最快速度收购兰契的闲置土地完成垄断,预计四五个月后我就能完成这次试验田计划!”
同样戴着面具的二人对望,旋即错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