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将我所知的部分内容作成文章发表于《荒原科学报》上时,立刻在学术界引起了轩然大波,其中不乏有对我所记录的故事感兴趣的人,他们对我写下的神话感到诧异,但更多是尊敬;而对我所发表文章进行猛烈批击的人也不在少数,这其中就包括我的一个朋友,他是罗兰神学院的一位教授,对荒原神话有着一定了解,所以,他的反对让我感到有些意外,不如说是难以置信。
发表文章没过几天,朋友的来信就到了,信的内容不长,但令我着实有些意外,我会为各位记述他的信件以及这件事情的后续,那也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省去那些繁杂的格式,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游学者,身为您的朋友,我有件事要告诉您,而且是带着一种强烈的意愿,我想告诉您,我对您上周在业内所发表的论文的态度是:荒谬之极。
请原谅我的无理与傲慢,但我真的无法对您所述说的一切感到哪怕是一丁点的认同,因为它实在是太过于虚伪,即便是自小就学习神学并于青年时期取得教授称号的我,也难以去相信,它缺乏它所应有的依据,在我看来,您所讲述的天空上的石之城、银色巨龙还有古老的龙类神氏,都不过是您在商人之城——盐沼,从一只年迈的、神志不清的老鼠处听来的。您在发表这篇令无数人兴奋或胆寒的文章之前从未经过任何讨论与分析,而是凭着自认为渊博的学识,擅自进行二次创作,将它发表到一份代表着科学与神话权威的报纸上,这么做,无异于创造新神,毒害青年,而且,凭着您“遗物搜寻者”的大名,将这些荒谬的故事传播开来并非是难事。
我研究神学多年,清楚地知道,荒原,是建立在传说之上的,在大荒原,几乎每户人家都有着自己的故事,这并非是坏事,但您要知道,这些故事都是断断续续地拼凑起来的,我们要做的,是将它们进行整合,这十分明显。
我知道,您可能对我发表如此激烈的评论会感觉到难以置信,但实际上,我经过多年的研究,在一位特殊朋友的小小帮助下,已经几乎快要抓住那些神话真真正正的躯干,而非您所追寻的那些零星散布的影子,而在这种情况下,您却突然发表了一种有悖于我的认知的观点,这怎会不令我恼羞成怒、如坐针毡呢?
我知道,您的观点是有来源的,您在斯佩恩港听说了一位老船长的故事,不可否认,即便知识渊博如我,也不得不对您所听到的这个故事感到震撼,但仅此而已,不会再有更多想法,更不会将那些怖人幻象代入到我所研究的神话中,更不要说您所持有的可笑小雕像了,它只不过是一种图腾、一种人们尚未开化前的情感寄托罢了,我无法相信见多识广的您竟然会认真到去盐沼城调查的地步,可这就是发生了。
作为学术界的带头人之一,我不能看着与我同为学者的您将宝贵的时间尽数浪费于此,望您自重,若有兴趣,我会将我的研究成果毫无保留地与您分享,让您了解到神话的真相究竟为何物。”
读完信,我心中登时像是燃起了火一般,但又不便发作,不是因他的反对,而是因他的骄傲,而且,我担心他是否是受到了某位神灵的蛊惑。
于是,我给他回了信,信中问了他关于他的研究成果一事,他似乎很是自豪,几乎不到两天就给我了回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游学者,我很高兴能够得到您的回答,您在上一封信中问道了我关于我的研究的话题,我认为,这是否代表着您愿意去尝试接受我的思想?感谢您的支持与理解,我会为您讲述我的研究历程,它并非是纸上谈兵,而是真正的深入虎穴而得虎子,希望您有耐心在之后听我讲完。
我想,您应该很清楚,在研究神的故事之时,懂的越多,就越危险,但我们的知识却又会保护我们,也就是说,我们正是处于危险与安全的夹缝中,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做的,只有坚持而非放弃。而就在这夹缝中,我发现了新的光芒。
在近一年前,我从罗兰的公寓搬回了老家牛山的旧房子,因为,我听到了一些关于那里的传说。您应该还记得几个月前的莱卡谵妄事件,它带来了两个线索,一个是在科学大会上被展出的神秘黑蚁雕像,另一个是谵妄的谜团。经过初步研究,我将这两个线索进行了整合,并发现它们与我在老家牛山的所见所闻极为相似,于是,我认为自己已经离真相越来越近。
在牛山,我同样听说了一些恐怖事件,而且比莱卡事件更早,只是,这个事件发生在偏远的农村,不被大多数人所知,而被当地民众隐藏了起来。但这不是问题,我用了不少手段从民众处打听到了这个故事,它或许有些骇人,但我绝不会惧怕它背后的真相。
故事是这样的,我在罗兰任神学教授一职已经近三年,最近一年由于身体原因决定暂时回到家乡修养一阵,我家族的祖屋就在牛山东部的郊区,我便搬去了那里。
搬去不久,我就从附近镇上的小茶馆里听到了一个消息:在牛山的仙踪丛林里有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您要知道,我身为一个神学教授,对此类消息一向是十分敏感的,于是我便通过朋友打听到了几天前,有许多虫子的尸体从冥河支流上游冲下来。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奇怪的事情就在于,冲下来的虫子几乎全部都是蠕虫,它们恶心的躯体在水中泡得粗软而臃肿,纠缠在一起就好似有人蓄意将它们捆作一团,而且,这个季节并非蠕虫繁殖的季节……总之,这一切都显得如此惊悚而不合常理,于是便有传言说丛林里藏了某种怪物,有可能是蠕虫们的长老,献祭其他成员来达到某种邪恶目的——当然,这不过是村民们的信口胡诌,谁也没有将虫子的事情看做一件大事,只是作为茶余饭后倒胃口的谈资罢了。直到有一天,河的上游漂下来一个极其惊悚的东西——尸体,一具尸体,一具异乡人的尸体,谁也不认识,因为他的脸早已浮肿得无法辨认,身体也长满脓疮,死去的虫子占据了他的口腔与鼻子,它们就这样顺着河水漂下来,将恐惧与梦魇带进民众的生活。
可怖的尸体马上就成为了家家户户谈论的话题,怪物的存在也越传越烈、越传越真,甚至有胆小者想要搬离牛山。当然,对于我,这根本就无法激起我的恐惧,只会让我更加想要一探究竟,于是我带好装备,开始进入森林进行实地考察。
牛山不是一块小地方,而是荒原东部最大的山脉,想要从中得到什么不算容易,但我凭借着毅力与坚持,还是从林莽深处找到了一些东西。
在一次向西进行探索时,我在一棵树下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蠕虫尸体,其中还有活着的虫子。作为一个学者,看到这些东西的感觉仍然令我记忆犹新,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红色躯体,匍匐着移动,从地下钻出来再钻回去,一切都是那么恶心与反常识。但我依然决定沿着这些东西寻找。终于,在走出近四里后,我在一个小山包上找到了一个洞穴,那是一个直径几乎有一人半长的大洞穴,深不见底,洞壁不断有虫子探出头蠕动着,那红白相间的身躯令我几欲癫狂,而且里面有恶臭不断散发着,让我更加难以忍受,于是我便在路上做了标记,回家去了,决定改日再来。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恶心的洞窟里藏着一些禁忌的秘密,如果只是虫子,不可能会挖出如此大的洞——但如果不是虫子,又会是什么呢?我整晚辗转反侧,脑海里全都是虫子与洞窟,而且,我觉得家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但我又说不上来,我也不敢将这些告诉别人,生怕引起轩然大波
过了几天,我戴好了面罩与探洞用的绳索,决定进入那个大洞中。顺着标记到了那个洞的所在地,我却惊讶地发现,那个洞似乎变大了,这并非是我的心理作用,皮尺能为我作证,它的直径又增加了约半分米。这开始让我感到恐惧,但我却更想进入其中探索。于是,我将绳索的一头固定在地面上,确保牢固后,我踩着洞壁向下慢慢滑去,洞壁上依然有恶心的蠕虫,它们甚至爬到了我的靴子上,但被我甩掉了。
经过几分钟的下降,很遗憾,我没能到底,而是停在了半路上的一个小凸起处,底下仍然深不见底,但我有些胆怯了。我的朋友,请不要嘲笑我的胆小,如果换做是你,也会被这幽闭而漆黑,恶心而腐烂的洞窟逼疯的。最后,我决定先回去,改日再来,上面的绳子上爬了一些虫子,我将它们赶掉,然后上了地面,回去了。回去之后,我才发现家里真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在院子的墙角里,爬了几只黏糊糊的蠕虫。难道这些东西是粘在衣服上带回来的?不可能,我上来时仔细检查过衣服里外有没有粘上虫子,答案是没有。那他们从何而来?我不想再去思考,只是觉得害怕,我可不想在睡觉时被这些东西爬满,然后肿胀地腐烂,就像那个异乡人一样。
于是我开车去了不远处的镇子,在集市上买了两只爱吃虫子的土鸡带了回去,养在院子里,果然,这些小英雄们为我清扫了院子,将不速之客清扫殆尽,也让我能放心休息了。
此后,我每天都会去那个洞穴进行探索,而那个洞穴似乎每天都会增大一小点,过了一个星期,竟然有了两人长,我甚至担心它会不会扩大到整座山那样大。
终于,在令人难以忍受的探索中,我有了新的发现,但这发现令我毛骨悚然——我在约四十米深处的洞壁上发现了一具残破不堪的人骨,它已经被消化得不成人形了,但我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一个人的盆骨。这另我感到极度恐惧,即使早就见过人骨,但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那绝对是另一种感受,总之,我赶快出洞,跑步回家,准备将它们记录在笔记上,但当我进了院子,更令我恐惧的事情发生了——我的小英雄们不见了。
我在院子的角落里找到了它们——以骨架的形式,是的,它们已经成了两具骨架,躺在蠕虫堆成的小丘中,虫子在它们的胸膛里钻来钻去,在骨头上肆意舞动,似乎在宣告胜利。
土鸡们被越来越多的虫子消化了,这让我不得不对这些大自然中的分解者们产生了由衷的恐惧,这些自然底层的丑陋生物,正在向我这个高等动物发起挑战,它们也许想要像分解掉我的小英雄们一样分解掉我。或许我该逃掉,但我为什么要逃?洞穴的真相才刚刚掀起帷幕,而恐怖的施予者只是这些虫子。或许我该坚持下去?但为什么我要坚持?这个真相难道真的会让我得到任何金钱或者新的荣誉吗?或许我会将真相带进坟墓,或许更糟——我会被分解掉,然后留在这土地里。
但我选择留下来,我决定对抗这些分解者,找寻真相。
我从集市上又购入了五只土鸡,继续进行我的探索。
随着每一次越来越深的下降,我开始发现越来越多的东西,除了恶心的虫子以外(我几乎已经习惯了),还有大量的尸骨,有人类的,有动物的,这其中甚至包括乱石山猛虎这样的大型食肉动物,它们无一例外都已被消化成了残渣,但依稀能通过轮廓辨别它们的物种——实际上,这也很难,因为它们被包裹在洞壁上。越往下,洞壁上出现的恶心物体就越来越多,还有洞壁上附着的红色黏膜,这让我感觉我不像在一个小山包的洞穴中,而是在什么东西的肠子或者是食道里,两者都不能让我有些许的安全感。
最令人感到害怕的是,在这个接近垂直向下的洞窟里,我或许已经下降了近百米,但却依然没有到达它的底部,那里连光都无法触及,只有更多的尸骨与虫子,我甚至打着手电筒在深处的洞壁上发现了一具相当巨大的骨架,我根本无法辨认出它属于哪个物种,它看起来就像是远古猛犸一样,但我知道那种生物在上万年前就从荒原上绝迹了。
每当我发现一具新的骨架,回到宅子后就会发现恶心的蠕虫又多了,它们又吞噬了我的几只土鸡。我决心抗争到底,便继续购入各种鸡类,这其中甚至包括隆因的特产“铁喙鸡”,一只能顶上几十只本地鸡,我还从镇上购买了大量杀虫剂与除虫药,只为在我找出洞穴真相前拖住这些恐怖又恶心的东西。
就这样,我坚持了许久,无论是在洞窟的探索上,还是在除虫上,我都认为自己能担得起“劳模”一称——我在洞穴里下降了数百米,拼接起的登山绳长度足以绕祖屋十多圈;我在家里杀死的虫子堆积如山(它们已经入侵到我的房子里了),它们的尸体已经可以为一整片农田施肥到庄稼收获。但我依旧没能到达洞窟底部,只是徒劳地将一只只鸡送进地狱,我每月都要买上几十只鸡,养殖场的老板以为我疯了,因为就连镇上的屠户都没有我的订单多。
终于,我开始想要放弃了,我想要回到罗兰的公寓去,回到自己的大学去,再也不想见到恐怖的蠕虫与洞窟,我每晚都会做关于洞与虫的噩梦,这令我几近崩溃。
但我终究是没有。因为就在我准备收拾行李离开的前一天,有一个人来找我了,那令我欣喜若狂,因为在过去的时间里,像我这样的知名教授,访客量竟然为零(其实这样也好,因为我一门心思向洞里钻),这时来了一个客人,怎能不令我欢欣雀跃?
当我接待他时,却发现他的来意足以将我震动到神经麻木——他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他前来告诉我一切真相。
我一开始是震惊,后来是愤怒,但我没有当时发作,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他我所希望了解的一切,不管是洞穴还是虫子和尸骨,我想知道一切。而他,为我解答了。他所告诉我的一切,都是我为何会在之前对您进行激烈反对的原因。这个蠕虫一般扭动着的男人,他告诉我了一切的起因,告诉我了我在无意之中发现的巨大秘密——连通着古老与未来的秘密。那些东西让我如痴如醉,让我忘却了苦痛,让我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剩下的,我希望能够亲自与您分享。我希望您能来到牛山,来看看那无底的深渊,来让我近距离地与您诉说,诉说我所知道的一切。我认为,这不光是对我,也是对这秘密的尊重。”
看到这里,我心里不禁涌起了无数疑问,但我认定写这封信的人无疑头脑清醒,且怀着极大的热情,而且我对他所说的东西十分感兴趣。
我收拾好行李,决定前往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