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脚步,距离名为“正午”的路标,已是越来越近。
但这场盂兰盆节的雨,依旧在下,越下,越大。
言峰绮礼那没有丝毫遮挡的身影,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但身处亡父坟前的他,却依旧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
甚至于,他还缓缓伸出了包裹的布料早被泡成了吸水海绵般浮肿的右臂,手背一翻,可以说有些出神地注视着感受着,这白雨跳珠带来的一切。
“父亲,您知道吗……”
言峰绮礼的言语、言峰绮礼的眼神,此时此刻,已经渐渐带起了几分追忆:
“其实十年前,那个无法忘却的夜,这里,也是下过雨的呢……”
虽然,那是一场太多太多人,无法目睹、无力目睹的雨。
是一场完全可冠以大恐怖之名,真正意义上的,血色的雨……
…………忧郁蓝调,on…………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呜~~得救了啊~~”
“八岐大……人,八岐大人为什么不见了?我还没谢谢祂啊,若不是祂,我的孩子就被……呜呜~~”
“那位刚刚还在天上的大人也不见了……祂一定也是高天原不忍我们子孙后辈遭受灾厄,从而降谪人间的神明!谢谢天照大神!谢谢先祖庇佑!”
“之后我……不,现在我就去神社还愿!谁说神话虚无缥缈,祂们一直在关注我们、守护我们啊!”
…………
沸腾了,新都区域,这片汇聚了冬木市几乎全部幸存者的区域,在短暂的死寂后,彻底沸腾了。
不论男女,不论老少,不论贵贱,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哭着、都笑着,似乎一生中所有的压抑和痛苦,都在这一瞬间得以彻底释放。
似乎只是一瞬间,八岐大蛇的身影,那道背负恶兽之名,却守护了他们的生命、他们的一切的抵天之壁,已经如梦幻泡影般消逝了。
但在短暂的失声后,心神本向深渊坠去的人们,却又以更快的速度被拉上了天堂——原来,这是因为壁垒的存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虽然那覆盖了整个深山町的beast VI,庞大的身躯依旧盘踞大地,但此时此刻,不管是谁,看向这坨狞恶之物时,心神传来的讯息却是如此的一致——
那是绝望,那是痛苦,那是,无法抗拒地迈向死亡的脚步。
恶魔败了,恶魔死了,那吞噬了深山町的全部的骇人绯红,已经被再度拖入了地狱的囚笼,再也不能于人间肆虐嘶吼了!
结束了,不论过程如何,这场不醒的噩梦,终于,梦醒了……
…………视角转换…………
“大国主神……不,须佐之男吗……这可真是,一场大恐怖呢……”
黏稠的绯红,已经伴随着beast VI的死亡,无法挽回地分崩离析,本源之恶的遗骸,就像是最饱满的肥肉,完全化为了让“世界”垂涎的饕餮盛餐。
无需多时,属于beast VI的一切痕迹,便会被世界本身,吞噬地丝毫不剩。
但自始至终,都盘坐在昔日圆藏山腰之处的言峰绮礼,或者说觉者,无喜无悲的眸光,却是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色彩。
那抹色彩,名为诧异,名为凝重。
作为人类史上唯一的觉悟者,真正可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存在,觉者所窥见的,自然不止面前这般,如同最老掉牙的光明战胜黑暗的“结果”。
他,目睹了“过程”。
目睹了那明明成就了当下的“果”,却仿佛被世界遗忘的“因”。
不,应该说是,哪怕是“世界”,也不敢不遗忘的“因”:
从王鸣被绯红触手抽飞的躯体,可谓是诡异地陷入停滞的那一时刻起,这方世界,便也随之定格停滞了。
因为一阵,突兀从不可知处,下下来的“雨”。
这些似乎从比之天穹更高之处坠落的雨点,色调,是诡异的猩红。
但当“雨点”真正临近厚土,却又能让人惨然惊觉,之前的推断是多么的可笑。
血色的雨点?这哪是雨点!
那分明是一具具,被鲜血彻底浸染了浑身每一个角落的,尸骸。
更具体地说,是无一不使世界的法则为之悲鸣的,“神”的尸骸。
无力坠落的尸骸,连绵成了一道“以假乱真”的雨幕,这是何等的恐怖。
这根本就是,神话中八百万神殒命黄昏的,哀歌。
但是,伴随着定格的世界,开始回荡虚空中如履平地的脚步声,伴随着beast VI无貌的身躯,开始散发战栗的气息,这便不仅仅是哀歌了。
而更是一曲,漫步虚空之人送给beast VI的,配以最豪华殉葬之物的,最后葬歌:
属于大山津见神的尸骸,悄然支离了。
伴随之的,是beast VI身躯以一种诡异而恐怖的扭曲,重重砸向了地面——这,是山泽之神陨灭,群山摇坠的悲痛。
属于大祸津日神的尸骸,临空破碎了。
伴随之的,是beast VI体表瞬间弥漫了飓风割削、大地龟裂般的创痕——这,是灾祸之神陨灭,灾厄失序的狂乱。
属于经津主神的尸骸,轰然开裂了。
伴随之的,是beast VI躯干于须臾间划过了道道狞恶的刀创——这,是刀剑之神陨灭,霜刃断折的疯狂。
属于久久能智神的尸骸,寂然消散了。
伴随之的,是beast VI最为坚韧的表皮,覆盖上了生机寂灭的灰白——这,是树木之神陨灭,草木凋零的悲恸……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明明被盖提亚呼唤降临的beast VI、从《圣经·启示录》中跨入现实的七首十角之兽,才是“根正苗红”的最终boss。
但此刻能套用到牠身上的描写,似乎除了凄惨、凄惨,便还是凄惨。
因为牠根本就是在承受,可谓是完整神代世界的所有法则的最疯狂的肆虐。
更因为在并不遥远之处,那绝对是这一幕始作俑者的存在,依旧向神代举世之力的天罚下,几近于奄奄一息的beast VI,迈出着未快慢半分的,却如追命阎罗般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