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鲁王东府依旧灯火通明,被精致的雕纹所点缀的大门紧闭,大门俩旁的俩座大型警卫亭外的寒风猛烈扑击在俩台时不时转动的大型警戒机甲上,警卫庭中的警卫却三三俩俩的坐在其中,忍不住对时事作出评论:
“听说了没,国王病重,那些……对三……收了外国人钱的革命党奸贼们试图对世子图谋不轨。”
“对十!可不是?不然咱们用得着大半夜的睁着眼睛在这里打牌?”
“嘿,小声点,现在是人手……要不起……过剩,再加上民不举官不究的才有……王炸!才有时间在这乐呵乐呵,惊动了百将有你好看的。”
“诶呀,我就发发牢骚你别急嘛,三带一!”
而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的东府书房里,只有一位披发在肩却丝毫无损其英武之姿的年轻人和一位鹤发童颜神情和蔼的老叟,当坐在躺椅上的花甲老人作出了总结,并幽幽长叹后,年轻人猛地一拍红木带金丝的桌子,带着不甘的话语脱口而出。
“所以,这就是孤的宿命吗,杨蕴老师?”
朱希桢低垂着眼睑,在说话的同时,却也没忘记将泛着荧光的面板上,将图表拉至最底部。
令人触目心境的数字依次排列在图表下。
显然,在革命党人堪称是不计成本的金钱攻势下,几乎没有地方官员敢站出来力挺王府。
杨蕴抚着自己花白的胡子叹息道:“自去年年初所谓民主新兴以来——沙皇已死,法皇退位,英皇年幼,这浩瀚星海中仍然保留着君主实权的国家,除了天朝之外,就剩下我朱鲁一国了。”
朱希桢的嘴角微动,他抬起头直视着杨蕴,轻声问道:“那圣天子怎么说?我鲁王一系虽于大统119年因圣人阳明子上请圣天子设内阁、置议会,垂拱而天下治,从而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出兵帝都……这三百年过去了,代代质子事事请奏,忠贞之心可见一斑,不如……孤呈请内附?”
花甲之年的杨蕴左思右想后,不禁摇头道:“圣天子至今未回消息,想来是不愿趟我鲁国这趟浑水,内附之言怕也是如鱼入海水,不见下文。”
“呵,孤这位好堂兄怕不是嫌弃我鲁国欠下他七千万大统通宝的债务吧。”忍不住发牢骚的朱希桢说到一半,就被面色陡然严肃起来的杨蕴给打断了。
杨蕴冷下脸急声道:“世子慎言!”
“慎言?”朱希桢埋头于双手,闷声道:“父王时日无多,不出三日内孤就得继承王位——革命党人上下一心……就等着这一天割下孤的这大好头颅。”
杨蕴不说话了,眼里闪过几缕怜悯与痛惜——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欣喜。
他紧紧地攥着胡子,半晌才无力的放松肩膀,带着些许颤抖的音调道:“老臣……有上中下三策可使世子无恙。”
朱希桢猛地抬起头,情不自禁站了起来,泛红的眼睛里充斥着欣喜和信任,他几乎是迫不及待道:“您但说无妨。”
“王子可知沙皇之死前因后续?”面沉如水的杨蕴依然抚着他最为得意的白胡子,圆短的手指上虽然有一些老年斑,但也不失健康的红润。
对于这个问题,朱希桢不假思索的给予了自己的答案,并在里面添加上了自己的理解:“俄罗斯帝国疆域广阔,但与天朝不一样的是其境内大多星球开发都极为困难,因此沙皇决意插足于欧罗巴星系大战从中提前获取与即将到来的法兰西帝国有一个缓冲区。”
“然而沙皇尼古拉六世却没想到奥皇弗朗兹四世在战争进行到的第十六年时撕毁停战协议悍然出兵莱茵相助普鲁士联军,致使法皇拿破仑四世兵败莱茵,损失惨重。”
“当然,损失惨重的不只是法兰西帝国,俄罗斯帝国也因次遭受了长达十四年的经济封锁造成的损失和工业落后以及全帝国军队因战争而撤销了16%的序列,除此之外还有数不尽的战争赔款,战败方获得的和平协议总是那么苛刻……不过,学生认为这些都不是尼古拉六世被迫退位继而遭到暗杀的主要原因。
“依学生所见,罗曼诺夫王朝的覆灭关键有三。”
“第一,沙皇近卫军于战争后期在华沙星遭到革命党人渗透的萨马拉第四骠骑团和喀山第二步兵师的出卖,惨遭全歼,尼古拉六世失去了保护生命、维持权利的武器。”
“第二,尼古拉六世的长子伊凡因出轨而推搡其妻叶莲娜,致使其妻失血过多一尸俩命,叶莲娜之父——俄罗斯帝国最大的银行家连夜关闭其在俄业务,并公然支持革命党,于此尼古拉六世失去了重建近卫军,收买革命党人的重要资金来源。”
“第三,尼古拉六世出言反复,多次遭到愚弄的人民在第十七次被撤销的一项法案中彻底失去了对罗曼诺夫王朝的信任。”
“以上便是前因,后续……学生近日无心理会外事——还请老师赐教。”
杨蕴坦然接受了朱希桢的这一礼,带着些许怀念的口吻解释道:“世子所学甚佳,老臣就不多言了。”
“老臣有一俄罗斯故友,在所谓初春革命前也曾给予了老臣不少俄罗斯革命党人的信息,中秋流血后便断了音讯,不知是否安好……扯远了,老臣的下策便与这苏盟有关,其新任领导人约瑟夫外号铁人,其雄心壮志在其上任一年间便多有体现——别的不谈,这位贪婪的铁人借口扶桑内乱而天朝无动于衷,本着国际主义精神为由,悍然出兵扶桑。”
“苏盟必败,天朝船坚炮利,哪怕仅仅只是东北总督都能以一省之力……等等。”饶有兴趣接过话茬的朱希桢却脸色一变,神情难看道:“老师您这下策难不成是让孤给苏盟借道征伐扶桑?”
他猛地甩袖子,背过身道:“此事免谈,杨蕴老师你的中策是?”
杨蕴却是苦笑:“世子误会老臣了,老臣一家老小都在帝都生活呢,怎么可能想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计策——老臣的意思是世子可以寻求苏盟的帮助清缴革命党,我鲁国承平依旧,人民生活安居乐业,自是没有革命党生根发芽之温床,这些乱臣贼子不过是欧罗巴诸国企图恶心天朝的缘故才得以蹦跶,只要圣天子首肯——乱臣贼子不过是秋后蚂蚱罢了。”
“圣天子又因王爷生性倔强,不仅挥霍其好意,还以一言将云梦公主赶回天朝……也就默许了欧罗巴诸国的小手段……可王爷……”
朱希桢对于那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爹有着什么性子也是心知肚明,还生着闷气的他苦笑着摆手道:“学生自是明了吾父作风,老师不必多言。”
杨蕴微微点头,继续道:“苏盟迫切的需要有一个国家站出来打破各国默契的外交封锁,只要世子心里有底,这钢丝走在天朝和苏盟之间,左右奉献之下,说不得朱鲁将重获百年国祚。”
“百年吗……”闻言,早已缓过气的朱希桢,以食指轻轻敲打着面板,同时尽可能的心平气和道:“此策再议,那老师您的中策是?”
他同样也意识到了自己可笑的错误……当然,其实并不可笑,同样沐浴在天朝辉光庇护下的齐国就曾出现了这么一位国相,不惜被株连六族也要哄骗愚蠢的齐王借道给沙皇征伐陷入内乱的周国。
后果可想而知,现在宗人府齐王一系已然断绝,所幸圣天子还算仁慈,过继了秦王次子传承齐王香火。
朱希桢软化了些许的口气让杨蕴稍感放心——他也知道朱希桢并没有放松一位统治者应有的警惕。
这很好,孤家寡人莫不是如此。
“中策便是世子急电圣天子,请求入赘圣天子家中……”
‘嘭’
“放肆!”这一刻,朱希桢是真的气到了极致,他紧握着因为下意识拍桌而疼得钻心的手掌,反而露出了被赞叹为谦谦君子的笑容,问道:“老师此中策何意,学生不解。”
杨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自然不会因为朱希桢的怒意而有所波澜,他只是扬眉轻笑:“呵,王子何必动怒,圣天子不过是因乃父意气用事而迁怒我朱鲁,况且圣天子与世子皆出自圣太祖一脉,入赘之名无非是让圣天子有机会绕过内阁直辖朱鲁,过一过挥斥方遒的瘾罢了,况且日后朱鲁王位依旧是您的子嗣继承,有何不可?”
“当……呼……”朱希桢还是很生气——当然不是因为给圣天子低头生气,而是他将会因此名留青史而生气!
他是第一个以亲王之尊入赘天朝皇家的不肖子孙!
恶趣味至极的堂兄绝对能干得出昭告天下这回事!
他,朱希桢,未来堂堂一国之主,岂不是要成为戏曲与小说话本里的主角?!
还是那种为博人一笑的滑稽丑角!
但……走钢丝这活儿他也玩不来……
随着这个想法不断在脑海中回荡,最初在脑海中反复酝酿好的斩钉截铁式的拒绝,到了嘴边却不知为何逐步软化,再三迟疑之下,朱希桢还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此策再议,老师请教学生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