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驱动的灯具环绕会议室,将无窗的房间打得敞亮,为了避免场外有狙击手暗杀,所以兰契商会总部在核心区域尽皆没有安装窗户。而在会议室这作为中枢的房间里,甚至混凝土墙体和瓷砖夹缝间还埋了防炸弹爆破的钢板。
房间的安全系数足矣,但通风显然就差了很多,虽然有专业炼金师设计为房间构筑起空气循环系统,但对屋内持续产出的缭绕云烟显然力有不逮。
抽吸雪茄的啪啪声中,会议室正中央的圆桌边上四人围绕而坐,最年长的一位约莫七十岁,满脸沧桑但眼睛中还有鹰般锐利的光彩,稀疏白发用发油抹直,山羊绒质地的西装贴身而利落,只有最上等的裁缝为其定制才能贴合如此。他放眼看了空缺半数的圆桌,皱眉道,“范尔德那小子又去了哪?”
圆桌另有三个座位空缺,桌上的四人和缺席的三人联合,构成兰契行政枢机的商会联盟。同桌嘴唇薄而白的五旬男人咬着雪茄屁股嗤笑道,“弗瑞斯会长,刚刚范尔德看我们抽起雪茄,借口上厕所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这小子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他家老爹就是个老烟枪,结果他自己是一点烟都沾不得。如果不是老范尔德死得早需要有人接班,这小子估计是死也不会踏进来一步。”被称为弗瑞斯的老人哼了哼道,“跛子卡文也没来?”
1 在场的四位商会成员同时打了个寒颤,回想起上周同会成员回家的马车被疯狗集群袭击咬得零碎,马车夫侥幸逃跑,但商会七位成员之一的库珀却被疯狗咬得只剩骨架。不过想到库珀之死的同时四人却又是为之一振,因为这性格乖戾的库珀数次结婚而后光速离婚,还没来得及留下继承人就已经亡故。
虽然库珀有个坊间传闻的私生子,但三天之前这可怜的孩子在路上被“突如其来”的马车撞上后又碾了一遍,还没来得及送去治疗就已经咽气。马车司机依然在逃,但此时库珀的产业已无继承人,与其纠结逃窜的“凶手”在哪里,还不如由商会代劳,尽快切割库珀的产业比较重要。
桌上四人相顾,同时间会心一笑。
“凶手”是谁真的不重要,因为他做了大家都想做的事。
弗瑞斯会长美滋滋吐出烟圈,将剩下的雪茄摁在烟灰缸中掐灭后望着晒得黝黑的商人,意味不明笑了笑道,“皮若奇,三个月前獒犬的泡沫破裂之后你就跑出去了,没想到也不单纯是去玩的啊。你带回来的这烟确实不错。”
即使户外已经见雪,但名叫皮诺奇的中年商人还穿着短袖的沙滩服,摊手回答道,“嘛,主要还是去玩的,毕竟靠獒犬赚了那么多钱,总得好好享受享受啊。
如果未来有机会的话我想来趟环球旅游,从兰契出发进入影谕腹地,坐火车穿过帝国让后从西战场兜一圈去圣鹰的西境逛逛,听说大美人墨霜王妃就是那里出身的,说不定我也能和墨霜愚王有所艳遇呢?接着再从圣鹰港口乘船出发,跨越无尽海峡去鱼人之国瀛洲看看传说中的海底太阳,抵达墨霜的舟山港后跟随使团经由炽鸢王国的地界回来。”
从无限遐思中抽回心神,皮诺奇连忙问道,“对了,继绿豆、獒犬之后,你们觉得这雪茄有没有搞头?烟源地是商业机密不便直说,但我能保证货源能够由我们完全垄断。”
弗瑞斯笑道,“货源能够垄断,但是炒作的话题该怎么挑起来?另外无法大众化的东西可没办法引起长久的抢购热潮,吸烟有害健康的认知在集体无意识中根深蒂固,你就算编流言说‘吸烟能治病’也没人会信,会自欺欺人觉得不会伤身的也就我们这些老烟枪了。”
皮诺奇想要争辩,却被弗瑞斯摇摇手打断,“不要着急,今天我特意请了一位老师来进行指导,等范德尔来也就可以开课了。”
会长话音未落挺着大肚腩的青年便推开房门走入会议室,“我回来了咳咳咳……”
范德尔呛气道,“吸烟有害健康啊,伯伯叔叔们。”
皮诺奇不置可否耸耸肩,问道,“你怎么出去那么久?”
“遇到了一位妙人,他说他是猎人正在调查獒犬伤人事件,希望能对我进行些许询问,我说这边有会议要开,于是安排他在隔壁贵客室稍等我片刻。”范德尔环顾四周,问道,“弗瑞斯伯父,你请的贵客呢?”
“就在对面的屋中等候。”
弗瑞斯会长拍拍手掌,守在门口的工作人员出去片刻后便领着两人回到屋中,一人戴着黑铁面具看不清容颜,而另一个头发蓬松的青年挂着和煦般的微笑,一进入屋中便向在场的商人们问好道,“久违了,兰契商会的朋友们。”
范尔德初入商会没多久并不知道这句“久违”的含义,但在场除了会长之外的三位老会员却是连忙站起身,言笑晏晏朝青年围去,热情握手。
“五年不见了啊,沃尔登先生,您依然是如此俊朗潇洒。”
虽然眼前的青年并不经商,却不妨碍他在在场商人们眼中以财神爷的形象登场——毕竟五年前堪称经典的獒犬炒作,便是这位影谕皇家社科院新晋大师的手笔。
名为沃尔登的青年始终保持微笑回礼,而他一旁头戴面具的少年人显然第一次进入这种场合,手足无措,不知如何自处。弗瑞斯注意到黑铁面具这一影谕间谍机构幕光的标志,瞳孔微缩询问道,“沃尔登先生,您身旁的这位是?”
“噢,他是上头派给我的助手,是来旁听的。”沃尔登如是作答,旋即便看到一个胖胖的青年靠近,打量自己的眼神中满是研究者一般的韵味。沃尔登眨眨眼睛,不明就里道,“这位先生,你……”
“这位大兄弟,就算闭着眼睛听你的声音节奏和音色我也清楚你是绝顶聪明人,但观你面相,如你这般锋芒毕露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范尔德摸了摸下巴说道,“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命长命短又没衡量标准,有些人如果追求快意人生的话,能如烟花般在世间绽放片刻也就满足了。只不过我追求的是细水长流,不是很认可这种活法。”范尔德看向身旁戴着黑铁面具的少年,古怪道,“你……好像是我至今为止见过最奇怪的人。”
黑铁面具之下传来一声惊疑,“啊?”
“够了!范尔德!你喜欢评头论足的老毛病又犯了!”弗瑞斯会长拍拍桌子,制止了后辈的不友好提问,“礼貌!礼貌!”
“啊,抱歉,我又魔怔了。”范尔德苦笑道,“刚刚只是一些玩笑话,两位客人莫怪。”同时伸手示意远道而来的两位贵客入座。
沃尔登挥挥手示意不必,向身旁的少年说道,“王可。”
“在!”头戴黑铁面具的少年将准备好的三角架竖起而后挂上黑板,沃尔登则抽出粉笔,微笑对在场兰契商会的五位商人说道,“我清楚各位请我来此目的为何,在獒犬数量过于庞大导致价崩之后,各位希望能尽快出现新的投资品代替獒犬的地位,但兰契城中有一个数据变化还是希望诸位多加注意的。”
沃尔登在黑板上以时间做横轴,源头是影谕吞并兰契的时间,而竖轴则是百分比,隶属皇家社科院的青年紧握粉笔缓缓在数轴中划出了一条急剧向上拉升的指数函数曲线,拍了一下黑板后说道,“这是兰契居民向影谕驻兰契金融机构借贷数额,与所拥有实体或资金资产之比的杠杆率。”
“啥是杠杆率?”皮诺奇懵懂问道,一时间让在场其他人将视线投向于他,他倒是很无所谓地摊手道,“做生意想成功靠眼光和运气就够了,还需要懂这个么?参考太多东西反而是把自己绕进去的绊脚石吧?”
弗瑞斯会长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你想表达些什么?沃尔登先生。”
“我想说的事情很简单啊。兰契居民如同肥美的羔羊,诸位几十年来与我方合作将羊毛薅尽,随后将它们的油脂抽离,而现在油脂已无,只剩血液。如果再让杠杆率提高,基本就是从兰契居民身上抽血,透支未来来供诸位此时盈利了。但要知道的是,软弱如绵羊在生死存亡之际也会有赌上性命的反抗。”
沃尔登依然微笑道,“出于自己人身安全考虑,诸位还要继续尝试抽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