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震撼,归根结底不过是对于心灵的冲击,小至使人微微蹙眉,大至令人久久失神,莫不在此之列。
只是,当被称作assassin之人卸下了遮掩面庞的伪装的这一刻,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陷入了停滞。
不不不,停滞?此时此刻,这哪里还是什么修辞的夸张?
这不过是一个,用词可能略微有些不当,但却又不可否认的,事实罢了。
“原来如此……果真是固有时制御的气息吗……阁下真的是……未来的我吗……”
危机感越重,心境反而越澄净透彻,对于在生死交际之处漫步的杀手来说,可谓是必须养成的素质之一。
卫宫切嗣的思绪,此刻就是在十余年黑暗生涯磨砺的馈赠中,慢慢于头脑的混沌里,孕育出了新的清明。
让他在思绪的CPU短暂过载后,便在更加短暂的时间里将目光直直转向了这个,如同在二人之间搁置了一面无形之镜的身影。
身份什么的,已经无需怀疑了。
虽然强大了不知多少,但这方固有结界,这结合了传承自父亲卫宫矩贤的魔术刻印和自己双重属性的“起源”,方才问世的“固有时制御”,完全就是比之外貌更有力的证词
但正是因此,他才需要明白、必须明白眼前的“自己”,以从者之躯行走人间的“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一切。
冰冷、沙哑、锋锐,这是面前之人终于开口后,卫宫切嗣的第一感受和唯一感受。很难想象如此的感官词汇,竟会出现在一句简简单单的陈述之中。
其中的差别,已经不仅仅在于根本判若两人的声线了。
如果说人类之卫宫切嗣,是一个手持寒芒的冷面杀手,那这个从者之卫宫切嗣,根本就是一把彻彻底底的,只为敌人喋血而存在的利刃。
虽然现在看来,这把利刃,似乎因为什么原因带上了一点,利刃不应该夹带的存在。
至少人形的利刃,是绝不会在冰冷的眸中,闪过名为“追忆”的光芒。
面前血肉之躯的卫宫切嗣是杀手,但亦有妻女相伴的温馨柔情。
而同样身负卫宫切嗣之名的他,与其说是杀手,倒不如说是一台自击坠恩师娜塔莉亚的飞机后,就彻底流干最后一滴情感、最后一滴泪的,机器。
一台似乎只是为了维持冥冥中的由黑白交织的善恶天平的平衡,不断添取一个个血色的砝码,直至呼吸的终结、心跳的停止的温暖机器。
身前,作为一生未变的魔术师杀手,是如此。
生后,作为抑止之轮的人理守护者,亦是如此。
他本以为,这又一次地离开抑止之轮,只是执行又一次为了人理的稳定,纵使肮脏却又必须为之的任务。
却未曾想到,在他真正降临的那一刻,沉寂许久的“心”,却颤抖了。
不是因为链接自己的令咒,出现在了一个不过七八岁的瓷娃娃身上。
不是因为下意识地目光一扫,视线在一张有着“自己”,身旁更有着两个笑容无邪、如同雪之精灵的倩影的相框照片上定格。
而是因为他的内心,感受到了一种强烈,但并不陌生的呼唤。
作为抑止之轮的代行者,他知晓明明孑然一身的自己,不知为何却拥有着来自于“圣杯”的宠爱,让他在每次行走人间时,都能因此逢凶化吉,圆满完成任务。
但在他看来,这其实更像是一种莫大的诅咒,因为这份“宠爱”,总会让他在拂衣而去时,让一只无形的手无情夺走一些,本该幸福之人的幸福。
以小换大,是天平主义者的坚持和追求。
但反之,无故获取了筹码,却是以失去了更大筹码为代价,这是以“天平”衡量一切的他,不可接受的情境。
根绝之!抹除之!绝对的天平,不需要这种“不公正”的砝码!
带着这样的决心,他在不列颠望着那架开往霓虹的飞机,已然脱离了重火器可达射程之后,毅然向两位本该无辜的旅客下了黑手,靠着伪装魔术与不属于自己的证票,登上了一架开往霓虹别处的飞机。
而再前往冬木所用的一切载具,也无不蕴藉着一层,名为“肮脏”的黑。
带着这样的决心,他第一次和缓早已冰冷的声线,去和小孩子气十足,却持有着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三条令咒的伊莉雅静心交谈,悉心照顾,以取得彼此初步的信任。
虽然知道自己的面庞,或许比任何言语都有用,但此刻的他,好不容易看到解除“诅咒”可能的他,为了杜绝哪怕一丝的变数,一点都不想赌!
只可惜……
“机关算尽,就是忘了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是‘女儿’呢……”
自嘲、无奈、痛苦,纠结……冰冷僵硬的声音,很难想象竟能蕴藉如此之丰富的情感。
“此世的我,虽然我不是‘父亲’,但我能感受到,在这之上,你,很称职……”
虽然这一切,都在下一刻,化为一声长叹下的,释然。
毕竟,再心若坚冰的存在,内心都总会隐藏几分,无法磨灭的温暖。
或许,他最开始就不该以带她找爸爸妈妈为理由,把伊莉雅“骗”出来的。
不然,他不会在听到伊莉雅叙说一家人堆雪人的故事时,回想起当年和夏蕾在沙滩边上用沙粒贝壳塑造“艺术品”的那份欢乐。
不然,他不会在听到伊莉雅抱怨爸爸妈妈不准她晚睡时,回想起过去因为玩疯了直接一觉睡到下午,被饿醒后却看到床头柜上一个留着小纸条的便当的欣喜。
不然,他不会……
太多了,那个无善无恶、纯真无邪的精灵,以最纯粹的语句在一路上,向他倾诉了太多零碎却又温馨,甚至与自己在那个无法忘却的东南亚小岛上的岁月共鸣的,种种……
“你本来,是作为杀手而来的,但现在,你做出了相反的选择。”
语气,没有任何疑虑,唯有一字一句道出的斩钉截铁——
自始至终死死盯着从者切嗣目光的卫宫切嗣,太了解杀手的细微神色变化代表着什么了,更何况面前的,根本就是“自己”。
“是啊,本来我应该是如往常一般,作为杀人机器而来的,现在却是作为杀手而来,混淆于‘人’,而非‘机器’的杀手。
‘机器’的程序一旦检出错误,就会通过优化将之彻底排除,但换作‘人’的话……”
眸光内敛,深深注视了一眼那在自己英灵化,已成为固有结界的“固有时制御”影响,还保持着震惊之下略显呆萌模样的伊莉雅后,从者切嗣的目光,便又回到了眼前因为力量同出一源,从而行动自如的卫宫切嗣,略微自嘲道:
在这自嘲的余声中,从者切嗣已在完全不合常理的速度下,移动到了久宇舞弥,更准确地说是其怀中的爱丽丝菲尔身旁。
这,本应该是他欲要断绝的“祸根”,但现在……
“噗嗤——”x2
从者之躯支配的固有时制御下,哪怕是卫宫切嗣,也未能完全捕捉到这一瞬的动作。
不过,并不妨碍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因为从者切嗣与爱丽丝菲尔的胸膛,就在这一瞬后,双双出现了碗大的创口。
但不同的,是爱丽丝菲尔破开的胸膛处、密集的大血管中央,多了一颗蕴藉着充沛魔力的心脏,或者说灵核,并在阿瓦隆那时间也无法阻隔的辉光下快速地愈合。
“还真是……不像我呢,下一次行走人间,又会有什么肮脏的工作待我完成呢……突然有些怀念……那许久许久前的……阳光下的一切呢……”
“轰——”
从者切嗣因为灵核的失去,伴随之的,是固有时制御结界崩溃的同时,不可逆转的消逝。
但真的,仅仅如此吗?
“噗噗噗噗——”
“切嗣!”“爸爸!”
很显然,哪怕成为了从者,固有时制御的干涉时间的本质,依旧没有变——固有结界中的走动,在结界解除后瞬间化作了恐怖的时差修正,反馈到了卫宫切嗣的肉体上。
最直接的影响,便是在其他人的眼中,原本好好的卫宫切嗣,眨眼间就成为了一个全身痉挛到可怖的血人,就那么在无可控制的一趔趄下,仰天倒了下去。
这段时间,我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啊……
但出乎意料,卫宫切嗣在昏死前,却非沉浸在另一个“自己”的作为。
因为在彻底陷入黑暗前,那个仰天倒下的须臾,映入卫宫切嗣眼帘的,是与之前被八岐大蛇和beast VI占据视野时大相径庭,却更为震撼的一幕:
他那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已经完全没有了八岐大蛇的踪影。
但beast VI硕大的躯体,更具体地说是残躯,却在一片狼藉的深山町中,开始了土崩瓦解般的消散。
伴随之的,唯有一声声刺耳却又显得那么无力的悲鸣——那是昭告着失败与死亡的,葬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