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二、镜面人(4)
“失败了?”爱穗歪了歪头,“为什么?听起来不是很成功吗?”
“因为木原一二的自负。”
“因为木原一二的一个失误。”魔神说道,“因为木原一二,让他们保留了‘人’所应有的一切。”
“比方说……”
“人性。”
“又或者,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
“私欲。”
“私……欲?”爱穗所有所思地嘀咕着。
“是的,私欲。”魔神道,“这二字,才是「无间道」失败的最主要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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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之保持‘人’之形,是为需要;令之保持‘人’之魂,是为自负。”千岁说道,“木原一二阁下空有御人之智,却无御人之德。前者是聪慧,后者是愚蠢。”
“以无德为有智,是为欲;妨碍大局,是为私。”
“此宛如病毒的私欲二字,于一开始,便已感染了整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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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都宫:“伊藤 镜因为一己私欲,好高骛远,放任炸弹爆炸,火烧秋日祭典,在升官发财的同时,也计划外地暴露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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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月见 真司为一己私欲,背叛都市,藏污纳垢,致使敌联盟、神府一干势力残余铲迹销声,毫毛斧柯,将奈之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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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都宫:“因果报应,今天,相川也差不多该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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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时也?命也?巧言多谋如月见者,救万民于水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心狠手辣如伊藤者,斩草不除根而功亏一篑,于理事塔躲避无名之人4年矣。”
“彼时强盛如木原,如今,又在何处之隔离驱动层呢?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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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不明白。”爱穗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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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
“精彩的故事——只可惜,相川仍有一事不明。” 相川 宁拍拍手,似笑非笑地问道,“您说了那么多,又有哪点~,是关于我相川 宁与伊藤 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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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9月17日,「三寸绫」在几百万人聚集的第十二学区L区,放了一场大火。”魔神道,“而在那一天之前,这个计划的详细内容只有包括安博·乐颐在内的少数几位大干部知晓,其它的干部与执行者不过知道头目要在当天行动,却不知其真正的目的与其它团队的执行内容。”
“在这种情况下,能够阻止这场大火的只有一个人。”
“是当时已经贵为安博左右手的伊藤 镜?”爱穗顿了一顿,“但是那场大火……”
“没错,那场大火,终究还是烧了起来……毕竟当初能够阻止它的人并没有阻止,从始至终。”魔神转过身来,直面着爱穗,“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为了上位。”
“……我不是很明白。”
“事件闹得越大,他的功劳也会越大。当年「三寸绫」的主要‘功绩’其大部分都在于海外,学园都市内部的居民们对他们了解不深,直到……这一次。”
“不是说这个!”爱穗咬了咬嘴唇,“我只是不明白……他……”
“…那我换一个你能接受的说法吧。”魔神移开了目光,道,“他是为了治好他的母亲。”
“诶?”
“在我得到这份情报后,我曾试着去探查相川 理乃的情况,结果是时至今日,她仍未痊愈。”魔神道,“相川 宁是一名红衣,伊藤 镜是第十二学区B区域的理事,在这所都市内,没有他…他俩得不到的医疗方案,至少明面上如此。”
“问题出在他们得不到这一点上,这才是秋日祭大火的隐藏诱因。”魔神带着些许说不清的颜色,感慨道,“想必那是一个恶魔般的交易条件吧!特别是在我听闻在2008年的五星之毒事件中伊藤的所作所为,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
“嗯?你怎么了吗?脸色有些奇怪哦。”
“不,没什么。”爱穗摇了摇头,问道,“之后呢?既然…相川是为了他的母亲,那为什么还会露出破绽?”
“……因为致使他露出破绽的,也是他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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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川 理乃是一位好夫人,更是一位好母亲。”千岁略带感慨地道,只是其中的真情实意,谁都不知道占了几分,“夫人对阁下的爱,世间罕见,堪称典范;阁下对夫人的爱,对夫人的执念之深,令人动容。如此不择手段的阁下在如此慈悲善良的夫人怀中长大,势必有一方是流于表面。”
“外冷内热,又或道貌岸然?”千理事看着脸色渐渐阴沉下来的相川 宁,却是愉悦地笑了,“遗憾至极,又可悲可叹,却是前者。”
“炸药爆炸前夕,有一封来自伊藤 镜的密信,传到了警卫队总部,声称知晓乐颐之计划,然只身乏力,请求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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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封密信有什么问题吗?”爱穗问道。
“没什么问题。”魔神道,“后来,警卫队也确实是因为这一封密信才稳定住了局势,消灭了三寸绫,救出了伊藤镜,并据此确认了他的功绩,他的身份。”
“那……”
“问题出在写这封信的人身上。”
“……相川?”
“可以这么说。”
“可……”爱穗皱了皱眉头,“这不符合常理…为什么相川要……多此一举?”
“我曾听说,当年警卫队赶到现场的时候,乐颐葬身火海,而伊藤也已经重伤了。”
“……伊藤的卧底身份其实早就被发觉了,他们撕毁了伊藤写的密信,企图在当天顺手杀了他。”爱穗说道,“在事发当日察觉到自己暴露的伊藤为了减少伤亡,而自己又已经无法脱身,所以才让自己的本体——相川宁……”
“相川 理乃确实是一位好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爱穗悠悠地道,“可……”回过神来的她又有一事不明,“你又是怎么知道——密信是相川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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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不知。”
“……”得到出乎意料的答案,是愣在原地的相川 宁无言地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抬起头来,金光璀璨之下,仅剩一丝儒雅的微笑,“您在跟相川开玩笑?”
“老朽确实不知,但。”千岁嗤嗤一笑,将一本厚重的白皮书,轻轻地推出,“它知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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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2004091712L13事件的后续内部调查报告》……”看着资讯板上的文档封面,爱穗微微歪了一下脑袋,“这是……”
“这是不久前我从某个独家渠道……好吧,其实是某个中二大姐姐传给我的。”魔神无所谓地道。
“…没人对你的信息来源感兴趣……”爱穗撇了撇嘴,“我只想知道这份报告写的是什么。”
她继续说道,“从案号上看,这是一份针对2004年9月17日第十二学区L区域的第十三号事件,俗称「秋日祭大火事件」的后续调查作出的内部报告,但……”
“它和我印象中的那一份似乎…有些不同?”
“这一份报告出自某个察觉到异常的统括理事亲自提出的申请,最终由中央机关受理调查请求并自主执行任务后所得出的秘密报告,与警卫总队的那一份有些许的初入也是理所应当的吧。”魔神轻飘飘地道,“和黄泉川你看过的那一份不同,这一份还包含了某些时至今日仍不为许多人所知晓的内容。”
“比如一位名叫相川 宁的红衣理事的身世。”
“比如一个名叫《无间道》的计划。”
“再比如……”
“一位名叫李年的送信人。”
“一位在第二天就被‘出卖’的送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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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有名单leve.0三万余,相川阁下仅仅摘了一百三十七位,当天又于此一百三十七人当中,择了一位。”千岁推出一本厚厚的纸质报告,让它的书名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却只是盯着相川宁的脸,然后呵呵地笑了起来,“随之如法炮制,写信一封,送于一人。”
“次日,李年外出,被三寸绫遗老所杀,死无对证,天衣无缝,却怎料……”
千理事抬起头,一幅墨绿色的眼镜流淌着几抹死寂的金光,倒映着眼前人儿的模样,“李年,早已死于2003年12月3日。”
“又怎料……那三万人,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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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生人……”爱穗默念着,像是想起许久前的事似的,“是木原一二?”
“这是他恶趣味…只有他,才能实现的恶趣味……”
“木原一二从很久以前就在试图掌控都市内的一切,虽然结果不尽人意,但终究还是一名棋手。”魔神略带感(嘲)慨(讽)地道,“只不过这一步恶作剧般的‘棋局之外’的闲子,却在最后成为了贯穿全局、联系棋盘内外的关键,这一点大概就连木原一二自己也想不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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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摩挲着白色的封皮,随意地翻着自己的生平,相川 宁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世上还有人这么地了解自己,甚至于,有些细枝末节,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却还有人帮着他记得。
比如……
那个胖子居然叫李年。
他忽的微微勾起嘴角,说来也可笑,他记得李年的住址、通讯,外貌、特征,学校、成绩……他记得所有能够锁定李年的资料,能够准确地出卖李年的信息,却独独忘了。
这个胖子居然叫李年。
“相川给了您3分钟……”他抬起头,直视着桌子对面的那个老人,把那本厚厚的报告慢慢地推了回去,“您却在3分钟里,做了一出3秒钟就能够解决问题的表演,那想必,这个问题不止是表面上那么简单吧?”
“不过,那就不是相川现在能够顾及的了。”相川 宁温雅一笑,仍是富丽堂皇之下,那个金碧辉煌的人儿,在明里暗里的仰视之中,身上流淌着宛若鎏金般的光芒,“雁过留痕。”他收回了手,“是因为仿生人暴露的也好,是因为出卖得太急暴露的也好,该知晓的,总会被人知晓,不是吗?”
他立直了身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睥睨着这个世界。
然后用他那一口标准的通用语,一字一字地问道:
“说起来,千阁下来找相川,是为了什么来着?”
他笑着,像个纯真的法官,从来不谙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