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教堂区(Whitechapel),位于东伦敦,乃是以白教堂街为主干的一片街区。
至于让这条街区以之此得名的那座“白教堂”,则早在二战时期,便毁于德军的狂轰滥炸,其遗存被转建为一片公园草地。望去一片绿茵,其色郁郁青青,偶有鸽群飞落于此,一时风起,田园间便有层层瓦灰掺青的翼翅翩动,翎羽飞腾,伴有咕声阵阵,颇为动听。
那静穆中骤起的阵阵合唱,与昔日千人礼拜略有所同。物非人非事事非,既往的世代衰退磨灭后,只有残痕给人们凭吊,而在凭吊者们眼中,就连禽鸟的本能之举,都能让他们追忆,那片早被时河冲刷至破碎的前尘往昔。
当然,这和今夜到此一游的约书亚二人毫无干系。时值冬夜,天气早凉,纵是没到零下,也不会有什么傻鸟敢于冒头外出寻死找冻。何况鸽子一类,本就在夜间视力不好,且这东伦敦移民多,治安较乱,白教堂区更甚,敢走夜路,莫说人,就算只是只鸟,说不得都要被人抓走拔毛炖汤。
所以,直到这二人并行在这白教堂区夜幕下的现在,约书亚也没从加百列的口中套出她此行的目的。这件事着实憋屈:前几日在梵蒂冈和巴黎,对他而言,不算汹涌而来的“回忆”,也就是跟着眼前的女子观光游玩而已。
虽然这短短的游玩期间,有偶遇过“神迹”、“天灾”之类的破事。这女人三两次半夜出门,回来时也总会带些奇奇怪怪,让自己不由得怀疑她本职工作其实是文物大盗的东西。
今日自己趁她睡觉去西敏寺打了个来回,本以为按照她前几次行事的规律,总该发现些有趣的事。
再不济,一个人观光也是件好事,没找到在前两地感受到的记忆也就罢了,那教堂也让人感到有些微妙的无趣。
伦敦湿冷的天气,恰应上了他的心,被这女人拉着满欧陆乱转倒不算坏——毕竟出钱的是她——可这人一边说着自己乃是天使下凡,护佑着约书亚这个基利斯督转世重生,寻回记忆拯救世界,一边什么都不告诉自己,态度懒散神神秘秘。
Oh,fxxk。
要不是被拉来的时候这女人秀了两手超自然能力把约书亚镇住了,外加上次主洗礼日那次脑子进水〔真〕确实好像让他想起什么东西的话,鬼会放下工作陪她跨洲乱逛。
更何况,天使下凡也就算了,毕竟《创世纪》和《多俾亚传》都有类似的故事,可是,轮回转生这鬼东西怎么都不是基利斯督教的教义吧?!
虽说教父时代的“众圣之师”奥利金有过类似的说法......可他也是教会的大异端......
类似的吐槽与抱怨在约书亚的脑中辗转徘徊冲突,但他没有放慢自己的步伐,仍是紧跟在加百列的身后,行走在深夜的东伦敦中。
眼前深沉的夜色,尚算不得什么,对未来有知觉者,往往比那些迷茫无知的人痛苦。
一路上,加百列依然保持着她那种无所顾忌的放松,反倒是身为男人的约书亚谨小慎微,如临大敌。倘若有路人远远望见,只会想是富家小姐带着软弱的男友在这夜下的东伦敦试胆散步。谁承想二人之间,反倒是后面那个如履薄冰的男人被称为主呢?
不过这无所谓,反正约书亚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念想,不如说对方一路支付自己的旅费已经让人极度过意不去了,这倒不是他大男子主义,但是被人这么伺候是他自小到大都没怎么遇到过的。可对方每次都能提前拿出机票火车票和路线,而自己一路被牵着走,也只能作罢。
这趟旅途轻松愉快,如果他没有思考过在旅途的尽头,会有什么等着他。
就像这样,被牵到这个空地——白教堂旧址的整个途中,约书亚一路整理思绪,想着自己和面前这位“天使女士”的关系,回忆这几天的奇幻旅路,这目的地就这么到了。
这是片夜风环绕的草坪,与他凭借某些怪谈建立起的声名相比,未免有点简陋了。无论怎么看,他似乎也只是大一点的,平平无奇,几乎一无所有的街边公园。
除了似乎是被风化——或是故意截断磨平,而后掩映草丛之中,有如为侏儒所设计的小径般的断壁残垣之外,一切都和某个平凡的街边公园没有两样。
我承认,这颠三倒四的形容确实令人不快,而且事实上它现在确实如描述一样,只是块草坪,往日作为一处地标的“白色圣母堂(St Mary Matfelon)”,所遗留的残迹,也不过是今日的小径,往日的高墙。
哦,这还不能算作小径,毕竟它实在是太过窄小,窄小到幼童都无法落脚。总之这地标的残迹已经到了,约书亚抬脚踏了踏残垣,转头看向身边的加百列,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不过作为被侍奉的大少(?),要乖乖听女仆(?)的指令什么的......有种微妙的有趣哎。
然后约书亚就看到她从小包包掏出一根米余长的铁锹。
然后反手丢到自己手里了。
什么情况?
是的,这段没有任何描述失误,加百列小姐就是从随身携带的某个小挎包,满大街女士都有的那种小挎包中抽出了一个视其长度体积而言完全塞不进小挎包的铁锹,然后轻轻一抛,丢到了一脸懵逼的约书亚手里。
后者还在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
“你这是四次元口袋吗?这包体积怎么可能容纳的了一把铁锹啊?”
“为什么您要在意这种细节呢?比这不符合现代科学和常识的百倍的事情我们不都已经看过了吗?”
加百列对约书亚的惊愕报以微讽,转过头来,与青年对视的双眸在夜色中闪烁出轻蔑的光,“比起让一国一城之民因您任性的变为禽鸟,我提包的容积稍微大了点,也可以原谅吧。”
嘶——
这女人要拿那事说道到什么时候?
并没有觉得自己理亏,但就是接不下话茬怼不回去的约书亚选择规避这次攻击,掂了下铲子,想试试手感,但这手感怎么说呢......
有点微妙的不对劲。
颜色方面也是,杆把灰白,锹头金黄,如果是被人漆成这样的,那此锹制作者的审美趣味......啧啧。
约书亚眯眼,问道:“这铲子什么东西做的?”
“哦,圣人骨骼磨灰,加点圣油,然后祝圣塑形成棍和把,再挑几件当年教会赎买俘虏时的金银熔炼成锹头,事就这么成了。”
“圣人骨灰啊。”
约书亚舒了口气。
他还以为是什么。
圣人骨灰啊。
约书亚吓得双手一抖,差点把手上的“铁”锹砸地上,手忙脚乱一阵,总算是将将抓住了这玩意。
“这东西是拿圣人骨灰做的?”
“还有金银,金银合金。”
“这东西你也敢拿出来给我挖土,不是,这东西你也敢做出来,不怕天罚吗?”
“您还记得我们的身份是什么吗?”
加百列白了约书亚一眼,指指对方又指指自己。
一个神之子,一个大天使。
这个组合配置想吃天罚还真有点困难。
“而且当初天上众筹这套武器的时候,那些圣人可是抢着捐献骨肉的。
如果不是米迦勒镇压的及时,说不定某场从第三天到第七天的大型内战就打起来了。”
“你停一下,天国内战?要不要这么夸张?”
“您难道觉得那群人很好说话很好相处吗......”加百列叹了口气,抽出支烟,点燃叼起,烟上星火忽灭忽明,自她眼中倒映出,愈发诡谲难明。
“也罢,您毕竟早就没了天国相关的一切记忆。我就随便跟您举个例子,St.Jeanne d'Arc,这个名字您有印象吧。”
“奥尔良的少女吗?我还不至于无知到没听过这位的名号。”
......
所以,原来所谓天堂,也不是什么安生的地方。想到这一层,再结合加百列先前的形象,约书亚不由得心下戚戚然。
原来但丁这厮写的东西,都是骗人的。
吐槽这些无济于事,无论天国如何,现世的生活还得继续。
“所以你大半夜的拉我来,就是要我搁这挖土吗......”
“身流贵血,手握权能者方能借由非凡器具破开此处的封印,这里的封印者是这么设计的。”加百列耸耸肩,“这效果估计是他们本来是用此地的王——就是那个明明没有实权,却天天被架在领袖的位置上的女性和她的父辈祖辈子辈孙辈有同样命运的——的某些东西作为触媒做成的,这样只要一日没有拿着非凡器具的,作为超越此地之王的掌握实权的贵族来到这里,这里的封印就不会被破掉。”
“而在封建王权已经衰落的现代,你说的这种生物基本不存在了?所以这东西设计时就是朝着不让人打开而设计的吗?”
“嘛,其实找这个地方更麻烦。”加百列抬脚踏了踏自己脚下站着的土地,然后错开身子,让出位置,一副请君动手的样子,“不过确实如您所说,这东西下地,被封印的时候,那群封印者就没想过哪天解封它。但是今天您来了,所以,请吧。”
“说真的我越来越觉得这实在是太奇怪了。”约书亚没有按她指示的去做,只是盯着对方,“你把我从阿卡迪亚带到这里,让我在一个奇怪传说的发源地挖土,破开一个封印。
“可我并不知道为什么是我......哦,我是基利斯督,救世主对吧,可为什么这里有一个封印,我又为什么要破开这个封印,谁制作的这些封印,破开它会产生什么后果,这个世界又会收到什么影响你全都没告诉我。
“天使指引救世主的故事我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了,就像我们现在一样,加百列与基利斯督,面对面,一个指引另一个。
“可无论哪个传说里面,天使加百列都不可能不告诉基利斯督他的使命是什么吧?我的加百列小姐。”
“......这么一想,我好想确实忘了告诉您我们此行的目的了。”
约书亚用自己的名誉担保,她故意的。
“现在补告也没问题吧。”
“请。”
加百列装作思索了一下,貌似纠结了一阵,开口:“其实我们在拯救全世界。
“只要解封掉它和剩下六个封印,用您手中的铲子和我从卢浮宫以及梵蒂冈取回的其余事物把它们解封掉,这个世界,全人类就会重新获得神之恩宠,一切战争与绝望,伤痛与悲哀都不将复存在。而那群蠢货的报复,米迦勒他们会帮我们解决掉的,最后,就像经上说的那样——”
“祂将拭去他们脸上的一切泪痕,以后再没有死亡,再没有悲哀,没有哭嚎,没有苦楚。”约书亚接过了话。
“您这不是很懂嘛。”
“是啊,很懂,所以我才不敢下铲。”
约书亚的表情褪去,像潮水落后,留下干涸的沙土那样。
“这句话,出自启示录吧。”
“自然。”
“你说还有六个封印,就是代表一共有七个封印,还都需要我解开对吧。”
“如您所言。”
“那你应该知道,经上还有两句话。”约书亚没等加百列回答,自顾自念诵:“第一句是我看见那端坐座上者的右手上,握一书卷,内外有字,封以七印。
“另一句是,那出于犹大支派的狮子,达味王的苗裔已取得了胜利,祂能展开那书卷之七印。
“事实上你告诉我我这个身份的时候我就该警觉了,基利斯督回归大地之时,只有一件事是该做的——所以天使长加百列,你这是打算,灭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