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
我已经看不清他心中的想法,或多或少自己努力去察觉,没有刻意隐藏下,自己也许还能有机会在极为晦涩的小细节中明晓他的想法。
但当那孩子真的打算藏住自己的心,尽管你倾注全力尝试去察觉他的想法,你就像从一片看似清澈的池塘中打捞有用的鱼儿一般,都会捞出一大堆没有意义的淤泥,你所得到的答案都是与其毫不相干的。
你不可能明白他内心想的到底是什么。
就像戴上一个乌鸦疫医的面具一样,你没办法从那面具上猜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一旦自以为自己得出了答案,揭开那所谓的面具,你会绝望的发现层出不穷的面具戴在他的脸上,让你根本没法得出一个有效的答案。
虽说如此,但他给出的回答是总是真实的。
明外人或许能够听出这是借口,但如果身临其境地和他相处时,就仿佛有种特别奇妙的魅力让你脑中就下意识接受那孩子嘴里说出的事实。
那对漂亮的眼睛就似乎有着璀璨夺目的红宝石星海,看着他的眼睛,总有灵魂被螺旋吸入瞳孔的错觉。
这种感觉,怎么说……
就像网文小说里那种『魅惑之眸』的感觉吧?
嗯……总感觉嘴里这样说出来似乎有点异想天开,对吧?
『少女扶额苦笑,眼神斜视躲避话题』
不过对比上我印象中的小兔子的话,这样的设定就居然没有任何违和感。
尽管他的来历不明,身份也很神秘,但我能感觉到他是一个好孩子,事实也映衬我的想法,他就是把我们当成家人一样的存在,一直陪伴在我们身边,几乎形影不离,每天都在一起生活。
什么任务,什么样的事都能完美潇洒漂漂亮亮地完成,总是让人一经相比便自叹不如。
嗯,这一切是真的好……
不用担心自己随时会丢命什么的,不用担心这样那样的琐事。
饿了可以用积分换点吃的,累了找他按摩也不会拒绝,每天基本上都是活得开开心心的。
虽然有时候会训练受伤很疼,又不得不做自己弄脏自己手的事,毕竟夺走生命对我而言无论对方是什么都是一件沉重的话题,我是一名见习的战地医生,这种程度的事还是得要完成的。
否则我就没有资格呆在功绩如此卓越的他身边。
虽然很讨厌这些事,但是这样的时光,我很喜欢,我绝对不会忘记的。
如果可以,我想等他长大,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找他告白,我想以他的性格一定不会拒绝的,虽然这很卑鄙,但是喜欢的东西都是需要靠自己的努力争取得,他的优秀众所周知,我想一直呆在他身边守望他成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领导者。
要说他的处事态度什么时候转变得明显……
大概就在所有学员从『萨克拉塔』回归后的日子吧?
不知为何,他比任何时候更加卖力地进行虚拟特训,深夜起床解手时偶尔还能够看见他窝在床上对着虚拟荧幕上倾注自己所有的注意力,就连自己窝在他身旁还没有发现自己。
还记得那时候他发觉自己时大眼瞪小眼的尴尬模样,我们两个人面面相觑着,我说了他几句话让他注意休息,但是解手回来被窝里的光又亮了。
这一整年从来没有见他有怎么休息过。
总是从早摸着未明之际便出发,晚上所有人都睡的时候才回到寝室。
每一天……
『早上好,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早点休息,明天会很辛苦的』
这些熟悉的声音,那忙碌的身影已荡然无存。
过去陪伴安维亚,米拉菲和我的时间也是这个时候被他近乎病态的执念所占用。
尽管……我们理解他努力的想法。
明白他这样做都是有意义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而奋斗。
但是……那个孩子昔日曾陪伴着我们的时光,带给我们幸福的潘多拉宝盒,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最珍贵的『宝物』失去了…
原来是那么让人孤独的……
……
做出这个选择那一刻起,他总是很抱歉自己陪不了他,我们为了不让他担心总是无所谓地安慰他。
每天完成日复一日的任务,回到宿舍,祈祷着他依旧还是那个他,最喜欢的他……
但是他已经变了…
『被迫向着这狗屎般的现实做出妥协』
——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下意识抚在胸口中衣衫褴褛而裸露的肌肤,那干涸而狰狞的黑红血迹粘在红发少女的指尖,如艺术品的血腥而凄美。
目光直视着前方晃悠的影子,她并没有回过头,只是单纯地对着娇小的黑发女孩如此说道。
“是哥哥他放不下我们吧……
无论是我,还是我说的话。”
安维亚.维多利亚,那个面容憔悴的黑发女孩看着在逃生舱内部繁杂无比的操作台上忙碌着的人影,脸上说不出地愧疚。
让自己心爱的英雄受创的伤疤,那份疙瘩,那个心结,让她一直后悔着。
后悔因为自己的弱小和愚昧,伤害了……自己喜欢的人。
少女看着女孩悲伤的样子,拳头悄然攥紧在胸口中,似乎没有听到她说的话,脸上勉强地洋溢出疑惑的微笑。
“为何逃生舱一定要设计成单体?”
仿佛被话题吸引到一般,安维亚撅起黛眉开始思考着,见状少女也似乎被自己无意挑起的话题所吸引从而思索着。
常规逃生舱都是1×2,2×2,2×N进行对号排列,其不仅可以维护舱体内部构架平衡,同时活体装置的适配条件也更加方便,更加系统化。
最重要的是……像这种重要的战线,战线失守溃败进行紧急逃生的人数应该会在一开始对『避难人数』设置预计值要高很多才对。
那样逃生舱的规模至少也不小于中小型运输船的大小。
可是这种低效率的运输效率就本该被淘汰,难道因为『量子加速』的条件限制吗?
虽然对量子学说涉及未深,但是至少她明白,如果真的能够解决量子加速的攻克性课题,那么量子单位在体积上的限制便不会存在过多的限制了。
她想象着,群体进行量子加速的场景。
所有人似乎化为光粒和绚丽的线条,混杂成一起,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迅速掠过。
如果有眼睛,仿佛能看见周围的环境因为极快的速度前行纷纷化为模糊的块状像素,放空大脑仿佛能感受到自身所处的环境也变化为四维空间。
无视任何阻碍,自身穿透无数层的『墙』,永无止境地前进。
最后,在量子停下加速后,接应的人员打开舱门,却发现里面的人纷纷变成血肉模糊的烂泥。
想到这里,少女的身体下意识打了个冷颤,摇头晃脑地将这荒唐的想象甩开脑外。
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明明是围绕着白免奇怪的行为做出的猜疑啊!
明明现在没有时间去想这些琐屑的事了。
……等会……
已经没有时间了……
时间?
这让她想起白免慌乱的模样。
……存在还需要顾忌的……可能?
……
……
少女的瞳孔猛然一缩,她虚弱的身体踉跄了几步直到背靠在冰冷的铁壁上,手捂住嘴,额头冷汗不断沿着她的指尖滑落。
为何忘记了……我们之前遭遇到的机铠种?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白免之前异样的表现都能做出充分的解释了。
虽然不知道白免到底是怎么从机铠种的手下逃脱的,但是即便如此……世间暂且没有能够破坏机铠种的手段,而摆脱机铠种的锁定不进行攻击行为基本不可能的。
那么自己这群人已经很可能成为机铠种眼中的目标了。
“安,芙兰,最终调控程序已经完成了,你们赶紧去对应舱位部署就位。”
从控制台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少女的臆想。
她立刻振作起来,将自己所有的不堪收敛起来,看上去仿佛只是靠在墙上歇息一般。
安维亚担心地看着似乎已经虚脱得靠在墙上的少女,欲言而止地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到底要做出什么举动才好。
姐姐她…莫非发现了什么吗?
而自己却什么都没能发现!!
她就像斗败的公鸡那样低下头,直到白免从控制台走进舱位时推搡她后背才反应过来。
她看着白免颓然的脸色,小手愧疚地抓着他那染上大片血污的黑袍,就这样静静地靠着他身旁,默不作声。
瞧这妮子这迟钝的反应,白免没好气地拍了下她的屁股,勾肩搭背状地推搡着她走到正道上的舱位。
“别浪费时间了,道歉的什么的话,等离开后再说。”
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惊吓状地跑开,那个看似随意的动作,让她直觉中感到一阵虚幻的不安。
明明是这样的动作,熟悉的味道,曾经的味道,却如此的不安。
不知不觉,自己就像提线木偶被他拎着来到舱位。
白免的动作行云流水,很快就已经展开舱位的保护装置,将她放置在内部。
狭窄的白色空间,连接着大量铭蚀二态线路的大大小小的装置,而白免则有条不紊地将这些装置快速地装填在她身上,最后一块装置填充在她身上之后,她整个人就像一个披上外骨骼的钢铁人形般。
浑身上下被充满繁杂的技术秉性和看似粗糙工艺的金属装甲所包裹。
或许在白免的眼中,她就像装载在破烂木盒的宝石那样醒目而珍贵。
他伸出手探进装置中心的扩容区,手动打开帮她扩容了覆盖结构。
两者的脸近乎贴在一块,甚至她还能够感受到他鼻尖传来微弱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脸上,弄得她的脸感到有些发痒。
他看了舱内的女孩一眼,微笑着说。
“安,战术轮环拿来,我帮你开启保护装置。”
说完他便将手缓缓地将自己脖子上的项链拿了下来。
那伴随着她多年,近乎形影不离的『米卡』第一次离开她的主人。
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肌肤再逝去的那刻,心脏在那逝去的那一刻不断地悸动着。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内心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不能……
不能就这样放开,很不对劲……
不知为何自己的身体为何忽然很紧张,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恐惧似地颤抖着。
那预备抽离的手掌,就像带走了遗憾,将她内心某个重要的东西以一种没法察觉,没办法阻止的方式拿走一般。
这种断然失去安全感的落差,她本能性地抓住那预备抽离的手掌,沉声说出她内心最不想发生的猜测。
“哥哥,你会离开我们的吗?”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猛然抬起头,眼神化为锐利的鹰眼锁定着白免脸上,企图从语言上的冲击给他那副『面具』松动哪怕那么一分一毫,然后看到他面具后所隐藏的真实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或多或少,她已经发觉了,自己熟悉的人儿的行事风格已经转得十分随意,就仿佛回到了过去一样…
『黑兔』白免一直都是那种在严肃的事情上十分认真的人,他一定是为了不让自己发觉他的异样而特意做出的伪装。
人,在被揭中自己掩藏的真相,眼神,呼吸,神色,面部肌肉,都有会发生不自然的变化。
白免从来没有向自己撒过谎,所以一定能看得出来的,刚才芙兰姐揭穿他的时候,对自己被揭穿后的反应很明显,白免哥哥是个很单纯的人。
而单纯的人更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自己虽然不喜欢读书,但在队伍里混的久了,专研的心理学甚至还远超过平常学习的专业知识,或许自己对机械知识一窍不通,不明白也看不出白免哥哥是否对逃生舱的真相进行了隐瞒。
但是至少这句涵盖着整个点最重要的中心——
他有没有牺牲自己的打算?
然而……
“我什么时候没离开过你们,但我什么时候没回来过啊?”
似乎自己把他当成敌人般的那种警示,让他很没好气眉头一跳,轻浮地给自己的脑袋弹了一发。
清脆的噼啪声响起,生疼的额头浮现了红印,那猜疑的心情仿佛被他一手弹飞一般,有些懵愣地扶着额头欲言又止。
他似乎感到有些心疼,便连忙揉着拍红的地方,手指还很不老实地轻捏着自己的脸蛋。
没有不对劲的地方,表情没有瞬间产生的波动。
表情的自然,动作的真实……
根本无法看出任何破绽……
无论自己怎么端详,怎么回忆他不对劲的地方,她居然绝望地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从他脸上找到那一丝一毫涟起的波动。
真的只是自己的错觉吗………
她从所未有地第一次质疑自己的第六感……
——
看着她满是波动的面容,白免脸上挂着犹豫,他审视着她对自己的猜疑。
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嘴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我不会留在这里的,我们三个人一定会离开这个鬼地方,然后在重来没有见过的地方开启一段新的生活的。”
“……”
“真的吗?”
自家妹妹一副仿佛被欺负怕的眼神,弱弱地看着自己,很不确定的语气,充满着波动。
“我们真的能够离开这个地方,然后一起生活吗?”
对于她弱受的模样,白免无奈地笑摸着她的小脑袋,宠溺地闭上眼睛。
“我啊,明白我自己爱逞强,除了迫不得已执行任务而外出以外,我们几个人每天都在一起吧,相处那么久还不会骗人的吧?”
要是逞强的话,说话的语气也未免太轻松了,反而会让人更加怀疑你,但是……
手……悄然放开了,她侧躺在狭窄的舱体,撇过头看向舱视口外的景色默然不语。
最后她选择了相信了……
要说为什么的话…
毕竟他是自己最重要的家人。
如果他也不能够相信的话,那自己还能够怎么办才好?
已经不想再因为自己的【无理取闹】,任由着……放纵自己的感情而伤害到他了。
“谢谢你……选择相信我。”
白免的声音很轻,说的也很慢,但却让人内心不由升起一股解脱的轻柔。
手里的战术轮环猛然镶入铭蚀验证区,仿佛注入了有色能量质般,机凯上分布链合体发出粗秉的巨响,顿时咬合住战术轮环铭蚀区并沿着机凯流线刻络出规律无比的蓝线,顷刻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NEX格式化完成,军方协议已默认通过,成功登入身份信息,『摩特利迭D.Y.C系统』迁移准备就绪】
装甲的空隙绽亮出幽蓝色的光线,渐变的光线朝着空隙分布的位置开始迁移。
而空隙缓缓地合上,那绽放出的光愈发愈弱,就想缓缓合上木盒里的珠宝般令人不舍。
就在机凯合上的那一瞬间——
“哥,我爱你。”
细若蚊声的低吟在此刻传出,让白免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跳动一下。
机凯合并的动作戛然而止,光已经彻底消失。
似乎彻底封印在温室中,不会再担惊受怕,也不会有死亡的威胁。
从导入口输入的保护液浸没着她小小的身躯,很快浸没着她的身体,仿佛没有任何触碰到液体的实感般,浸没在液体的眼睛缓缓地下坠着。
无力,犹如新生的婴儿,坠入母胎中安然沉睡。
没有意外,没有风险,她的意识很快陷入了一片空白之中。
白免笨拙地惦着脚爬上了舱体上,从舱体正中央的舱视口看着里面沉睡的人儿已经没有了任何动作,似乎已经放下心来。
小手抚摸着冰冷的机凯外壁,仿佛能够隔着这层冰冷的金属触碰到那温暖心扉的人儿一般 ,填充气压的泄漏吹拂起白发遮盖住他的脸,但唯独那个微笑依旧。
“我也爱你,安。”
人生嘛,自己什么都体验过了~
与家人相处的感觉,锁定敌人的感觉,结识友人的感觉,被仇视的感觉,被爱戴的感觉,陌生的感觉,熟悉的感觉,还有很多很多自己都已经体验过了。
不过这个心跳恋爱的感觉嘛,那一瞬间也已经感受到了,被告白了啊,比起以往的称呼多了这种陌生的味道估计就是恋爱了,虽然只是自己一意孤行的脑补而已…
嗯,但也已经值得了。
他深吸了口气,似乎把积淀在心房的感情都给吐出一般,脑袋微微后仰着看向舱角中那暗藏在阴影中的那对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双眼。
“刚才的话,都听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