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表之下数万米的深度处,宏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建筑结构正在这里酣眠,没人知道它和它的主人已经沉睡了多久,数千年?数万年?或者更久远的时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时间似乎已经毫无意义,只有寂静和灰尘长远不变。
直到今日,一支三四十人、由某个神秘富豪资助、打着“考古”旗号、借助于穿透式矿物探测器和大型盾构机以及地质裂缝来到这里的探险队打破了这里的万年不变的常态。
“我们要发财啦!”
走在探险队最前面的那个弗林人再也忍不住了,摇晃着他的爪子,用他那由四瓣甲壳构成的大嘴向外喷射着嘶哑但难以掩饰激动情绪的声音以及酸性唾液。
“嘿!老兄冷静,冷静。”黑火星区小有名气的阿尔人遗迹探险家彼得诺森试图按住他这位不让人省心的老搭档,防止弗林人夸张、激动的动作不小心触发这座遗迹内的安保机关之类的东西,“不过是个普通的遗迹而已,我们什么没见过?”
“遗迹?遗迹而已?仅仅是个普通的遗迹?”他没想到的是弗林人不但没有停止他那奇怪的狂热,反而以一种嘲讽式的语气回复他。“哈?你真的以为……”
弗林人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未吐完的话语突然停了下来,转而打量了远方他们的“老板”强行塞到探险队里、积水的脑袋里几乎没有一丁点的考古知识、一点也不专业、但是手里拿着电浆武器的其他成员们几眼,在看到他们全员都还像一群愚蠢的拉博兽一样在这神圣的遗迹殿堂中好奇、装模作样地到处敲敲踢踢后,他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悄悄地走到了彼得诺森的身旁,压低了声音向对方说道:
“你真的以为我是昨天啤酒喝多了现在还没醒?”
“我感觉是的,从那些埃兰啤酒具有微量致幻作用的角度来看。”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遗迹,而且我也没喝醉,我从来都不可能喝醉……”弗林人有点生气地反驳道,不知道反驳的是对方的看法还是自己的酒量。
“比如说上会你发酒疯把利特的水培花园给拆了的事情,他当时差点……”彼得诺森无情地揭了弗林人的老底,没有给他留丝毫情面。
“不过……”弗林人接下来的话语和面部表情充满了嘲讽的意味,而弗林人的表情则一般是通过他们复眼的排布位置和颜色来判断,“我们闻名整个黑火星区的大探险家——彼得诺森先生阁下,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比如说你嘴边触须上还有那些裸子植物酒液蒸发后遗留的胶滴?”
“……”弗林人转了转他的复眼表示对此表示不满和无奈,同时又观察了一下其他探险队成员的位置,他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和声音简单而快速地说道,“这是祂们的遗迹。”
“谁的?”彼得诺森此时为同伴酒后的奇妙思维感觉到有点头疼。
此时此刻彼得诺森正在努力回忆自己的同伴昨晚到底喝了多少酒,他所能确定的是:这个家伙肯定是喝多了,那些当地啤酒里轻微致幻物质在他神经处的累积导致了这货到现在还没醒,但他不自知地认为自己十分清醒,并且还在认真地说胡话。
彼得诺森认为自己现在所要做的就是确认弗林人到底醉到了哪种程度,然后从“泼他一脸冰水”、“把有催吐和醒酒作用但味道不怎么美妙或者说是相当恶心的安洛花花瓣强行塞到他的嘴里”、“猛击对方食袋”到“直接给这货一针镇定剂”这些选项当中选择最适合最合理的一项。
“谁的?”正在偷偷检查自己腰带上镇定剂数量的彼得诺森愣了一下。
“人类的。”
彼得诺森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不要笑,但是他可耻地失败了,他直接笑出了声,而且还狂笑不止,豪爽、体现了一个人真性情的爆笑声在整个遗迹大厅里回荡,甚至连头顶的灰尘都被震落、那些被他们刻意甩开一段距离的其他队员们也一起转头像看智力障碍者一样看向这里。
不过彼得诺森很快就停止了他的狂笑,但这不是为了顾及老搭档的情绪或者自身形象,而是因为他发现正在自己对面的弗林人的脸色,啊不,是“眼色”似乎不妙,处于一种愤怒情绪即将突破阈值然后完全爆发并付诸武力行动的状态,就像是大气层内的暴风雨或者宇域中的离子风暴来临之前的宁静。
而如果这个弗林人恼羞成怒发酒疯把自己打一顿,自己还真的打不过他,彼得诺森只是一个没有任何体能方面特长或者其他特殊生物学构造的阿尔人,整个银河系中最普通的种族之一。
双方起冲突的话,根据彼得诺森以往挨打的经验,他会在短短的几秒钟内被对方放倒在地,而之后躺在医疗舱里的时间根据弗林人是否来得及手下留情来看,会是从几十分钟到一两个星期不等。至于那些名义上的职责是“协助和保护”但实际上是“监视”的其他探险队队员?他们可不会尝试劝架反而会站在一边集体看笑话……
所以为了避免自己被一个弗林人醉鬼打成连自己老妈都认不出来的模样,同时也为了避免探险队中某个手贱的家伙把有“震惊!大探险家彼得诺森被当街暴打,原因竟是……”这类名字的视频传到弹幕网站上,也许是现场直播,让他以一种他绝对不想要的方式彻底出名。彼得诺森只好顺着这个弗林人醉鬼被酒精麻.痹的思路来小心翼翼地回复道:
“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查阅了很多关于那些唯心主义者独特科技构型、外表的资料,然后总结出了这些东西一些共有的特征,在这里就不一一简述了。我跟着你挖过无数的坟……呃,我是说进行了无数次的考古调研了,而这一回,在这里,我的猜想得到了印证。”弗林人伸开了他的四支手部节肢,如同表演完毕的演员等待观众的欢呼。
在弗林人发言的这段时间里,彼得诺森忍受着对方直接喷到了自己脸上的还带有酒精味的口水,他并没有像他表面所表现的那样轻信这臆测多于实际的发言,只是在思考着一个能从这个酒品极差的弗林人身旁溜走的合理借口,他应付式地说道:“你说了这么多,貌似挺有道理的,但是实际证据呢?”
“证据?这座殿堂,这座历史的圣殿本身就是证据!”弗林人激动地挥舞他四条附肢,狂热式地指点这座遗迹殿堂里的一切,“看看那些墙壁上独特的花纹,那些瑰丽的内部构造,那些被时间的尘埃所掩盖但却依然无法无视其光辉的结构……”
“是的,是的,很不错,你说的都对。”彼得诺森一边嘴上这么说着,一边以缓慢的速度挪动脚步来在弗林人继续喷洒唾液、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这个弗林人是彼得诺森的老友、老搭档、大学室友,嗯,一个在名牌大学物理系毕业,毕业后一时没找到工作闲着没事跟他这个考古系的过来挖坟,呸,是考古和以及遗迹探险、结果一不小心干了十几年的物理学高材生,还是神圣联盟唯心主义者崇拜的“人类神灵”的唯物主义死忠粉。
至于弗林人所说的那些“特征”在彼得诺森看来和他之前发掘过的其他星际文明遗迹没什么两样——在漫长的时光流逝中被岁月的尘土所覆盖,只有那些抗腐蚀的合金制品显露出来了些许难以辨认的轮廓。
而彼得诺森的工作就是就是充分利用他的专业知识以及弗林人的物理学知识和他的合金撬棍来挖坟,呸,是让那些被埋葬在时间长河里的文明遗迹重见天日,获得第二次生命。然后他再根据遗迹和里面文明遗物的实体价值和历史价值来决定他是把它们卖给废品回收商还是那些想在自己家里摆点什么的土豪,亦或者是要一笔不多不少的“赞助费”后送到那些著名的博物馆里。
毕竟他和弗林人也是要吃饭的,和他的绝大多数同行比起来他已经算比较有良心的。
不过这一次不同,彼得诺森和他的弗林人朋友因为某件“各种意义上都不太妙”的事情被人抓住了把柄,但是对方并没有为难他们,只是让他们和这些全副武装、比起探索遗迹更像是来打仗的“专业探险队员”们一起探索一个位于蛮荒星球的遗迹而已,探险的结果则按照协议全部归于他们的“老板”。这次探险结束后他们和对方之间的破事就一笔勾销,彼得诺森可以继续做他的遗迹探险家,继续他发掘历史秘辛和文明遗物的旅途。
而不是被银河系中的绝大多数的合法政府通缉,最后死在不见天日的轨道监狱里或者逃亡的路上。
就这次探险来说,彼得诺森倒是希望这次探险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星际文明的遗迹,至少是不什么具有代表性和决定性的发现。否则他就真成为历史罪人了,因为根据这段日子彼得诺森对他的“老板”察言观色的结果来看,那个看似温和儒雅、体贴下属、充满人情味的伪装下其实是最冰冷的利益计算的商人绝对会把这个遗迹里面所有的东西统统以最高价卖给所有考古学家和博物馆最不想看见的人。
彼得诺森又看了看在远处一边发酒疯说胡话,一边用节肢对遗迹内的那些类似于小型金属柱、应该是某种装饰品的东西指指点点的弗林人一眼,双方之间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
彼得诺森现在所思考的是该如何用他的专业知识来把他的“老板”给忽悠过去,或者是强行证明这里不过是一个毫无价值、卖掉它们还不够飞船燃料费的普通遗迹。
但就在这时,一阵明显的地面震动从彼得诺森的脚下传来。
“发生了什么?你们他喵的到底干了什么?”彼得诺森大声叫道,试图找到震动的源头以及可以避难的途径。
“呃,没什么,我什么都没做,这东西突然就亮起来了,不合常理……”弗林人此时连忙把他搭在那个原本毫无异常但现在布满了蓝色光纹的六棱金属柱上的附肢藏到了自己身后。他辩解道:“如果有的话,可能是你昨天喝多了,看错了……”
“……”彼得诺森突然有了一种想要把他的老搭档当场毙于掌下的冲动。
对于他们这些遗迹探险家来说乱碰那些遗迹,尤其是星际文明遗迹里的东西是一种不专业而且也是极其危险的行为,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碰到的是自动饮料售卖机的购买键还是远古核武器的启动按钮。
只有一架按照既定程序在高空盘旋并因而幸存的无人机还有他们在地面上遗留下来、像是微光下黯淡的影子一样、灰色的一团团人形痕迹记录下来了这场事故的全过程。
不过幸运的是,接下来可没有发生类似于巨型发动机尾炎把这里所有生物烧成渣、残留的安保机器人苏醒、高温消毒协议上线之类的事故,只见那些蓝色的光纹以视觉神经难以捕捉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遗迹,然后遗迹里的一切瞬间被光源未知的柔和白光照得通亮,但又不刺眼。
彼得诺森放下了遮挡双眼的右手低头看去,只见地板上那些岁月累积下来的尘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散,不是被风吹走或者是被化学液体溶解,而是就直接当着一堆大活人的面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它们不过是虚拟游戏里面的景色建模数据,然后被某个程序员按了删除键。
在短短的数秒钟后,整个遗迹已经完全变了个样:那些几乎掩埋一切的尘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和光滑、未知材质、一尘不染的洁白墙壁和平面。遗迹内部反常的低温也不见了,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室内温度正在快速地升到一个令人感觉温暖和舒适的数值上。原本被认为是陪葬或装饰品的金属六棱柱如同字面意思上的“坍塌”了,变成了类似于白沙的东西,它们像有自我生命般地快速流动着,组合成哪怕经验丰富的考古学家都难以理解甚至是推测其用途和信息的奇怪构象。
但最令人惊奇的还不是这些,在彼得诺森和弗林人前方不远处,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突兀地浮现出来了一个巨大而复杂的机械造物,大体为一个约有五六米高的碑状机器,大量的精密机器模块像是魔方一样在上面排列、组合和变幻着,很难以具体地描述其外表,一时间无法从脑海中找到合适的形容词或者准确的类似物来形容。
“你到底干了什么?”一脸呆滞的彼得诺森走到了同样一脸呆滞仰起头望着那台大型机器的弗林人旁边。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弗林人老老实实地说出了实话。
“啊,大探险家彼得诺森阁下,还有他的好搭档马瑞克先生,不得不说,你们总是令我感到……惊讶还有惊喜。”这时一个让人感觉充满了商人的狡诈和铜臭味以及刻意做作的声音出现在了两人的背后,强行加入了他们的对话。“看来我们的工作有了很大的进展,而这和二位的努力是分不开的,我当初雇佣你们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雇佣?你当初是直接派人拿枪还有证据要挟我们的,而且没付任何钱。
彼得诺森腹诽道,脸上的表情在短时间内几度变换,但最终还是堆出了笑脸转过身去说道:“真没想到,法尔先生您也在这里,像您这样喜欢现场视察并且偷偷站到员工身后听他们聊天、关心他们日常生活的老板已经很少了。”
出现在彼得诺森面前的是一个高大、有着淡蓝色皮肤的瑟尔人,他就是彼得诺森还有弗林人马瑞克这回探险的“老板”法尔,他的手里拿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饮料。在法尔的身旁站着的是四个穿着灰色全覆盖式单兵护甲手持电浆步枪的“探险队员”。
“当然了,我一向是个关爱员工工作和日常生活的好老板,就像父亲关爱他的儿子们一样。”法尔好像是没有听懂彼得诺森话里的讽刺似的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道,“其实我们一直都在,只不过害怕打扰你们的工作使用了全息隐形以及静音设备而已,本尼奈特安保设备有限公司出品,物美价廉。”
“当然,就目前看起来我对你们的某些处于对员工关爱的担心以及相对应的保险措施是完全多余的,你们很好地履行了我们之间的协议,没有让我失望。”法尔话锋一转道。
“我们之间一笔勾销,而且你们在银心银行的账户上也会收到一笔在协定之外的绩效奖金……现在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应该把接下来的交给更专业的人士。巴瑞恩、基恩士把我们的两位功臣带下去休息一下。”
两名士兵强硬地按着彼得诺森和马瑞克,把两人给拉了下去。
法尔向距离他越来越远最后在他的视线中消失的两个遗迹探险家叹了一口气,在惬意地喝了一口杯中五颜六色的昂贵饮料后他以一种温和、就像是在问朋友吃没吃或者天气怎么样的声音对着通讯器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