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是从一段漫长的睡眠中苏醒,费劲力气后海未才得以睁开了自己的眼睛,当脑海中混乱不堪的记忆和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时,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
“我……到底干了些什么啊?”伤重身亡的妮可正在逐渐化成光粒消失,掉在脚边的是被染红的黑色长刀,等等?为什么会是黑色的?海未内心的惊异无以复加,伸出两手后,发现不只是武器,自己装甲上的赤红色已经被无光的漆黑所取代。
海未身体颤抖着后退了两步,闭上眼睛,脑海中的回忆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就在自己被击倒之时,出现在面前的黑影逼近了自己,琥珀色的双眸中映射着邪恶的光芒。然后自己连抵抗都还没来得及尝试,就被那家伙紧紧抱住,化作一团黑雾,慢慢地侵入内心深处,夺走了身体的控制权,疯狂地向敌人发起进攻。
“你……到底是谁?”现在,海未精神恍惚,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混入了另外一个人格,对方随时都能支配自己的身体,而自己却无法忤逆对方的意志。
“你还没发现吗?我就是你啊,”当听见冥冥中传来的得意笑声时,海未发觉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听自己的使唤,躯体突然动了起来,跨上了被重新召唤出来的Rider Shooter,在身体自顾自行动起来的时候,她听见了那个家伙的话,“你想干掉那些讨厌的家伙吧,你的愿望,由我来帮你实现。”
“不,不是这样的,我明明是想拯救所有人啊。”被排挤开的海未的原有意识挣扎着回答道。
“这并不冲突,当杀光所有人,成为最后的胜者时,许下让她们复活的愿望不就得了?”魅惑而轻蔑的声音敲打着原意识,而海未竟发现自己想不出任何的答案来反驳。
“就是这样了,安心地把身体交给我吧。”机车很快停下,黑色的骑士走入了残破不堪的医院花园里,被云层遮掩的月光虽然不太明朗,但还是能照亮开阔地上的景物,解除了装甲的小鸟就静静地靠在只剩下半截的廊柱上,双手似乎还抱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失去了身体控制权,作为旁观者而存在的海未也看到了小鸟,但同时脑中也浮现一个疑问,为什么小鸟依然还能存活?
根据骑士的战斗规则,这里是一个与普通世界相反的一个镜面世界,除了原生的镜怪物,其他生物进入就会被彻底的物质分解,即使是假面骑士也只能坚持很短的时间,而人类要是没有穿着骑士装备,那根本无法维持生命。就在海未慢慢思考这其中的缘由时,龙牙已经直直地走到了小鸟的身边,蹲下身用手抓住了小鸟的脖子,然后像拿袋子一样把她提到了半空中,
“咳,咳,”脖子被掐住的小鸟顿时感到呼吸变得困难了起来,窒息般的感受让她被迫瞪大了眼睛,还带着眼泪的双眼无神地盯着眼前杀气凛然的黑色骑士,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行动,“杀了我。”
“我很想杀了你,不过呢,”龙牙突然一拳狠狠地打在小鸟的腹部,欣赏着因为后者因为痛苦而颤抖不已的躯体,接着把她向自己的Rider Shooter拖了过去,并对对即将昏迷过去的小鸟轻蔑地说道,“裁决你的任务,有人比我更合适呢。”
宽敞整洁的卧室里,躺在床上的亚里沙微微睁开了眼睛,正当她掀开被子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时,一下子就看见了坐在床的另一边,正低头在把玩着什么东西的海未,而自己的记忆似乎停留在了和曾经的学姐在咖啡厅中相遇交谈的场景里,亚里沙看向了海未,小声地问道:“海未前辈,这里是?”
“啊,我们的睡美人醒过来了啊,不要担心,在我这里你很安全。”海未缓缓地转过了身子,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盯着亚里沙,让后者感到有些不安,就像是被头潜伏在水中的鳄鱼盯上了一样。带着诡异的口气,海未站了起来继续说道,“你之前被其他骑士袭击了,还被作为诱饵引你姐姐和我上钩。”
“那我姐姐呢?她还好吗?”听见海未描述出的自己的遭遇,亚里沙唰地一下坐起了身,焦急地向海未问道。
“很不幸,你姐姐,绘里她已经不在人世了。”看见了亚里沙因为担忧而涨红的脸色,海未反而感到非常满足,在装模作样地表示了一番悲伤同情后,她话锋一转,指了指房间的一角说道,“不过凶手已经被我打败了呢,她现在就在这里。”
顺着海未的手指,亚里沙这才注意到那里放着一张盖上了床单的椅子,而这时,海未已经带着一丝愉悦的笑容走到了旁边,那被掀开的床单之下露出的,是被紧紧束缚着的女孩,尽管对方眼睛被一条黑布蒙住,但亚里沙依旧认出了那是姐姐的同学,自己的学姐——南小鸟。
“海未前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难道说?”亚里沙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海未的反常表现更是使她忧心忡忡,从床上走了下来,想要走到小鸟的旁边去,但被海未伸出的手给挡住了。
“因为她就是杀害你姐姐的凶手啊。”这么说着的海未拿出了一把料理刀,尽管外观小巧,但依然可以划开脆弱的人体组织,用手指夹着刀柄,反射着寒光的刀刃在小鸟的脸上游走,“不只是你姐姐,她手上沾的血可一点都不少呢。”
听见了海未的话,想起了自己昏迷之前的遭遇,亚里沙缓缓低下了头,默默地低语道:“姐姐……”
“更何况,这家伙还不是人类喔。”接下来海未的话让亚里沙吃了一惊,正当她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海未已顾自说了下去,“她不需要骑士装备也能在镜世界生存,说明在人类的外表下,她实际上也是一头镜怪物罢了。”
带着兴奋的笑容,海未抛起了用手指夹住的小刀,张开手掌稳稳接住后,在亚里沙惊惶无比地注视下,用力将刀尖刺进了小鸟的腹部。接着,原本看似昏迷过去的小鸟似乎恢复了意识,紧咬牙关,发出了一声痛哼,但出人意料的是,被划开的伤口却没有流出血来,取而代之的是无色的液体,和之前被打伤的镜怪物如出一辙。
“看见了吧,这家伙的真面目,”海未又扭动了一下刀柄,并更加用力地刺进小鸟的体内,不由加剧了后者的痛苦,她那被固定着的手脚不停抽搐,摇晃挣扎的脑袋上落下几滴冷汗,“亚里沙酱,换做是你,会怎么对待杀害了自己亲人的凶手呢?”
“Henshin。”颤抖着拿起了床边的白色卡盒,借助关闭的电视机屏幕,亚里沙变身成了假面骑士,抽出悬挂在腰间的细剑,她缓步走向了小鸟的位置。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看见亚里沙的剑尖已经抵在了小鸟的胸口,海未的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情,伸手摘下了被泪水打湿的蒙眼布,欣赏着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绝望与痛苦,但就在海未抬起头来的一瞬间,却听见了某种东西落在地上的“当啷”声。
“我,不能杀死她,我能感觉得到她的呼吸,她的感受,”白色的轻剑不知何时脱手而出,轻轻地掉落在地面上,亚里沙抽出了腰带中的卡盒,以人类的姿态站在小鸟和海未面前,微微摇头,握住了挂在胸前的十字架,“她和我们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类,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我不能对她拔剑相向。”
“真是迂腐啊,还上帝,你以为你是圣母吗?”海未楞了一下,突然大笑了起来,看起来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扔掉了小刀,拍了拍亚里沙的脑袋,“不愧是亚里沙酱,无论在哪里,你都是那么的善良,既然这样,这里就交给你了。”
仿佛是灵魂被抽走一样,海未倒退了两步后瘫坐在地上,眼中透露着茫然与无措,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时,两行热泪从眼眶里缓缓流下。现在的她,深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身心俱疲,与骑士的战斗已经消耗了大量的体力,身体里又潜伏着另一个狂妄而疯狂的自己。
“没有关系的,海未前辈,休息一会吧。”海未感到一双手轻柔地搂住了自己的肩膀,抬起头,看见了靠在自己身上的亚里沙,以及她那如湖水一般清澈的眼神。
“对不起,我对她们……对其他骑士痛下杀手,也没能救下你的姐姐……”断断续续地哭泣声在房间里响起,对海未来说,她曾经认为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是懦夫的表现,但现在她却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现在的她,第一次对这场生存游戏感到心灰意冷,她累了,无力再战斗了。
“海未前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请不要灰心,”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失魂落魄的海未拽了起来,然后亚里沙轻轻将海未拥入怀中,用手帕擦去眼角的泪水,在她耳边柔声安慰道,“谢谢你,为了我而战斗。不过海未前辈,请为你是为了什么而战呢?”
“为了什么……愿望吗?”这个看似平常的问题竟让海未一时语塞,她不禁扪心自问,从来到这个这个世界开始,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愿望而战斗?改变缪斯伙伴们的悲剧?停止自相残杀的骑士战争?从镜怪物手中救下无辜的人?但是,现在这些都已经破灭了,如果自己成为这场战争最后的胜利者,又该许下什么样的愿望?
当坐回床边的海未停下哭泣,陷入沉思时,亚里沙静悄悄地来到了小鸟的旁边,用尽可能小的力道拔出了插在她肚子上的料理刀,拿来切开了几根绳索,然后拿过消毒纱布盖在了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上,在亚里沙的悉心处理下,小鸟的伤口已经不再向外渗出透明液体,正忙于包扎的她向小鸟开口问道:“小鸟前辈,伤口还疼吗?内部的创伤我实在没什么办法……”
“那些自己会好的,比起这个……”小鸟晃动了一下脑袋,活动了一下刚刚获得自由的手臂,脸上挂着疑惑的表情,“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割断我的喉咙?你应该读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吧。”
“每位骑士都有自己战斗的理由,在成为骑士的那一刻,想必也已经做好了向死而生的觉悟。”面对暗含威胁的话语,亚里沙依然专注于手上的工作,仿佛就是在为受伤的亲人处理伤口一样,“说起这个,如果小鸟前辈你在骑士战争中赢得最后的胜利,你会希望实现什么愿望?”
“愿望吗?说实在的,除了能参加战斗,我没有愿望。”小鸟摇摇头,闭上了眼睛,心灵随着眼前的景象一起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我的记忆是混乱的,充满了相互矛盾的东西,除了战斗之外:我从看见这个世界开始,就被传授了各种各样的作战技巧,目的就是……”
“就是为了这场骑士战争吗?”从床边站起来的海未接上了小鸟的话,看着小鸟,她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当自己被镜世界的海未附体之后,头脑里,也是充满矛盾的观念和疯狂战斗的指引,如此说来的话……海未发现自己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眼前的小鸟,可能也是和自己一样,被镜世界的自己给附体了,但是,又感觉有些说不通的地方,她只好继续问道,“那你还知道什么吗?”
“当然,比如说这场战争的规则,你们不应该忘记,当骑士只剩下一人的时候,她的愿望依然不能实现,直到战胜第十三位骑士——奥丁,”小鸟面无表情地说道,她的回答使得海未的心沉了下去,奥丁——那个金色的骑士,战争规则的制定者,战斗到最后的骑士,真得还有余力能战胜如此强力的对手吗?海未遐想之时,小鸟顾自站了起来,张开了双臂,对二人说道,“好了,别浪费时间了,除了奥丁,还活着的骑士已经都在这个房间里了,快点战斗吧。”
“小鸟姐,海未前辈,正如你所说,最后的骑士一定会在我们之中产生,但在此之前,我们暂时休战吧,毕竟,今天是平安夜啊。”亚里沙神态自若,完全没有在意小鸟咄咄逼人的话,感觉就像是看透了一切。而海未则感觉到,亚里沙的话似乎是有魔力一般,使得她脑海中的自责和愤恨多多少少地减轻了一点。注视着眼前这个自信而坚强的少女,海未和小鸟鬼使神差般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圣诞节前的夜晚,一轮皎洁的明月升起在天空,空中的点点雪花如同繁星一般点缀着漆黑的天空,寒冷干燥的天气并不能阻止人们渡过这个特殊日子的热情,街道上随处可见的发光圣诞树为这个冬夜增添了一丝温暖,成群结队的行人在商业区中穿行,各自心中都带着如何度过这个安宁夜晚的计划。
“两位,你们是否愿意听听我的愿望呢?”撑着雨伞,漫步在湿润的人行道上,随性地向身后一言不发的海未和小鸟抛出了问题,在两人默默点头后,亚里沙报以感激的笑容,继续说了下去,“我的愿望,是让我写的书可以成为畅销作品,可能很平凡吧。”
听完亚里沙的愿望,海未和小鸟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她的祈愿既不是为了死去的姐姐,也不是为了在事故中死去的家人,似乎是看出了两人的疑问,亚里沙耐心地解释道:“当我接受翻译《StarLight》的委托的时候,我那位朋友告诉我,这是一个注定以离别为结局的悲剧,但我一直在设想,漫长的历史中,也一定会有不同版本的结局存在的吧,摔下了高塔,但又重新爬起来的主角也一定存在吧。”
“真是痴人说梦。”不和谐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海未眉头紧皱,她知道是镜世界的自己在说话,“就她这样,能活到现在也算是奇迹了。”
“因此,当翻译工作快要完成的时候,我也开始以那个剧本为基础,撰写自己心目中的故事,在那里,怀揣着梦想的少女们聚集在一起,站在舞台上重生为新的自己,燃烧未完成的热情成为摘星之人。当最后的战斗落幕之时,摘星者将会实现自己理想中的舞台。”
亚里沙娓娓道来的情节让海未想起了自己身处的这场骑士战争,而她接下来的话更是印证了海未心中的答案,“是的,这就是另一场骑士战争,虽然失败者依然会失去热情,但将不再会有流血和牺牲。”
“我希望用这种方式来记录下我们为愿望而战斗的经历,而不是尘封在历史中被人遗忘,这就是我的愿望。”
“给时光以生命,而不是给生命以时光。”听着亚里沙的祈愿,帕斯卡的名言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不由得对眼前的少女肃然起敬,在某种程度上,她应该是最值得活下去的骑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