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了三位连样貌描写都没有的佣兵,我们一行人餐风饮雪,总算在彻底沦落到靠打猎解决吃饭问题之前,牵着牛来到了山脚下的小村庄。
这里俨然一副上世纪中原农村的样子,一条小土路穿越连片刚种下冬小麦不久的农田,连接着远方的村落或者城镇。几片用泥土砌成的矮墙,形成院落,环绕着各家的低矮房屋。这些房屋同样适用泥土筑成墙体,尖尖房顶覆盖着灰色的瓦片,有几处则连瓦片都没有铺就,直接糊上茅草了事。和这些看起来一片灰黄,了无生气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道路边肆意生长的杂草和野花,以及各家院落里的大果树。虽然正值初冬,那些果树上却挂满红黄相间的球形果子,和道旁的蓝白色野花相映成趣。
我们到这来,一是为了稍微补给修整一下,一是为了把琥珀的死讯告诉他的奶奶,珐瑙的大娘。
正是晌午吃饭的时候,一路上除了漫天飘的土以外,连半个人影也都看不到。
不,还是有人的。
行至村口,斜刺里钻出来一个男人,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的。他浑身上下穿的衣服也都脏得不行,原先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和一身黑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炯炯有神,连一头蓬发也也掩盖不住。
“你们见我老婆没?”他开口问我们。
“没有。这个点她不该在家里吗?你回家吃饭吧。”珐瑙如此回答。
“哦哦。”这个乞丐一样的男人愣头愣脑地应了两声,“对头,我回家吃饭,我回家吃饭。”说罢,他趿拉着一双破鞋,消失在一间屋子后。
还未等我和都罕发问,珐瑙就解释开了:“刚才那个人是村里硫家的独苗,人挺好,也肯卖力气做事,就是一直也没有个伴。五年前他在城里找了个媳妇,刚办完婚礼,炕都没暖热,媳妇就带着家里的贵重财物跑了。他托人去到处找,结果人到警局一问,发现那个新娘是个骗婚的,骗了十几个人,已经跑到不知哪里去了。挺好一小伙子,直接就得了失心疯。你看他身上的衣服,那是他结婚时穿的新郎装,穿到现在一直不肯换掉。他还一直觉得他老婆没跑,就在村里。他爹妈什么人都找过,也没给治好,只能任他这个样。”
“哎……”珐瑙叹了口气,接着说,“人虽然疯了,好歹还活着。大娘就琥珀这一个孙子,我见了她该怎么说啊……”
我与都罕保持沉默。别人的家事,外人还是不要掺和。
一行人在村落里拐了几个弯弯,就来到了琥珀奶奶家门前。和别家的房屋比起来,琥珀家显得格外破旧:院墙许久没有整修,上面有好几个破洞;院门和屋子的门表面也都斑驳坑洼,门上挂着的祈福树叶不知是哪年挂上的,几乎完全风化了;房顶的瓦片脱落了许多,但并没有再行修补,只是糊上茅草了事。
琥珀的奶奶,正坐在院内晒太阳。她身上的衣服也不知多久没换洗,曾经鲜艳的颜色业已暗淡。满头银发倒还相对整洁,服帖地长在布满皱纹与老年斑的头颅上。和所有常干体力活的人一样,她的手指骨节粗大,看起来异常有力。她的指甲都很好地剪过,甲缝里见不到什么脏污。
“哎呀!”见到珐瑙带着我们进门,老人家的眼睛立马就亮了,“你们可回来了!”她站起来,快步向偏房走过去,“饿了吧,我给你们做吃的。”
“碧玺大娘……”珐瑙想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但是只说了两个字,就没能继续下去。他的眼睛垂下去,像个犯错的小孩。
“怎么啦?”碧玺奶奶笑呵呵地转身,看向珐瑙。她好像立刻明白了些什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般的表情。“琥子呢?”她问道,眼中混合着绝望与希冀。
“出了些事情……”珐瑙说的很犹豫,“他……他……”
带着忧伤的表情,碧玺奶奶打断了珐瑙的支吾:“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先进屋吧,我给你们做好吃的。”说罢,她掀起门帘,蹒跚着走进了侧屋。
“唉……我们先进去吧。”珐瑙止不住地叹气,“唉……我在她面前真是装不了,真是瞒不住……唉……走,都先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