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已经是深夜,露水从窗户上凝结出来溜下来,空气里满是冰凉的湿气,弟弟夏野早早睡去吕森也折回了家里,夏衡从宁宁房间的缝隙看到女孩儿正偏着头写课业,黑丝从左耳倾泻如瀑,他轻轻掩上房门,顺着通往三楼天台的楼梯爬上去。
夜风呼的从他耳边吹拂过去,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夏衡在天台边缘坐下,枕着手臂长长的呼出水汽,他喜欢每天晚上在这里眺望远方夜幕下的城市,那是他白天拼死拼活工作的地方,有时候累的让他觉得自己身处某个巨兽的胃里,挣扎、沉溺,不能自己。可现在,那里灯火通明,安静的如同一头沉睡的翻毛巨兽,那些繁华都像流离的幻影,好像离他有万丈远。
夏衡享受了一会儿难得的静谧,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折页的旧本子,蜷曲的有些难以展开,他用力压了好几遍才勉强能摊平。笔握在手里,翻到折页的地方,上面密密麻麻的、一条条的记着东西。
夏衡挥动小臂,在那些记录下新添了三条。
食坊预支工钱,得一千五百贝。
药包,三十五贝……
连山书院考费,七百贝……
夏衡停住了,他想算一下剩下多少,掰扯了一会儿手指头还是没算出来,他朝下面看了眼,轻轻叫了一声:“宁宁……宁宁……”
“干嘛?”清冷的声音从二楼亮灯的窗户里传来。
“一千五去掉三十五再去掉七百是多少?”夏衡小心翼翼地问道。
“七百六十五贝。”清冷的声音一瞬间传来。
“知道了,你做课业吧。”夏衡悄声说道,然后在本子上加上一句——结余七百六十五贝,他看着这串数字发了一会儿呆,微微叹着气把本子收回了怀里。
国教医院那边的钱他已经欠了四个月,虽然医生一直劝慰可以等他有钱再还,可是他还是陷入深深的无力感。夏衡每个月打四份工,去除掉夏野每个月的药费,宁宁在学院的花销,最大头的就是国教医院,即使这样他也基本付不起。林木泉为他垫付过一次,可隔天他那个涂着芷香香料的妻子便当着众人的面紧逼着他把这笔钱讨回来。
夏衡觉得,人再怎么穷,再怎么艰难,再怎么需要帮助,也不该为别人带来麻烦,不然岂不是恩将仇报,他拒绝了林木泉的好意,但心底对这个怯弱又善良的中年男人满怀感激。
还是不够啊……夏衡在心底叹息。
每当夏衡坐在天台上,面对从繁华城市吹来的晚风,他总会陷入迷茫,不明白未来在哪里。他并没有上学,参加不了大考,考取不了那些大城的高等学院,无法成为唐国人眼中的上佳英才,看来他这一辈子都只能打四份工,挣扎着养活这一家子。
有时候,夏衡也想他是不是拥有某个行业惊世骇俗的天赋,只待等人发掘,便能横空出世,从此苦难困顿都是一笑而过。可他今年十五岁,每一天日落月升都好像在他耳边咆哮,嘿,醒醒吧,这世界上的确有与众不同天赋卓绝之人,可那并不是你。
真难过啊……明明有人可以像星辰那般闪耀,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却不会是自己。
夏衡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着冰凉的水汽进入他的身体,好像要涤荡整个心脏一般。
“不是就不是吧,平凡的小孩还有命可以燃烧。”夏衡低声喃喃着,握紧拳头。
总有些事情是你终归要承认的,没关系,只要攥紧拳头,总归还有你可以做的事情。
夏衡这么安慰自己。
“接着。”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夏衡抬起头,看到宁宁从楼梯口探出半截身体,她扔出某样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平滑的弧线,夏衡伸出手接住,“轻点,”他抱怨道,“我可是坐在边缘,掉下去怎么办?”
夏衡低下头,看到手里宁宁扔过来的是个绣着粉色荷花的绿色荷包,那是几年前他给宁宁买的,已经有地方绽线,这丫头竟然还在用。
他这么想着,却忽然一愣。
荷包是鼓的。
夏衡皱着眉头看了宁宁一眼,轻轻打开荷包,看见里面塞满了钱贝,他掏出一把,看到每一片的面值都是一百。
这一荷包估摸着能有四五千贝。
“你哪弄来这么多钱?”夏衡有些惊愕。
“你不用知道,”宁宁没有告诉他的意思,“明天坐电车回来,还有,每天把午饭吃了,你问了我好几天账本,没有一个数目是午饭的花费。你这样,身体迟早会垮掉的。”
宁宁咬着薄薄的嘴唇,脸色难看,“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无论怎么样我都希望你好好对自己,别把我们当傻子,什么罪都自己受着。”
夜色里,女孩儿的脸庞隐没在阴影里,夏衡看不清,他楞在夜风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宁宁……”
“还有!”清冷的声音再次劈来,“别自怨自艾自己平凡,没有你,我和夏野还有阿姨早就死了!”
夏衡沉默着,然后点头,“知道啦,下次别偷听我讲话了。”
“你课业做完了么?”夏衡决定换个轻松点的话题掌握主动。
“早就做完了。”宁宁终究还是爬了上来,坐在了夏衡身边。
“大考应该没问题吧,我可是在我妈面前夸你冰雪聪明的。”夏衡恬不知耻地将母亲楚怜对宁宁的赞美据为己有。
宁宁扯了扯上身的褙子,点点头,“没什么问题,我已经五次模拟大考第一了。”
“不要骄傲。”夏衡看着女孩儿略带些骄傲的扬头,弹了下女孩儿的头发。
“夏衡,”宁宁忽然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来,“我想选连山学院。”
“不行!”夏衡断然拒绝,他凝视着女孩儿的脸颊,神情严肃,“你的成绩绝对可以选择黎野那种大城,连山学院根本不是你该考虑的。”
“可是黎野城的花费太高了,我听同期生说了,那不是我们能负担得起的。连山学院虽然差了点,不过我可以每天和你一起回来,跟现在一样,而且我一样可以去考女官,只是职阶低了点。”宁宁缓缓说道,她从头发的缝隙里看夏衡,却看不清。
“你不要考虑花费。”夏衡说。
“不是我不想考虑就不要考虑的!”宁宁反驳道。
“宁宁,”夏衡扳住女孩儿的肩膀,沉着嗓子,“我们家就你一个读书的,万幸你的课业那么出色,如果因为钱的缘故让你跟我一起在连山城挣扎着过日子,是我对不起你。”
“我已经对不起过你一次,”夏衡握紧拳头,“决不能再一次因为我的缘故,让你的命运遭到改变。”
“夏衡!”宁宁猛地抬起头,“我说过不准你再提这件事!”
“宁宁……”
夏衡刚想说什么,整个人却忽然愣在原地,他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一种奇怪的鸣响,就像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割空气。他在木工铺挥舞切割木头的薄铁片时,就听过这样的声音。
夏衡四下顾盼,终于发现了声音的源头。
夜色里,竖立的黑色烟囱顶端,不知道什么时候趴着一只古铜色的像蝙蝠一样的东西,它蜷缩成一团,只从骨翼下伸出两根细而薄的骨头,泛着铁青的寒光。
像是感知到夏衡的目光,它稍微动了动,下一刻忽然身形裂开,那双狰狞的骨翼伸展开来,竟然有三尺长,连在骨翼下的是细密刀片般的薄骨,它从骨翼里伸出鸟一般小的头颅,锋锐的弯曲牙齿翻在面皮之外。
夏衡睁大眼睛,连忙抱住错愕的宁宁。
什么东西没入血肉的沉闷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夏衡感觉背上一阵撕裂的疼痛,他来不及看,只能尽力挡住宁宁柔软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