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城远郊有两条街道，一条叫灯市街，另一条叫横番街，这两条街道一条从南到北，一条从东到西，正好交叉。它们周遭是成片成片的果林，还有连山的小半截山体，从连山东出发的电车并不通往这里，在还未到西边远郊的时候轨道便终结了它的延伸，以往夏衡乘坐电车下来还要走上小半个时辰。
走到横番街的时候，夏衡终于看到了街上仅有的两盏路灯，但他放眼望去的时候只是心里一紧，因为他没看到宁宁的身影。
以往的这个时候，她总会站在路灯下，就像是被堆在路灯下的雪人，直直的望着一个方向，动也不动。
夏衡心里一沉，加快了走向灯市街的脚步，他们的家在灯市街七号，是一排住宿区中的一个灰白色房子。
“夏宁宁！你有胆子就给我滚下来！不然我真烧了你这破房子！”夜风里传来吵闹的声响，从前面岔路口的拐角，通往灯市街的方向。
夏衡跑过去，转过街角，看到一小片的火光里，乌泱泱站着一群穿着暗红披风的少年，人数至少也有十几个，为首的男孩个子不低，正高举手中火把对着灯市街七号的灰白色房子，二楼的女孩儿留着一头细长柔软的黑发蹲在窗户上，火光里一脸的冷硬。
“妈的，这个臭丫头，你真当我不敢是不是？”男孩仰头大叫，向前大踏几步，手中火把逼近紧闭的大门，他咬着牙，刚想挥上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如骤雨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股大力从他的后颈传来，然后天旋地转，整个人重重摔在了石墁地上。
他被人拽着衣领扔了出去？男孩楞在地上，猛眨了几下眼睛才反应过来，他抬头，看见一张熟悉又可恶的脸庞面对他。
“夏衡！”男孩咬牙切齿。
夏衡向前一步，重重踩在男孩的小腿上，声音低的像是在他耳边说话，“郭子良，你腿好了？”
郭子良吃痛叫出来，脸色一下煞白，夏衡踩在他小腿原先断裂的地方，有种钻心的疼痛直逼脑海，“松开松开！草，你们干嘛呢？”郭子良对着后方一群愣住的少年怒吼道。
没等那群家伙有反应，夏衡先松开了脚，他转过头看向二楼蹲在窗户上的宁宁，女孩儿也望向他，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害怕，“没事吧？”夏衡问。
“没事，是他们堵着门。”宁宁说。
夏衡知道，她是在解释为什么没有在路灯下等他，“没关系，你先回去给小野煮药，三碗水就够了。”说罢，夏衡从怀里掏出一个白麻布包裹的药包扔了上去，宁宁伸出手稳稳接住，转身便跳了下去。
啪！
窗户被宁宁从里面关上。
女孩儿走的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担心过下方是夏衡面对十几个手持短棍的同龄少年，从某种层面来说，这是种凶险万分的场面！
夏衡收回目光，看向面前黑压压的人群，这群少年是连山远郊附近的小混混，也不上学，平日里只是四处游荡，上树下河寻衅斗殴，他们的父母大多是附近两条长街上的居民，每天清晨天蒙蒙亮就要赶上电车奔赴连山城务工，回来后天色尽黑，忙着生火做饭休息，实在分不出太多精力管教这群顽劣少年。
久而久之，这群尝到了拉帮结派甜头的小混混便组织到了一起，煞有其事地在一座横跨山溪的石桥上撒下黄土，喝白桃酒，拜过天神交了把子。他们效仿唐国里盛传的黑道组织——胧月七武，给自己订做了十三件暗红披风，赶上大风天便欢天喜地地列队出行横扫长街，听着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满心认为他们已经是个拉风而牛逼的黑道组织了。
夏衡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群自大的家伙，为首的男孩郭子良在半年前在和他的斗殴中折断了小腿，从此以后不敢踏足灯市街，这个晚上在自家门口见到他，夏衡有些警惕地向四周顾盼起来。
都是见过的面孔，没有陌生人。
“你来这里干嘛？”夏衡蹲下身子，逼近郭子良的面前，凝视着他的眼睛。
“我不是来找你们的！”郭子良捂着腿的手惊吓地连忙抬起来摆动，“我们本来只是在追吕森，夏宁宁把他带回这儿我们才过来的，夏衡，你可要讲道理。”
“就是，你得讲道理啊，夏衡。”
身后一众少年附和道，好像生怕夏衡突然间暴起伤人。
夏衡翻了翻眼睛，想起半年前跟郭子良起了冲突，眼前的男孩口口声声“只讲拳头不讲道理”，并坚称这是他们组织的不二信条，没成想半年过去再面对他时，这群家伙信条崩塌力争要讲个道理。
“吕森大哥招惹你们了？”夏衡皱着眉头道。
“我们要买他的炭，他不卖。”郭子良龇牙咧嘴地忍着疼痛说道。
“然后呢？”夏衡知道故事还没完。
郭子良咬咬牙，“我们抢他的炭，他一棍子抡到齐民脸上了，我们就追他。”一个手持短棍的少年从郭子良身后走出来，左手捂着高肿的面颊，他略有些畏惧地看向夏衡，证明郭子良所言不虚。
“都走吧，吕森大哥今晚在我这儿住下了。”夏衡站起身子，扫视一圈，“别再来找麻烦，不然你们老大的腿得再断一次！”
暗红披风下的少年们面面相觑，走出两个人搀扶起郭子良狼狈的转身离去。
“老大，”众人中有人低声说道，“我们就这么算了？”
郭子良翻着眼睛，面色涨红，“妈的闭嘴，谁不想算了老大给你当，没听见夏衡说的是你们老大的腿得再断一次……”
众人沉默不语，暗红披风在晚风里微微颤动，消失在灯市街的岔口。
……
夏衡推开灯市街七号的大门，面前右侧是直直通向二楼的楼梯，他在身后带上门向左边的厨房走过去，一个魁梧的身形正站在火炉边生火，宁宁在另一边拆着药包，把里面的药倒入烧黑的砂锅。
“吕森大哥。”夏衡叫道。
魁梧的身形是灯市街唯一的一名卖炭人，今年正好二十岁。他的父亲也是以卖炭为生，前几年刚刚过世，父子俩对夏衡一家颇为照顾，弟弟夏野畏寒怕风，需要不断暖炉，他们每隔几天便送来新炭，分文不取。夏衡和宁宁离家的时候，也大多是吕森来帮忙照看夏野，如同他们的亲生兄长。
“夏衡回来了！”吕森生出火站起身，灰尘落在那张憨厚的国字脸上，看着稍显狼狈，“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说不用宁宁非要拉我躲进来，实在是拗不过她。”
夏衡走到一旁拧出一条毛巾，走过来递给吕森，“换做我也会这么干，那群家伙要是追到你家去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这儿还好点。”
吕森抹过脸，还是皱紧了眉头，忧心忡忡的，“我就担心他们还是要找麻烦。”
“不要操心了，来找麻烦我们就一起把他们赶走，还能怎么办？”夏衡笑笑。
吕森也笑笑，“我打七个，你打六个。”
是啊，有些事情总要面对，就算明知敌众我寡，就算明知身陷重围，不去战斗还能怎么办呢？
“人到时候再分，”夏衡接过吕森手里的毛巾，“饿死了，你来搭把手，我做顿饭。”
“宁宁，你去做课业吧，药我们来煮。”夏衡扭过头对宁宁说道。
女孩儿端着砂锅看他，沉默着点点头，把砂锅往桌子上一放，绕过他们走上了二楼。
“我感觉宁宁生气了。”吕森偷偷的戳戳夏衡，低声说道。
夏衡挠挠头发，咕哝着，“冰雪聪明的女孩子有时候也麻烦啊。”
自从第一天他不乘电车回来，宁宁便知道夏衡是徒步跑回灯市街的。
女孩儿的确生气了，只是生气自己的无能为力……